东北雪埋不住的女人杨五妮张长耀免费完结版小说_小说完结东北雪埋不住的女人杨五妮张长耀

序幕 2013年，腊月二十九杨五妮死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

正准备包饺子。心脏病，说没就没了，连句话都没留。张长耀蹲在棺材旁边，

一声不吭地蹲了一宿。第二天出殡，儿子张援朝扶灵，儿媳妇刘桂芝忙里忙外招呼客人，

孙子张小满跪在灵前磕头，磕得脑门都青了。全村人都来了，挤了满满一院子。有人叹气，

说五妮这一辈子不容易，跟着张长耀吃了多少苦。有人抹泪，说五妮是个好人，没享着福。

张长耀听着这些话，一声没吭。下葬的时候，他把一样东西扔进了棺材里。是一张纸条，

皱皱巴巴的，看着有些年头了。没人看清那纸条上写的啥。只有张援朝瞥了一眼，

看见开头几个字：“五妮，我骗了你——”后面的字被眼泪洇花了。第一章 1978年，

开春张长耀第一次见杨五妮，是在公社的猪圈边上。那天他去公社领返销粮，排了半天的队，

轮到他的时候，粮站的人说，指标没了，下个月再来。张长耀没吭声，转身就走。

走出粮站大院，他蹲在墙根儿底下抽烟。烟是自己卷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烟叶子是去年秋天攒的，又干又呛，抽一口能咳半天。正抽着，猪圈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女人正蹲在猪圈边上，拿铁锹往外铲粪。那女人看着不大，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

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头发用根头绳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耷拉在脸边上。

她铲一锹，抬头看一眼猪，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张长耀听了一耳朵。“……吃吃吃，

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看看你这膘，哪像个猪样？过了年就该杀你了，还吃呢。

”猪哼哼了两声，拱了拱槽子。那女人又铲了一锹粪，接着说：“你别哼哼，哼哼也没用。

杀你是早晚的事儿，到时候我给你多烧点纸钱，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别当猪了。

”张长耀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女人听见笑声，抬起头来。两人隔着二十来米，

对看了一眼。那女人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她打量了张长耀两眼，

又低下头去铲粪。张长耀抽完烟，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走了。走出一截，

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在铲粪，铁锹翻飞，干得热火朝天。

他记住了那根头绳的颜色——红色的，褪了色，但还能看出是红的。第二次见她，

是在供销社门口。张长耀去扯布。他娘说，老大不小了，该做件新衣裳，万一有媒人上门，

也能体面点。他进了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个女的，正低头打算盘。“同志，扯布。

”那女同志抬起头。就是猪圈边上那个女人。她看了张长耀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你啊。”她说，“那天在墙根儿底下抽烟那个。”张长耀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是我。

”他说，“扯布。”“扯啥布？”“蓝的，棉布。”女人转身去拿布，

一边拿一边问：“做啥衣裳？”“褂子。”“多大尺寸？”张长耀愣住了。

他娘没告诉他尺寸。女人看他那傻样，又笑了。“行了，我给你量量。

”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皮尺，“胳膊抬起来。”张长耀抬起胳膊。

女人把皮尺从他后背绕过去，量了量胸围，又量了量肩宽。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衣服，

凉丝丝的。“行了。”她收起皮尺，“三尺二，够你做件褂子了。要多少？

”张长耀报了个数。女人扯了布，叠好，递给他。张长耀掏钱，数了数，还差两毛。

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女人看了他一眼，说：“差多少？”“两毛。”“下次带来。

”张长耀愣了。“我说，下次带来。”女人把布塞到他手里，“我叫杨五妮，记住了，

下次来还钱。”张长耀拿着布，走出供销社，走出老远才想起来，他没问她叫啥名，

她倒是自己说了。杨五妮。他念了两遍，记住了。第三次见她，是在公社的井台边上。

张长耀去挑水，杨五妮也在挑水。两人一人一根扁担，一人两只桶，面对面站着，

井辘轳吱呀吱呀地响。“钱带来了吗？”杨五妮问。张长耀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递给她。

杨五妮接过去，揣进兜里。“行了，两清了。”她挑起水桶就走。张长耀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杨五妮回头看了他一眼。“傻站着干啥？不挑水啊？

”张长耀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去打水。打完水，他挑着桶往回走，走了一截，

又回头看了一眼。杨五妮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大路尽头。那天晚上，

张长耀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娘问他咋了。他说没事。他娘说，你没事翻啥烙饼？

他不吭声了。眼睛闭上，脑子里全是杨五妮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褪了色的红头绳，

还有她量布的时候碰到他胳膊的手指头。凉丝丝的。第二天一早，

张长耀跟他娘说了一句话：“娘，你给我找个媒人。”他娘一愣：“找媒人干啥？”“说亲。

”“说谁家闺女？”张长耀闷了半天，憋出三个字：“杨五妮。

”第二章 媒人杨五妮家住在杨大坡，离张长耀他们村十八里地。

媒人是张长耀他舅妈给找的，一个姓周的老太太，专门给人说媒，在这一片很有名气。

周老太太去杨大坡之前，先打听了一圈。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张长耀他娘犯了难。

杨五妮她爹死得早，她娘拉扯着三个孩子，老大是闺女，老二是儿子，

老三是闺女——就是杨五妮。她娘是个要强的人，一个人种地、喂猪、养鸡，

硬是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但杨五妮有个“问题”——她二十一了。在那个时候，

二十一还没嫁人，那就是老姑娘了。“咋二十一还没嫁人呢？”张长耀他娘问。

周老太太压低声音说：“听说以前订过一门亲，男方家后来反悔了，嫌她家穷。

这事儿耽误了两年，就把岁数耽误大了。”张长耀他娘皱起眉头。

周老太太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丫头脾气犟，一般人拿不住她。

她娘放话了，说闺女嫁人可以，得她自己点头，她娘不作主。”“那她去供销社上班，

是咋回事？”“临时工，挣工分的。那丫头能干活，供销社主任看上她能干，给要去的。

”张长耀他娘沉默了半天，说：“那这亲，能说吗？

”周老太太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张长耀在里屋待着，一声不吭。“那得看你儿子了。

”周老太太说，“他要是相中了，我就去跑一趟。成不成另说。”张长耀从里屋走出来。

“周婶，麻烦您跑一趟。”周老太太去了杨大坡。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愁。

“见着那丫头了。”她说，“我把你们家的情况都说了——成分好，家里有房，劳力足，

你娘是个好脾气的，你是个能干活的。”“那她咋说？”周老太太看着张长耀。

“那丫头问我一句话：你家那小子，抽烟不？”张长耀愣了一下。“抽。”他说。

“我说也是。”周老太太笑了，“那天在墙根儿底下抽得直冒烟，谁看不见？

”“那她咋说的？”周老太太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烟。确切地说，

是半根烟——那天张长耀抽完掐灭的烟头，不知道啥时候被她捡去了。张长耀愣住了。

“那丫头说，”周老太太把那半根烟头放在桌上，“让你拿着这个，去找她一趟。

”“就这一句话？”“就这一句话。”张长耀攥着那半根烟头，攥了半天。第二天一早，

他揣着那半根烟头，去了杨大坡。杨五妮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扫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还有一盆没洗完的衣服，盆边搭着搓衣板。杨五妮蹲在盆边洗衣服，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洗。张长耀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站了一会儿，杨五妮说：“进来。”他进去了。杨五妮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拿围裙擦了擦手。“来了？”“来了。”“吃饭没？”“吃了。”杨五妮打量了他一眼，

忽然笑了。“你站那么直干啥？又不是来接受检阅的。”张长耀这才发现自己确实站得笔直，

赶紧松了松肩膀。杨五妮从他手里拿过那半根烟头，看了看。“我就知道是你抽的。”她说，

“那天在墙根儿底下，你抽完烟，掐灭了，扔地上。我路过的时候捡起来了。

”张长耀不知道该说啥。杨五妮把那半根烟头揣进兜里。“我问你几句话。”“你问。

”“你抽烟厉害不？”“一天一锅。”“能戒不？”张长耀想了想。“能。

”杨五妮点了点头。“我问完了。”张长耀愣在那儿。“这就……完了？”“完了。

”杨五妮说，“你回去吧。”张长耀站着没动。杨五妮看了他一眼。“还有事儿？”“有。

”张长耀闷声说，“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杨五妮沉默了几秒钟。“我愿意不愿意，

得看你能不能让我愿意。”她转过身去，继续洗衣服。张长耀站在原地，

看着她蹲下去的背影，看着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他忽然明白了。这事儿，成不成，

不在她娘，不在媒人，不在任何人。在他自己。他转身走了。走出杨大坡，走出老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那个小院子，那根晾在院子里的红头绳，都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他还会来的。第三章 赶集那一年，张长耀往杨大坡跑了十七趟。

有时候是去送东西——他家磨了新苞米面，他家杀了鸡，他家腌了咸菜。

有时候是去干活——杨五妮家的墙倒了，他去垒墙；杨五妮家的猪圈漏雨，

他去修房顶；杨五妮家的自留地该翻了，他去翻地。每一次去，

杨五妮都跟他说一句话：“你别来了。”张长耀不听。下一次，他还来。第十七趟的时候，

杨五妮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张长耀，你图啥？”张长耀蹲在地上，

正在给她家的猪圈钉木桩。“不图啥。”“不图啥你天天往这儿跑？”张长耀抬起头，

看了她一眼。“我乐意。”杨五妮沉默了半天。然后她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张长耀愣了一下。“去。”第二天，两人在集上碰了面。

那是张长耀第一次跟杨五妮一起出门。两人在集上逛了一上午，啥也没买。

杨五妮看上了一块头绳——新的，鲜红的，不是褪了色的那种。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张长耀掏钱买了。“给。”他递给她。杨五妮接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半天。

然后她忽然笑了。“张长耀，”她说，“你是个傻子。”张长耀点点头。“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岔路口，杨五妮停下来。“张长耀，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你娶我，图啥？”张长耀想了半天，说：“不图啥。”“不图啥你娶我干啥？

”张长耀看着她，看着那根新头绳在她头发上晃来晃去。“我看见你，”他说，

“就想跟你一块儿过日子。”杨五妮沉默着。很久之后，她说了一句话：“我肚子里有孩子。

”张长耀愣住了。杨五妮看着他，眼睛很亮，没有躲闪。“不是你的。以前那个男人，

订过亲那个。他反悔之前的事儿。我娘不知道，村里人不知道，就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