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雾立冬刚过,闽西十万大山便裹上了一层湿冷的雾。天还没亮透,
墨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将落未落的星子,山风卷着松针的寒气,钻进衣领里,
凉得人一哆嗦。陈九斤把腰间的柴刀紧了紧,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他是这一带出了名的赶山人,
今年刚满三十,却已经在山里讨了十五年的生活。赶山,
说白了就是进山捕猎、采山货、寻草药,靠天吃饭,靠山活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营生。
只是如今山里的野物越来越少,规矩却越来越多,能赶山的人,也只剩下寥寥几个老把式,
和他这样半道接手的年轻人。今天是他入秋以来第三次进深山,
前两次只打到了几只竹鸡、野兔,换不来几个钱。家里老娘卧病在床,药钱一天比一天紧,
他不得不往更深的老林子里走——那里有山猪、黄麂,甚至传说中的豺狗、黑熊,凶险万分,
可也只有那里,才能打到能换大钱的野物。同行的是村里的老赶山,姓王,大伙都叫他王伯,
今年六十有三,头发胡子都白了大半,可腿脚依旧利索,一双眼睛毒得很,
隔老远就能看清地上的脚印,闻出野物的气息。“九斤,慢着点。”王伯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沙哑却沉稳,“这雾大,看不清路,别踩了陷坑,也别惊了山里的东西。”陈九斤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王伯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檀木拐杖,
拐杖头上挂着一个铜铃,走起来“叮铃”轻响,这是赶山人的规矩,铜铃惊走小兽,
也提醒山里的精怪,有人来了,莫要为难。“王伯,我知道。”陈九斤应了一声,
伸手拨开面前垂下来的藤蔓,“咱们今天往鹰嘴崖走?那边我上次路过,
看见有山猪拱过的痕迹。”王伯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抬眼望了望漫山的白雾,
眉头微微皱起:“鹰嘴崖险,而且那地方邪性,老一辈说,那里住着守山的东西,
轻易去不得。”陈九斤心里一紧,可一想到家里老娘的药费,咬了咬牙:“王伯,
我娘的药不能断,咱们小心点,只在崖下转一转,不往深处去。”王伯叹了口气,没再反对。
他知道陈九斤的难处,也知道赶山人靠的就是一股胆气,只是这大山里,有些东西,
不是胆气就能对付的。两人继续往前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米。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拐杖上铜铃的轻响。陈九斤握紧了手里的土铳,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老旧,却可靠,是他爹留下来的物件。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雾稍稍散了些,眼前出现了一片茂密的阔叶林,地上落满了厚厚的橡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王伯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上的泥土。“有东西。”王伯低声说,
“新鲜的脚印,刚走没多久,是黄麂,还是只公的,角长得正旺。”陈九斤也蹲下身,
顺着王伯指的方向看去。泥土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蹄印,小巧,圆润,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湿气,
确实是刚留下的。黄麂肉细嫩,皮毛值钱,是赶山人最喜欢的猎物之一。陈九斤眼睛一亮,
刚要起身去追,却被王伯一把拉住。“别急。”王伯的脸色沉了下来,“你看这脚印旁边,
还有别的痕迹。”陈九斤仔细一看,心头猛地一沉。在黄麂的蹄印旁边,
赫然印着几个巨大的爪印,比碗口还大,爪尖锋利,深深嵌进泥土里,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之气。“这是……”陈九斤的声音有些发颤。“黑瞎子。
”王伯一字一顿地说,“还是头成年的公熊,看这爪印,体重少说有四百斤,刚从这里经过,
追着那只黄麂去了。”黑熊,当地人叫黑瞎子,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土铳都很难一枪打死,
一旦被激怒,能把人撕成碎片。在山里,黑瞎子是比山猪还要凶险的存在。
陈九斤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土铳:“王伯,那咱们……”“绕路。”王伯果断地说,
“黑瞎子正在兴头上,咱们惹不起,鹰嘴崖也别去了,往东边的竹林走,那里有竹鼠,
安全些。”陈九斤点了点头,他知道轻重。赶山人的第一条规矩,
就是不碰自己惹不起的东西,贪多必失,这是老祖宗用命换来的道理。两人转身,
朝着东边的竹林走去。可刚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麂叫,紧接着,
是一声震得山鸣谷应的熊吼!吼声浑厚,凶戾,带着十足的野性,在山谷里来回回荡,
吓得林间的飞鸟“扑棱棱”地乱飞,连地上的虫鸣都瞬间消失了。陈九斤和王伯脸色大变,
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不好,黑瞎子得手了。”王伯低声说,“咱们快走,
别让它闻见人的气味,熊记仇,一旦盯上,甩都甩不掉。”两人不敢耽搁,加快脚步,
朝着竹林深处跑去。铜铃的声音变得急促,“叮铃叮铃”,在寂静的山林里,像是催命的符。
可就在这时,陈九斤突然觉得身后一凉,一股浓烈的腥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那腥气又腥又臭,带着血腥味,直冲鼻腔,让人作呕。陈九斤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雾里,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正缓缓地走过来。它身形魁梧,
四肢粗壮,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竖起,一双小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散发着嗜血的光芒。黑瞎子,竟然追上来了!二、兽踪“跑!”王伯一声大喝,
转身就往竹林深处冲。陈九斤反应过来,也跟着狂奔起来,脚下的橡树叶被踩得乱飞,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黑瞎子的吼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沉重的脚步声“咚咚”作响,像擂鼓一样,追在他们身后。竹林里树木密集,藤蔓交错,
跑起来格外艰难。陈九斤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只见黑瞎子横冲直撞,
碗口粗的竹子被它一撞就断,竹叶簌簌落下,场面骇人至极。“九斤,上树!
”王伯指着一棵高大的毛竹,大声喊道。赶山人都知道,熊不会爬树,只要爬上高大的树木,
就能暂时安全。陈九斤二话不说,扔掉背篓,手脚并用,朝着毛竹爬去。王伯也紧随其后,
两人刚爬到竹腰,黑瞎子就冲到了树下,抬起巨大的熊掌,狠狠地拍在毛竹上!
“哐当”一声巨响,粗壮的毛竹剧烈摇晃,陈九斤差点从上面摔下来。他死死抱住竹干,
低头看去,黑瞎子正围着毛竹转圈,时不时抬起熊掌拍击,发出愤怒的嘶吼,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凶相毕露。两人趴在竹上,大气都不敢喘。陈九斤看着树下的黑瞎子,
手心全是冷汗。他活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离这么凶险的野物这么近,只要稍一失手,
就会葬身熊口。王伯趴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低声说:“别出声,等它气消了,自然就走了。
熊没耐心,撑过一时就好。”陈九斤点了点头,紧紧握住手里的土铳。
土铳里装着火药和铁砂,只要一枪打在熊的眼睛或者心口,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现在距离太近,一旦开枪打不中要害,只会让黑瞎子更加疯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树下的黑瞎子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它似乎认定了树上的两个人,不停地拍打着毛竹,
发出沉闷的响声。竹林里静得可怕,只有熊的嘶吼和毛竹摇晃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
天边的太阳终于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雾霭,洒进竹林里,雾气渐渐散去。
黑瞎子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有些疲惫,可依旧守在树下,不肯离去。
陈九斤的胳膊又酸又麻,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低头看了一眼王伯,王伯闭着眼睛,
似乎在养神,可紧握拐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就在这时,王伯突然睁开眼睛,
眼神一凝,看向竹林深处:“不对劲。”陈九斤一愣:“王伯,怎么了?”“你听。
”王伯低声说,“除了黑瞎子,还有别的东西。”陈九斤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除了黑瞎子的喘息声,他果然听到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竹林深处传来,很轻,很密,
不像是大型野兽,倒像是……一群东西。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像是狼,又像是别的什么。黑瞎子也察觉到了异常,它停止了拍击毛竹,转过身,
对着竹林深处,发出警惕的低吼,身上的黑毛根根竖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陈九斤和王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山里,
到底还有什么东西?很快,竹林深处的东西走了出来。那是一群狗,却又不是普通的狗。
它们身形瘦削,毛色棕红,耳朵尖而直立,嘴巴细长,眼神凶狠,嘴里流着涎水,
一共七八只,排成一排,缓缓地朝着黑瞎子逼近。是豺狗!山里最凶残的群居野兽,
比黑熊还要可怕。豺狗体型不大,却擅长围猎,咬合力惊人,专门攻击猎物的肛门和眼睛,
再强大的野兽,被一群豺狗围上,也只有死路一条。黑瞎子面对这群豺狗,明显有些忌惮。
它虽然体型庞大,可豺狗灵活狡猾,数量又多,它也不敢轻易上前。一场野兽之间的厮杀,
就在树下展开了。豺狗们围着黑瞎子转圈,时不时发起突袭,尖牙咬向黑瞎子的后腿和屁股。
黑瞎子怒吼着,挥起熊掌拍打,可豺狗身形灵活,总能轻松躲开,
反而在黑瞎子身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血腥味越来越浓,
刺激着双方的野性。黑瞎子疼得发狂,不顾一切地扑向豺狗,豺狗们却不与它硬拼,
只是周旋消耗,等待着黑瞎子力竭的那一刻。树上的陈九斤和王伯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野兽搏杀。“机会。”王伯突然低声说,
“它们打起来了,咱们趁机走,从竹上滑下去,往西边跑,别发出声音。”陈九斤点了点头,
这是唯一的生路。他慢慢松开抱着竹干的手,小心翼翼地往下滑,王伯也跟在后面。
两人动作轻缓,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动了树下厮杀的野兽。
就在陈九斤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一只豺狗突然回头,那双凶狠的眼睛,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呜——”豺狗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放弃了围攻黑瞎子,径直朝着陈九斤冲了过来!
三、血斗陈九斤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起土铳,对着冲过来的豺狗扣动了扳机!“砰!
”一声巨响,火药喷发,铁砂瞬间打在豺狗的身上。豺狗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正在厮杀的黑瞎子和豺狗群,
瞬间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陈九斤和王伯。“坏了!”王伯脸色煞白,
“开枪惊了它们了,咱们跑不掉了!”陈九斤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
他扔掉打空的土铳,抽出腰间的柴刀,柴刀是赶山人的第二件武器,锋利无比,
是用精钢打制的。剩下的豺狗见状,瞬间暴怒,放弃了黑瞎子,分成两队,
一队朝着陈九斤冲来,一队朝着王伯冲去。黑瞎子也被枪声激怒,怒吼一声,
迈着沉重的步伐,也朝着两人扑来。前有豺狗,后有黑熊,进退无路!“九斤,背靠我!
”王伯大喝一声,举起檀木拐杖,迎向了冲过来的豺狗。陈九斤立刻靠过去,两人背靠着背,
面对着围上来的野兽。王伯的拐杖狠狠砸在一只豺狗的头上,豺狗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可更多的豺狗却扑了上来,尖牙撕咬,利爪抓挠。陈九斤挥舞着柴刀,刀光闪烁,
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片血花。一只豺狗扑到他面前,他一刀劈下,
直接将豺狗的脑袋劈成两半,热血喷了他一脸,又腥又热。可豺狗数量太多,杀之不尽。
一只豺狗趁机从侧面扑来,一口咬在陈九斤的胳膊上,尖牙穿透衣服,深深嵌进肉里,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陈九斤疼得大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了豺狗的肚子里,豺狗松开嘴,
倒在地上抽搐。可他的胳膊已经鲜血淋漓,伤口深可见骨,无力地垂了下来。
王伯那边也不好过,他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拐杖已经打断,身上被豺狗抓出了好几道伤口,
鲜血浸透了衣服,脸色越来越苍白。“九斤,我撑不住了……”王伯喘着粗气,声音微弱,
“你……你想办法跑,往山神庙的方向跑,那里有守山的东西,能保你一命……”“王伯!
”陈九斤红了眼,“我不能丢下你!”“别废话!”王伯猛地推开他,“赶山人的命,
早晚丢在山里,你还年轻,你娘还等着你回家!”话音刚落,黑瞎子终于冲到了近前,
巨大的熊掌一挥,狠狠地拍向王伯。王伯根本来不及躲闪,被熊掌拍中胸口,
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来。“王伯——!
”陈九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他看着倒在地上的王伯,
看着围上来的豺狗和黑熊,心中的恐惧被无尽的愤怒取代。他握紧柴刀,不顾身上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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