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灰变白周牧之周牧之新热门小说_小说免费阅读等灰变白(周牧之周牧之)

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小区里新搬来的小男孩能看见我，他歪着头问：“阿姨，

你为什么每天站在这里？”我指着对门：“等那个男人出轨。

”小男孩眨眨眼：“可是叔叔昨天在墓园哭了一整天。”三天后，

我在自己坟前发现一束白玫瑰，和一张十年前的孕检单。这是我死去的第十年。十月的早晨，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成碎金。我站在三号楼的阴影里，

看那个小男孩蹲在花坛边，用树枝逗弄一只蜗牛。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他忽然抬起头，

目光准确地穿过光线与尘埃的阻隔，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能看见我。

孩子的眼睛总是这样，还没被这个世界教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阿姨，”他歪着头，

声音软糯，“你为什么每天站在这里？”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十年了，

除了清明和忌日那些哭哭啼啼的亲人，没人注意过这个角落。

没人看见我穿着死那天的那件碎花裙子，永远站在三号楼拐角的阴影里，

盯着对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我低头看他。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眼睛又黑又亮，

像两粒浸在泉水里的黑豆。他手里那根树枝还戳着蜗牛的壳，蜗牛缩在里面不肯出来。

我往对门努了努下巴：“等那个男人出轨。”他眨眨眼，

睫毛忽闪忽闪的：“可是叔叔昨天在墓园哭了一整天。”“……”我愣了一下。墓园。

那个男人，周牧之，昨天去墓园了？我死了十年，他去墓园的次数屈指可数。

第一年去过几次，后来渐渐少了，再后来只剩下清明，再再后来连清明都不见人影。

上一次我看见他出现在墓园，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我记不清了。死人的记忆会慢慢模糊，

像泡在水里的照片，影像一层一层剥落。我记得周牧之的脸，记得他穿衬衫的样子，

记得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戒痕，但很多细节已经想不起来了。

比如他笑的时候左边脸颊有没有酒窝，比如他生气时是不是先抿一下嘴唇。小男孩蹲在地上，

仰着脸等我回答。阳光照在他后颈的绒毛上，茸茸的一层金。“你看见他了？”我问。“嗯。

我爸爸妈妈带我去给爷爷扫墓，隔壁就是阿姨的墓。”他用树枝戳了戳地面，

“叔叔跪在那里，哭了好久好久。后来他走了，又回来了，又走了，又回来了。

管理员叔叔来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不说话。”我沉默着。隔壁就是我的墓。

当初周牧之选的，说是离他爸近一点，有人作伴。我爸那时候还活着，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你确定是昨天？”“昨天呀。”小男孩把蜗牛从树枝上拨下来，蜗牛慢吞吞爬向草丛，

“今天星期一，昨天星期日。星期日我们去扫墓的。”昨天是十月十二号。

我的忌日是十月九号。他在忌日过后的第三天去了墓园。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像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卡在肋骨中间。当鬼魂十年了，我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种感觉。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就不会再有热，我早就该是一捧凉透的灰。可那团湿棉花真实地存在着。

“阿姨，”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为什么觉得叔叔会出轨呀？”我回过神，

重新看向对门那扇门。“因为那个女人。”“哪个女人？”“姓林。

林什么来着……”我皱眉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十年的空白像雾气一样弥漫在我的记忆里，

把很多人名和日期都洇湿了。我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

记得她身上那件米色风衣，却偏偏想不起她的名字。“她经常来吗？”“以前天天来。

”我说的是十年前。那一年，有个女人开始频繁出现在周牧之的生活里。她叫林什么，

是周牧之的同事，财务部的，跟我打过几次照面。每次见面她都笑得很得体，喊我“嫂子”，

夸我的裙子好看，夸我的耳环别致。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

温柔得像春水。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在茶水间里故意碰掉周牧之的杯子，然后弯腰去捡，

裙摆拂过他的裤腿。我知道她在他加班的时候送夜宵，保温桶里装着银耳莲子羹，

盖子打开的时候热气扑到他脸上，氤氲成一片暧昧的白雾。我知道她在他生日那天发微信，

零点整，卡着时间，发的是“生日快乐”，后面跟着一个眨眼睛的表情。周牧之没有回。

他从来不回。但那个女人还是来了，一天一天地来，一天一天地试探。像蚂蚁试探一块糖，

绕着圈走，找下嘴的地方。出事那天是十月九号。下午六点十三分，我打开家门，

看见林什么站在玄关。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嫂子，周哥说今天加班，我给他送点夜宵。”我说他还没回来。

她说那我等等。我说你坐吧。我们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像两个等丈夫回家的女人。

她问我最近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问我孩子什么时候要，我说快了。

她问我周牧之平时喜欢吃什么，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笑了笑。后来周牧之回来了。

他看见林什么坐在沙发上，脸色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他去厨房热了菜，

三个人一起吃饭。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林什么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目光里藏着东西，像暗流涌动的河水。吃完饭，她去阳台接电话。我在厨房洗碗，

周牧之站在旁边帮忙擦碗。“她怎么来了？”他问。“给你送夜宵。”“我没让她送。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继续擦碗。那天晚上林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我十点半就睡了。周牧之说他还得改个方案，让我先睡。我躺在床上，

听见客厅里隐约有说话声，她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门响了一下，安静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周牧之还在睡。我轻手轻脚起床，

想去给他做早饭。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林什么昨天带来的那个。

盖子没盖紧，溢出一股淡淡的药味。我打开看了一眼。空的。我拿起保温桶闻了闻，

里面残留着中药的味道，苦的，涩的，像是某种调理身体的方子。当时没多想，

随手洗了放回橱柜。两天后，我死了。死因是车祸。监控显示，我在人行横道上正常行走，

一辆闯红灯的白色轿车冲过来，把我撞出去七米远。司机酒驾，判了三年。就这样。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甚至没来得及疼太久。死后头七那天我回过家。周牧之坐在沙发上，

盯着电视发呆。电视没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苍白的脸。茶几上放着几盒烟，

他以前不抽烟的。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得到处都是，他也不管。我站在他面前，

喊他的名字。他听不见。后来我每天站在楼下的阴影里，等他出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执着。也许是因为那个女人。也许是因为那盒空的保温桶。

也许是因为他那天晚上在阳台上的表情——我洗碗的时候瞥见的，他站在阳台上，

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让我不安。可他一直没有。

那个女人再也没来过。偶尔有别的女人，同事，客户，或者介绍人带来的相亲对象。

她们进进出出他的生活，又很快消失。他始终一个人，住在我们曾经住过的房子里，

用着我们曾经用过的碗筷，睡在我们曾经睡过的床上。十年了。我等他出轨，等了十年。

小男孩叫小北，住在我站的那栋楼的三楼。他每天放学后都会在楼下玩一会儿，捉蚂蚁，

逗蜗牛，或者蹲在花坛边看花。他能看见我，但不太害怕，有时候会跟我说话。“阿姨，

你冷吗？”“不冷。”“阿姨，你饿吗？”“不饿。”“阿姨，你为什么不回家？

”我看着对门那扇门。防盗门已经换过一次了，原来那扇是棕红色的，油漆斑驳，

门把手被磨得发亮。现在这扇是深灰色，带指纹锁，锃光瓦亮的，像周牧之刚理过的头发。

“那不是我的家了。”“可是叔叔一个人住呀。”小北歪着头，“你回去他也不知道，

你不是可以飘进去吗？鬼不是都会飘吗？”我没说话。飘进去，然后呢？看他洗澡？

看他睡觉？看他对着电视发呆？看他半夜起来去阳台抽烟？小北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颗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一个小球。他含含糊糊地说：“阿姨，你等那个叔叔出轨，

是因为你恨他吗？”“不恨。”“那你为什么等他出轨？”我想了想。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因为他让我不放心。”小北眨眨眼，听不懂。

“就是……”我试着解释，“你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去上班的时候你要乖乖的，

不要乱跑，不要碰插座？”“说过。”“你不听话的时候，她在公司里也会担心，对不对？

”小北点点头。“我就像那样。我不放心他。”小北歪着头看了我半天，

忽然说：“可是叔叔昨天哭得好伤心。我从来没见过大人哭成那样。我爸爸说，

大人是不会哭的。”“你爸爸骗你的。”“那叔叔为什么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因为想起我了？因为后悔了？因为他终于找到那个姓林的女人，却发现她早就结婚了？

十年了，我没进过那扇门。我怕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那个保温桶还放在橱柜里，

比如她的照片还压在抽屉底层，比如他的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的发香。但如果他真的出轨了，

我反而可以走了。人死之后，留在这里的，都是不甘心。那个保温桶的事，小北告诉我之后，

我用了三天时间想明白一件事。我应该进去看看。第三天晚上，月亮很圆，

光白花花地铺在地上，像下了一层霜。我穿过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像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帘，

冰凉，无声，没有任何阻碍。屋子里很暗，没开灯。周牧之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一个综艺节目，嘉宾在嘻嘻哈哈地玩游戏。他盯着屏幕，

眼睛却像是看向别处。茶几上放着一束白玫瑰，用玻璃纸包着，水珠还在花瓣上滚。

我认出那个包装。是小区门口那家花店，老板娘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

每天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把新到的花搬出来，摆在门口的架子上。我活着的时候常去买花，

她认识我，每次都会多送两支满天星。周牧之从来不去花店。他要是买花，一定是别人送的。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戒烟很多年了，现在又开始抽。他拿起一支烟，点上，

吸了一口，又掐灭在烟灰缸里。掐灭，再点一支，再掐灭。重复了三四次，最后他放弃了，

把整包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他老了。四十三岁，

头发白了一半，额头上三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袋垂着，像两个小小的水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了，袖口磨出毛边。那是我给他买的，那年在商场里，

他嫌贵，我说舒服就行，贵就贵点。他穿了十年。我看着他的手。右手无名指上，

那枚戒指还在。银色的，磨得发亮，指节处有一圈浅浅的凹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长发，弯弯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