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梧桐叶落满星榆大学的青石校道。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在苏晚的脚边。
她抱着一叠手写稿,脊背挺得很直,却依旧显得单薄得近乎透明。苏晚很内向。内向到,
在这所学校里,她没有一个朋友。独来独往,沉默寡言,走路永远低着头,
像是怕被世界看见。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在顶楼的天台吹风,一个人,
在广播室里写那些带着潮湿伤感的文字。她是校园广播社唯一的文字编辑。没有搭档,
没有交流,只有一台电脑,一叠稿纸,和一颗藏着病的心脏。先天性心脏病。从出生起,
就被医生判了“缓期执行”。这些年,她靠着一瓶又一瓶救心丸撑着,不能激动,不能奔跑,
不能大喜大悲,更不能……爱上谁。可命运偏要开玩笑。让她在广播室,遇见了陆沉渊。
陆沉渊。星榆大学最耀眼的人也是她偷偷暗恋好久的男生。成绩第一,长相顶尖,
家境优渥,性格开朗张扬,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朋友,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
他是校园广播站的首席播音员。声音清冽低沉,像冬夜落雪,又像盛夏晚风,
全校女生偷偷藏在日记本里的名字,就是他。苏晚再次见到陆沉渊,是在一个午后。
她刚把新写的稿子放在播音台上,转身时不小心撞进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淡淡的雪松清香扑面而来,苏晚吓得立刻后退,头垂得更低,
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头顶传来一声低笑。“没关系。”那声音,
比广播里还要好听。苏晚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不敢抬头,
只听见少年走到播音台前,拿起了她的稿子。安静地,一字一句地看完。很久,
他才开口:“这是你写的?”“……是。”“写得很好。”陆沉渊的声音很认真,
“和别人的都不一样,很干净,也……很孤独。”苏晚猛地抬头。
撞进一双明亮又温柔的眼眸里。那是第一次,有人看懂她文字底下的孤独。
看懂她藏在平静外表下,无处安放的脆弱。从那天起,广播室不再是苏晚一个人的角落。
陆沉渊每天都会准时来播音,而他念的,都是苏晚的稿子。他的声音透过校园每一个喇叭,
传遍教室、走廊、操场。苏晚总是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地听。听他念她的孤独,念她的迷茫,
念她不敢说出口的心事。她羡慕陆沉渊。羡慕他活得那样明亮,那样热烈,那样……健康。
羡慕他拥有她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人生。而陆沉渊,也越来越在意这个沉默的女孩。
他读她那篇《流浪者》时,心口会莫名发闷:我是一个流浪者,我和普通人不同,
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看见眼泪,也不想看见伤悲。我想看见快乐的曙光,
我想和其他人一样,不用去流浪。流浪使我孤独,使我迷茫,使我迷失方向。一字一句,
都像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他想靠近她。想把这个活在黑暗里的小姑娘,拉到阳光下来。
读完《流浪者》的那天,陆沉渊走到苏晚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说:“苏晚,
你的文字,很有灵魂。”苏晚的脸颊瞬间泛红。她轻轻点头:“谢、谢谢你。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谈。很短。却像一颗种子,落在苏晚早已荒芜的心上,
悄悄,发了芽。有了第一次说话,两人之间的隔阂,慢慢散了。
陆沉渊开始主动和苏晚打招呼。走廊上,食堂里,操场边,
他总是一眼就能看见那个安静的身影,然后笑着喊她:“苏晚!”苏晚会紧张,会心跳加速,
会轻轻“嗯”一声,然后对他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让陆沉渊一看,
就移不开眼。广播室成了他们的小世界。陆沉渊不再只是播音。他会坐下来,
和苏晚一起改稿子,一起聊文字,一起听同一首歌。他会耐心听她说话,哪怕她声音小,
哪怕她表达得断断续续。苏晚渐渐放下戒备。她开始敢抬头看他,敢和他多说几句话,
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陆沉渊看着她总是苍白的脸,
看着她独来独往的背影,心里疼得厉害。他想给她快乐。想让她也像别的女孩一样,
笑得灿烂。于是,他提笔,为她写了一篇《快乐者》。我是一个快乐者,我到哪里,
哪里就有快乐的曙光。我喜欢快乐,快乐使人开朗。我是一个快乐者,我不用去流浪。
无论我到哪里,哪里都会变成幸福的天堂。快乐使我成长,快乐使我奔放,
快乐使我不会迷失方向。稿子播出那天,全校轰动。老师称赞,同学传阅,
所有人都被这篇充满阳光的文字打动。只有苏晚知道。这篇《快乐者》,
是陆沉渊写给她一个人的。写给那个活在孤独里的流浪者。苏晚看着陆沉渊,
眼眶一下子红了。“陆沉渊……谢谢你。”“不用谢。”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动作自然又温柔,“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他的指尖很暖。苏晚的心跳,
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那段时间,是苏晚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陆沉渊会给她带早餐,
会在她咳嗽时递温水,会在她沉默时安静陪着,会在广播室里,一遍又一遍念她写的文字。
他像一道光,硬生生闯进她灰暗的世界,驱散了所有寒冷与孤独。苏晚脸上的笑容,
越来越多。以前那个沉默自卑的女孩,眼里渐渐有了星光。陆沉渊最喜欢看她笑。她一笑,
眼睛弯弯的,脸颊带着浅浅梨涡,干净得不染尘埃,美丽得让人心尖发颤。他知道,
自己完了。他爱上这个孤独又干净的女孩了。苏晚也知道。她也爱上了他。爱得小心翼翼,
爱得不敢声张,爱得……连命都想豁出去。她有一个心愿。她想尝尝飞的感觉。像小鸟一样,
远离病痛,远离孤独,远离这具随时会垮掉的身体。她只想,自由一次。这个心愿,
她随口提过一次。她以为,他不会记得。可陆沉渊,记在了心底。一个周末的下午。
陆沉渊约苏晚去市中心游乐园。苏晚紧张了一整夜。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生单独出门。
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白色裙子,站在公园门口时,手脚都在发抖。陆沉渊一看见她,
眼睛就亮了。“苏晚,你今天真好看。”苏晚低下头,耳尖发烫。他牵着她的手腕,
带她走到摩天轮下。“你不是想飞吗?”陆沉渊看着她,眼底温柔得不像话,“今天,
我带你飞。”苏晚看着高耸的摩天轮,下意识害怕。她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可她不想拒绝他。不想扫他的兴。更不想,错过和他靠近的机会。“我……我有点怕。
”“别怕,有我。”陆沉渊握紧她的手,“第一次都会怕,我陪着你。”苏晚轻轻点头。
坐上摩天轮座舱门缓缓关上。轿厢慢慢升高,苏晚紧紧抓着扶手,脸色一点点发白。
陆沉渊看她紧张成这样,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看着我,别往下看。
”他的怀抱温暖宽阔,心跳沉稳有力。苏晚靠在他胸口,原本慌乱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升到最高处时,整个城市尽收眼底。阳光洒在身上,温柔得不像话。苏晚看着身边的少年,
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原来,飞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被人爱着的感觉,
是这样的。可她忘了。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摩天轮快速旋转,高空的风灌入轿厢。
苏晚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烈闷痛,呼吸急促,眼前发黑。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着,
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不想让他担心。不想破坏这一刻的美好。直到摩天轮停下。
苏晚再也撑不住。双眼紧闭,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如纸,眉头紧紧皱着,
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苏晚!苏晚!”陆沉渊吓坏了,
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全是慌乱与自责:“对不起,都怪我,
我不该带你玩这个……你别吓我……”苏晚勉强睁开眼,
挤出一个苍白的笑:“我没事……第一次,都这样的……”她艰难地走出座舱,
汗水顺着脸颊滑落。陆沉渊疯了一样跑去买水和纸巾。苏晚坐在长椅上,颤抖着手,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倒出两粒药片,仰头吞下。那是救心丸。是她的命。
陆沉渊回来时,刚好看见这一幕。“你吃的什么?”苏晚心头一慌,
下意识撒谎:“减、减肥药……”陆沉渊看着她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又气又心疼:“你都这么瘦了,减什么肥?以后不准再吃了,听见没有?”苏晚低下头,
轻轻“嗯”了一声。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不能说她活不了多久。
不能说,她吃的是救命的药。她怕。怕他同情她。怕他远离她。怕这份好不容易到来的温暖,
瞬间碎掉。那天回去,苏晚在寝室躺了整整一下午。胸口的疼痛久久不散,可她的心,
却是甜的。因为陆沉渊在乎她。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以为,这样的幸福,可以再久一点。
久到,让她好好过完这最后一段人生。她不知道,命运给她的甜,从来都是带着刀的。
从游乐园回来后,陆沉渊对苏晚,越来越在意。看不见她,心里空落落的。听不到她的声音,
做什么都没心思。一想到她苍白脆弱的样子,就心疼得不行。他开始给苏晚写信。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心意。晚晚,今天的阳光,像你的笑。晚晚,
广播室没有你,很安静,也很空。晚晚,I MISS YOU。
I MISS YOU —— 我想你。苏晚收到信时,双手都会发抖。她把每一封信,
都小心翼翼放进一个漂亮的粉色盒子里。那是她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专门装他给的温柔。
夜深人静时,她会把信一封一封拿出来读。每一个字,都让她心跳加速,都让她觉得,
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也会回信。字数不多,却藏着她全部的爱。渐渐的,
陆沉渊在信尾写:I MISS YOU。苏晚则在回信尾写:SHMILY。陆沉渊不懂。
他问过很多次:“SHMILY是什么意思?”苏晚每次都只是笑着眨眼:“你自己查,
查到了,我就告诉你。”她的笑容带着小小的狡黠,可爱得让陆沉渊心都化了。
为了知道答案,他跑遍图书馆,翻遍词典,借来文曲星,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对照。
可他查不到。那天下午,他抱着厚厚的词典,气喘吁吁跑到广播室。“苏晚,
我查了好久都没查到,你告诉我好不好?”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神认真又执着。苏晚看着他,
心口又甜又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知道,他永远查不到。因为SHMILY,
不是单词。是一句话的缩写。这是她藏在心底,最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你怎么哭了?
”陆沉渊慌了,伸手擦她的眼泪,“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了?”“没有。”苏晚吸吸鼻子,
扬起含泪的笑,“我只是……很感动。”陆沉渊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
”苏晚在心里说:陆沉渊,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我怕我的爱,
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更怕,我来不及陪你走到最后。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医生说,
她的心脏正在快速衰竭,随时可能停止。能遇见他,被他放在心上,她已经足够幸运。
可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陆沉渊渐渐发现,苏晚总是在偷偷吃药。每次问,
她都说是减肥药。他劝过无数次,她都笑着答应,可一转身,依旧在没人的时候,
悄悄吞下那些药片。她越来越瘦。脸色永远苍白,偶尔会剧烈咳嗽,咳得浑身发抖。
陆沉渊担心得快要疯掉。“我们去医院,好不好?”“不用,只是小感冒。”苏晚摇头,
笑容勉强。她不敢去医院。怕真相被拆穿,怕他用怜悯的眼神看她,怕他从此,不再爱她。
她宁愿,他以为她只是在乱吃减肥药。至少,他还会留在她身边。陆沉渊没办法,
只能给她买一堆止咳药。可那些药,对她毫无用处。她的病,不在喉咙。在心脏。
苏晚沉溺在他给的温柔里,不愿醒来。她知道这段时光是偷来的,可她还是贪婪地,
想多留一秒,再多一秒。某天傍晚,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轻声问:“陆沉渊,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忘记我吗?”陆沉渊伸手,紧紧抱住她,
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会陪着你,
一辈子。”一辈子。多么动听的承诺。苏晚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再转回来时,
她已经扬起最灿烂的笑。她笑了。他也笑了。那一刻,苏晚想:就算下一秒死去,
我也心甘情愿。幸福碎掉的那天,来得猝不及防。一个叫林薇薇的转学生,闯进了广播室。
她漂亮,开朗,张扬,能说会道,像小太阳一样耀眼,
和陆沉渊天生合拍后来听说原来他是陆沉渊的青梅。她也写文章,文字充满朝气,一出现,
就和陆沉渊打成一片。他们有说有笑,志趣相投,站在一起,像一对天生该在一起的人。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画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光,好像要被别人抢走了。从林薇薇出现开始,一切都变了。陆沉渊不再给苏晚写信。
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不再陪她在广播室写稿。他的身边,永远站着林薇薇。他们一起播音,
一起放学,一起说笑。苏晚和陆沉渊,越来越陌生。曾经的温柔,曾经的陪伴,曾经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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