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血那刀刺过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想今晚的桂花糕。太子殿下不爱吃甜,
所以她三年没碰过一口甜的。但她记得小时候,母亲做的桂花糕,能甜进人心里去。
刀锋没入后背的瞬间,她听见有人喊“殿下小心”。可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低头看见自己的血正沿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白玉台阶上。
真奇怪,她想。原来人身上的血,也是能开出花来的。太子萧珩站在三步之外。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锦袍,金冠束发,眉目冷峻得像九重天上的神祇。他在看她,
目光落在她后背那把刀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就收回视线,
去安抚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女人。“没事了。”他说,声音低沉温柔,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
沈昭宁想笑。她替他挡了三年的刀,中毒七次,暗杀十二回,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连她自己都数不清。他从未问过一句疼,从未多看她一眼。
可林若雪不过是扭伤了脚,他便能抱着她走完一整条长街。“沈姑娘!”有人扶住了她。
是小厨房的周娘子,手上还沾着面粉,眼眶却红了:“您这是何苦……”沈昭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她的血还在流。周娘子惊慌地喊人去请太医。
可台阶上那些人,没有一个人动。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李忠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装作没看见。沈昭宁突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替萧珩挡刀的时候。那时她刚入东宫不久,
在御花园里遇见刺客。她扑上去替他挡了一剑,伤在手臂,深可见骨。萧珩抱着她,
眼底全是惊怒和心疼,一路狂奔送她去太医院,守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
他就把她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提到了东宫奉仪的位置。她以为,那是喜欢。
可后来她才知道,那只是因为她挡刀的时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而那衣裳的颜色,
很像林若雪。林若雪是相府嫡女,太子的心上人。只可惜她命不好,三年前被政敌暗算,
跌落悬崖,生死不明。太子找了她三年,疯了一样地找。直到三个月前,林若雪回来了。
虽然摔断了腿,毁了容貌,但太子不在乎。他把人接进东宫,日日夜夜亲自照料,
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也就是从那时起,沈昭宁才知道,原来萧珩也是会笑的,
也是会说温柔话的,也是会心疼人的。只不过,那些都不是对她。“沈姑娘,您忍着点。
”周娘子用袖子捂住她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太医怎么还不来……”沈昭宁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血。血越流越多,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奇怪的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想起三年前,母亲病死的那天。那年家乡大旱,
庄稼颗粒无收,母亲把最后一口粥让给她,自己活活饿死了。她卖身葬母,
被人贩子卖到京城,辗转进了东宫做洒扫宫女。东宫的活计累,但能吃饱饭。
她本想攒够银子就赎身出去,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可偏偏遇见了萧珩。那天她在御花园扫地,他路过,忽然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以为是自己冲撞了贵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却伸手把她扶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双手很暖。那是她母亲死后,第一次有人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她。后来她才知道,那一眼,
不过是因为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裳。而那天,恰好是林若雪失踪整整一年的日子。
可她不知道。她傻乎乎地以为,自己遇见了良人。所以她拼了命地对他好。替他挡刀,
替他试毒,替他去死。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总有一天他会看见她。三年了。
她替他挡了十三次刀,中毒七回,身上十七道伤疤。而他对她说过的话,
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让开。”“滚。”“不必。”“你叫什么来着?
”周娘子的哭声忽然变大:“沈姑娘!沈姑娘您别睡!太医马上就来——”沈昭宁眨了眨眼,
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地上。天很蓝。蓝得像母亲织的那匹布,
她说要给她做新衣裳,过年穿。可那年没过完,母亲就死了。沈昭宁忽然很想笑。
她替萧珩挡了十三次刀。十三次啊。她以为这是喜欢。可原来,这只是一个傻子,
在替另一个人还债。那月白色的衣裳,她穿了三年。三年里,她以为那是她最体面的衣裳,
每次见他都要穿上。可原来,那不是她的衣裳。那是另一个人的皮。
“沈姑娘——”周娘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沈昭宁闭上眼睛,最后一次想:如果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喜欢任何人了。太疼了。二、醒沈昭宁是被疼醒的。后背像被人用烙铁反复烫过,
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她张口想喊,嗓子却干得像三年没下雨的旱地,
只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别动。”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力道不重,
却稳稳压住了她挣扎的动作。沈昭宁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模糊的暗色。过了好一会儿,
视线才渐渐清晰。雕花的房梁,青色的帐幔,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被面上,是粗糙的土布,
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不是东宫。“你命大。”那个声音又说,“那么深的口子,
血流了一地,居然还能活过来。”沈昭宁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眉目清俊,神情淡淡的,正低头往碗里倒药。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不认识他。“你是谁?”“救你的人。
”他把药碗递过来,“喝。”沈昭宁没接。她盯着他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东宫的刺客,
太子的冷漠,周娘子的眼泪……最后的记忆停在那片蓝天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怎么出的东宫?谁救的她?这里是哪儿?男子也不催,就那么端着碗,任由她打量。
过了片刻,他自己把药喝了。“没毒。”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值得人下毒的。
”沈昭宁:“……”她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接过他重新倒的一碗药,一口一口喝完了。苦,
苦得舌头都麻了,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三年东宫,她什么毒没尝过?
男子看着她喝药的动作,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你倒是不怕苦。”“习惯了。
”他把碗接过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靠在椅背里,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叫顾长清,
是个大夫。三天前,有人在东宫后门的巷子里捡到你,流了一地的血,还剩一口气。
那人把你送到我这儿,付了三个月的诊金,让我救你。”三天?沈昭宁怔了怔。
她居然昏迷了三天。“谁送我来的?”“不认识。”顾长清说,“蒙着脸,声音也变过,
但出手大方。应该是东宫的人。”东宫的人……沈昭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双手苍白,干瘦,指尖还有扫地和浆洗留下的薄茧。东宫里会救她的人,
大概只有周娘子了。“多谢。”“不用谢我。”顾长清站起身,“救你是收了钱的。
你要是真想谢,就快点好起来搬走。我这儿不收留闲人。”他说完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对了,你后背那道疤太深,我尽力了,
但肯定要留疤。你自己心里有个数。”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床上,
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看了很久。留疤。她身上已经有很多疤了。手臂上那道,是最早的,
御花园挡剑留下的。那一次她伤得重,萧珩抱着她去太医院,守了她一夜。胸口这道,
是第二年的上元节。有人在他的酒里下毒,她替他尝了一口,当场吐血。那一次,
萧珩来看过她一次,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还有腰侧这道,后背这道,
肩胛这道……十七道。她数过很多遍。每一道疤,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替他受的。可萧珩不记得。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沈昭宁慢慢抬起手,
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没有疤,却比任何一道伤口都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
林若雪刚回东宫的时候,萧珩让人把她的住处从东偏殿搬到后罩房。理由是若雪怕吵,
后罩房安静。后罩房是什么地方?那是东宫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杂役们住的下房,
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蒸笼一样。她住了三个月,萧珩一次都没来看过。
可她还是傻乎乎地每天往正殿跑,替他挡着那些明枪暗箭。她以为他忙,以为他没空,
以为他只是还没看见她的好。直到那天,那把刀刺过来的时候,她看见他护着林若雪,
看见他眼里的冷漠。她才终于明白——他不是没看见她。他是不想看见她。沈昭宁低下头,
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和周娘子洗的一模一样。她没哭。
眼泪早就在那三年里流干了。三、留沈昭宁在顾长清的小院里住了下来。不是她想赖着不走,
是她实在没地方可去。她的卖身契还在东宫,按律她是逃奴,被抓回去要打死的。
可她不能回去——不是怕死,是不想再看见那个人。顾长清听了她的处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帮我干活,抵房租和药钱。”沈昭宁求之不得。她身上有伤,干不了重活,
就帮着做饭洗衣打扫院子。顾长清没什么意见,只要她把活干好,他就不多话。
两个人一个住东厢,一个住西厢,井水不犯河水。日子久了,沈昭宁才发现,
这个年轻大夫和她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他不像太医院那些人,见了达官贵人点头哈腰,
恨不能把“势利”两个字写在脸上。他也不像那些走方郎中,满嘴跑马车,吹得天花乱坠。
他就是看病,开方,收钱。穷人来了,他少收甚至不收。富人来了,他往死里宰,
有时候一剂药收人家一百两,面不改色心不跳。沈昭宁第一次看见他收诊费的时候,
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那是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一看就是有钱人。顾长清给他把了脉,
开了方,然后慢条斯理地说:“诊费加药钱,一百三十两。
”胖商人的脸当场就绿了:“你、你怎么不去抢?
”顾长清抬了抬眼皮:“你也可以去别家看。”胖商人噎住了。他在别家看了三个月,
什么用都没有。只有顾长清给他开了三天的药,他的老毛病就好了一大半。
最后他老老实实掏了钱,灰溜溜地走了。沈昭宁站在旁边,目瞪口呆。
顾长清瞥她一眼:“看什么?”“……没什么。”她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
您这生意做得挺……有风格的。”顾长清没理她,低头继续写方子。过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说:“那些人来看病,花的都是他们从穷人身上刮下来的血汗钱。我多收他们一点,
就少几个穷人卖儿卖女。”沈昭宁愣住了。她看着那个低头写字的年轻男子,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说这种话。她在东宫三年,
见过太多人——趾高气扬的贵人,狗仗人势的奴才,趋炎附势的官员。他们眼里只有利益,
只有往上爬,只有如何讨太子的欢心。没有人想过穷人。没有人想过那些卖儿卖女的人。
“顾大夫。”她忽然开口。“嗯?”“您是个好人。”顾长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么看着,看得沈昭宁莫名其妙有些心虚。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继续写方子。“少拍马屁,”他说,“去把后院那堆药草晒了。
”沈昭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跑。跑出去好几步,她才听见身后飘来一句话,声音很低,
像是自言自语:“好什么好,救了个傻子回来。”沈昭宁脚步顿了顿,
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这人的嘴,是真毒。四、寻沈昭宁在顾长清的小院里住了半个月,
伤已经好了大半。她每天干活、做饭、晒药草,偶尔帮顾长清打个下手。日子过得平淡,
却踏实。夜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她有时候会想起东宫。想起那三年,
她像个傻子一样,为了多看那个人一眼,拼了命地往前凑。挡刀的时候,她心里是欢喜的。
她想,他终于能看见我了。试毒的时候,她心里也是欢喜的。她想,他总该知道,
这世上只有我对他最好。可现在回想起来,她才觉得可笑。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她替他挡刀,
知道她替他试毒,知道她替他做了多少事。他只是不在乎。一个人不在乎你的时候,
你就算把命给他,他也不会多看一眼。沈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了。
以后再也不想了。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来做饭。刚把米下锅,就听见外面有人在砸门。
“开门!开门!”那声音又急又凶,门板被砸得砰砰响。沈昭宁放下锅铲,擦了擦手,
走到院子里。顾长清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口。他站在那儿,没急着开门,皱着眉问:“谁?
”“官府办案!快开门!”顾长清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沈昭宁没看明白,但她的心却猛地揪紧了。门被打开。外面站着十几个带刀的侍卫,
为首的是个穿着飞鱼服的年轻男子,眉目冷峻,腰悬长刀。沈昭宁不认识他,
但她认得他腰间的牌子——东宫的人。那男子的目光越过顾长清,落在她身上。“找到了。
”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带走。”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昭宁的胳膊。
沈昭宁没有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东宫的侍卫都是高手,她一个刚养好伤的弱女子,
根本不是对手。“等等。”顾长清忽然开口。为首的男子回过头,冷冷看着他:“你想拦?
”“不敢。”顾长清说,“只是有个问题想问清楚。”“什么?”“她犯了什么罪?
”男子沉默了一瞬。“她没犯罪。”他说,“太子殿下要见她。
”顾长清挑了挑眉:“太子殿下要见一个逃奴,派了十几个人来抓?”男子没说话。
沈昭宁忽然笑了。她看着顾长清,轻声说:“顾大夫,这半个月多谢你。诊金我记着,
以后有机会还你。”说完,她挣开那两个侍卫的手,自己往外走。“我自己会走。
”侍卫们愣了一下,看向为首的男子。男子点了点头,他们才跟上去,把沈昭宁围在中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昭宁忽然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顾长清。
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站在那儿,目送她离开。“顾大夫。”她说。“嗯?”“我叫沈昭宁。”顾长清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我知道。”他说。五、见沈昭宁被带回东宫,
直接送进了正殿。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很安静,
只有熏香的气息袅袅浮动,是她闻了三年、早已刻进骨子里的龙涎香。萧珩坐在上首,
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在看。可她进门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沈昭宁站在殿中央,
低着头,没看他。三个月前,她从这道门走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那时候她躺在地上,流着血,看着天,想着如果能活下来,她一定要离这个人远远的,
这辈子再也不见。可她还是被带回来了。“抬起头来。”萧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一如既往的冷淡。沈昭宁没动。殿内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双玄色的靴子停在她面前。“朕让你抬头。”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
把她的脸抬了起来。萧珩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沈昭宁看着他的脸,觉得有些陌生。
三个月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眉宇间多了几分阴郁,眼底也有淡淡的青痕。
那张脸还是那样好看,冷峻得像山巅的雪,可落在她眼里,却再也没有当初的心动。
有的只是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萧珩盯着她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你瘦了。
”沈昭宁没说话。“这三个月,你住在哪儿?”沈昭宁还是没说话。萧珩的目光冷了下来。
“哑巴了?”“殿下想问什么?”沈昭宁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问臣女为什么没死?还是问臣女为什么不自己回来请罪?”萧珩捏着她下巴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朕找了你多久?”“不知道。”沈昭宁说,“也不想知道。”萧珩的眼神变了变。
他盯着她,像盯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三个月前的沈昭宁,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听见他说话会脸红,他随便问一句什么,她都会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可眼前这个人……她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光,没有波澜,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了?
”“臣女没怎么。”沈昭宁说,“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臣女想回去歇着了。伤还没好利索,
站久了背疼。”萧珩的手僵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是想起什么。
“那天的伤……”“托殿下的福,没死成。”沈昭宁打断他,“大夫说臣女命大,
换成别人早死八百回了。臣女也觉得奇怪,怎么就没死呢?大概是阎王爷不收傻子吧。
”萧珩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你在怨朕。”“臣女不敢。
”“你就是在怨朕。”萧珩的声音冷下来,“那天朕不是故意的。刺客来得突然,
朕要先护着若雪——”“殿下说得对。”沈昭宁再次打断他,“林姑娘身娇肉贵,
摔一跤都不得了,当然要先护着她。臣女不过是个洒扫宫女出身,皮糙肉厚,挡几刀死不了。
”“沈昭宁!”萧珩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萧珩眼里,却刺眼得很。
“殿下息怒。”她说,“臣女知错了。”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她顶嘴?气她阴阳怪气?
还是气她用那种眼神看他——好像他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压着声音说,
“那天你被人带走之后,朕派人找了你多久?”沈昭宁眨了眨眼。“殿下派人找臣女?
”“三个月。”萧珩说,“整整三个月。”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殿下找臣女做什么?”萧珩被问住了。做什么?他不知道。
那天沈昭宁倒在血泊里,他没来得及管,因为他要护着若雪。等他安顿好若雪,
再想起她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他派人去找,找了三个月,终于找到了。可找到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沈昭宁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些。“殿下找臣女,是因为臣女是东宫的人,
就算死也得死在东宫,对吗?”萧珩没说话。“还是因为臣女替殿下挡了十三次刀,
殿下觉得欠了臣女什么,想还?”萧珩的眉头动了动。“再或者,”沈昭宁顿了顿,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是因为殿下发现,没有臣女挡刀的日子,有点不习惯了?
”萧珩的眼神骤然一缩。沈昭宁却已经收回视线,低下头去。“殿下不必费心。”她说,
“臣女替殿下挡刀,是臣女自己愿意的,和殿下没关系。殿下不欠臣女什么,
臣女也不指望殿下还。”“至于那三个月……”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殿下,您知道臣女这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吗?”萧珩没有说话。“臣女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躺在一个陌生的大夫家里。后背那道刀伤太深,大夫说会留疤。没关系,
臣女身上疤多,不在乎多一道。”“臣女没有钱,没有去处,卖身契还在东宫。大夫好心,
让臣女干活抵债。臣女每天做饭洗衣晒药草,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臣女第一次知道,
原来世上不是只有东宫这一个地方。原来也有人看病不收穷人的钱,
也有人会把最后一碗粥让给饿肚子的人。”她顿了顿,看着萧珩的眼睛。“殿下,
臣女这三个月,过得比在东宫三年都开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萧珩站在那儿,
脸色白得吓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沈昭宁看着他,
心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快意。只是平静。原来放下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殿下要是没有别的事,”她说,“臣女告退了。”她转过身,往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萧珩的声音。“沈昭宁。”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以后,不用再挡刀了。”沈昭宁静了一瞬。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飘过的云,忽然想起顾长清那句话。
——“救了个傻子回来。”是啊。她确实是个傻子。好在,傻子也有醒的时候。
六、变沈昭宁回到后罩房,发现那间屋子还空着。三个月没人住,落了厚厚一层灰。
她也不在意,打了水来,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又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被子还是那床被子,
薄薄的,冬天肯定冷。但她不在乎了。从正殿回来的第二天,就有人来请她搬家。
说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让她搬回东偏殿。沈昭宁没动。“你去回殿下,”她说,
“臣女住惯了后罩房,不麻烦殿下费心了。”来传话的内侍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姑娘,那可是东偏殿……”“我知道。”沈昭宁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劳烦公公了。
”内侍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什么,转身回去复命。没过多久,萧珩亲自来了。
他站在后罩房门口,看着那间逼仄狭小的屋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为什么不去?
”沈昭宁起身行礼,动作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回殿下,臣女住惯了,不想搬。
”“这儿冬天冷。”“臣女不怕冷。”“夏天热。”“臣女也不怕热。”萧珩盯着她,
目光沉沉的。“你非要和朕对着干?”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殿下误会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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