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丽终于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银行流水。一百一十七页,
我翻了八个月,每一页都背得下来。我去开门。她穿了件驼色大衣,妆化得很精致,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来走亲戚。“嫂子,在家呢?”我侧身让她进来。她目光扫过茶几。
流水被我翻过去了,朝下扣着。我给她倒了杯水。“三十万,对吧?”她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1.方丽的表情只僵了一秒。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笑了笑:“嫂子,建军跟你说了?
”“他没说。”“那你怎么——”“你先说来意。”她沉了口气,
开始了明显排练过很多遍的说辞。店里周转困难,供货商催得紧,银行那边也在收缩额度,
需要三十万应急,最多三个月就还。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我。不是求人的眼神。
是在评估我好不好说话。“三十万不少。”我说。“是不少,但嫂子你放心,我有店在,
跑不了的。建军也知道我的情况——”“你跟建军是什么关系?”客厅安静了三秒。
方丽的笑容没变,但瞳孔缩了一下。“大学同学,嫂子你知道的。”“大学同学借三十万,
不找银行找嫂子,这关系挺铁。”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放下杯子,语气变了:“嫂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钱我不借。”“你——”“三十万不借。三万也不借。
三百块也不借。”方丽站起来了。“赵敏华,你什么意思?建军说——”“建军说什么?
说我好说话?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方丽没接话。但她已经掏出了手机。我知道她要打给谁。
我没拦。二十分钟后,周建军推门进来。他进门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方丽一眼。
方丽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脸色不好看。“敏华,怎么回事?”周建军放下钥匙,
声音是他最熟练的“温和中带困惑”的调子,“方丽说你——”“她来借三十万,我没借。
”“为什么?”“为什么要借?”周建军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他坐到我旁边,
拍了拍我的手。这个动作他做了八年,每次想让我听话的时候都这样。“敏华,
方丽是我大学同学,她店里确实困难。三十万我们拿得出来,帮一把——”“我们?”“嗯,
家里有这个钱——”“家里的钱是我管。我说没有就没有。”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恼怒——周建军很少当面发火。是那种“你怎么今天不配合”的不耐烦。“敏华,
你这样不太好。方丽又不是外人——”“她不是外人,我是外人?”“你说什么呢?
”“周建军,你从2017年就开始给她打钱了吧?”客厅安静了。方丽在窗边转过身。
周建军坐着没动,但他放在我手上的那只手缩了回去。“你……你说什么?
”“2017年8月19号,你第一次给她转了两万。备注是‘借款’。”我看着他,
“你要不要猜猜我还知道多少?”周建军的脸白了。方丽的脸也白了。我没继续说。
“钱不借。你们商量别的办法吧。”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身后传来方丽压低的声音:“她怎么知道的?”周建军没说话。我打开冰箱,拿了瓶酸奶。
慢慢喝完了。2.八个月前。那天是星期三,周建军加班。我洗他换下来的外套,
口袋里掉出一张纸。不是银行卡,是一张pos机小票。刷卡消费,金额6800。
商户名:某品牌家居。我们家上一次买家具是三年前。我把小票放进抽屉。没多想。
第二天中午我去商场找那个品牌店,说老公前几天买了东西想看看配不配套。
店员查了消费记录,调出来:一张真皮沙发椅,深棕色,寄送地址是城东一个小区。
我们家住城西。我站在店里看着那个地址,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觉得耳朵突然听不见商场的音乐了。走出商场,我坐在车里发了十分钟呆。
然后去接孩子放学。那天晚上,周建军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说公司发了下午茶,
带了块蛋糕回来给我。盒子挺精致的。上面贴着标签:某某甜品工坊。“生日快乐。”他说。
不是我生日。我的生日在七月。“今天——”“结婚纪念日。”他笑了笑,“第八年了。
”他记得。我拆开盒子。草莓慕斯,上面写着“老婆辛苦了”。我把蛋糕放进冰箱。
“不吃吗?”“晚点吃,刚吃完饭。”他点点头,去洗澡了。我打开手机银行,
翻到他的账户。结婚纪念日当天——6月17号——有一笔转账。8888元。备注:空白。
收款方我不认识。六月十五号,也就是两天前,还有一笔。6800。
就是那张pos机小票的金额。我关了手机。蛋糕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是我倒掉的。
他没问过。那是我开始查的第一周。我以为只是一把椅子和一笔转账。我错了。
那只是冰山上面的一粒雪。3.查账是我的专业。我在会计事务所干了十一年。
核对流水、追溯资金链路、还原交易逻辑——这些事我比任何人都熟。我用了两周时间,
把周建军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理了一遍。结果比我想的严重得多。
最早一笔是2017年8月。两万。备注“借款”。转给一个叫“方丽”的账户。
接下来八年,转账从未中断过。多的时候一个月两三笔,少的时候两三个月一笔。
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最大一笔是2021年3月,八万。我把所有转账按年汇总。
2017年:4万2。2018年:7万8。2019年:11万5。2020年:9万6。
2021年:18万3。2022年:14万1。2023年:16万7。
2024年截至我查的时候:11万。总计:93万2千。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九十三万。我想起去年秋天,我的手机屏幕碎了,划手。我拿给周建军看,
他说“贴个膜还能用”。那个月,他给方丽转了一万五。我想起前年体检查出来甲状腺结节,
医生建议进一步检查。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开会。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等的结果。
那天他确实在开会。但会开完之后,他去了城东那个小区,因为方丽感冒发烧了。
这些是后来我翻他聊天记录时看到的。方丽在城东开了一家服装店。装修花了二十多万,
其中至少一半是周建军出的。店铺不赚钱——流水很差,每个月都在亏。但方丽活得光鲜。
我趁周建军出差,开车去了城东。那个小区不算高端,但比我们住的新。我没上楼。
我去了方丽的服装店。店不大,五十来平,但装修得很好。暖色灯光,木质衣架,
音乐是我叫不出名字的法语歌。橱窗里挂着一件灰蓝色的羊绒大衣。我看了看标价。
4800。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三年前双十一买的,打折之后三百二。
袖口的线头起了球,拉链有时候卡。入冬的时候我想换件新的。周建军说今年开销大,
再穿一年。我就再穿了一年。我站在橱窗外面,看着那件大衣。然后我拉了拉袖口的线头,
转身走了。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建军已经出差回来了。他买了菜,在厨房炒菜。“回来啦?
饿了吧?马上就好。”他系着围裙,回头冲我笑了笑。锅里的油在响。他翻着铲子,
动作很熟练。“今天去哪了?”“商场逛了逛。没买东西。”“嗯,少买点,
今年——”“我知道,今年开销大。”他没听出来我的语气有什么不同。我洗了手,
开始摆碗筷。桌上两副碗筷,孩子在姥姥家。安安静静,像平时一样。那天他做了三个菜,
一个汤。我吃了一碗半饭。他夸我胃口好。我没说话。刷碗的时候,水流很大。
我盯着水龙头看了一会儿。他在客厅看手机。我把碗擦干,放进柜子。关了灯。“早点睡。
”他说。“嗯。”那天夜里我没睡着。但也没哭。哭有什么用?九十三万,不是哭回来的。
4.让我真正寒心的,不是周建军。是杨桂英。我的婆婆。查账进入第三周的时候,
我在周建军的微信里发现了一个备注为“妈”的对话。不是我们的家庭群。是单独的对话框。
我往上翻了很远。2021年4月,杨桂英给周建军发消息:“方丽那边安顿好了?
”周建军回:“嗯,这个月给了八万,她店装修。”杨桂英:“行。别让敏华知道。
”周建军:“放心,她不管我这边的卡。”杨桂英:“敏华那个人实在,但脑子死,
你小心点就行。”我盯着“脑子死”三个字看了很久。这三个字不是陌生的。
婆婆每次来我们家吃饭,夸我做菜好吃的时候,我以为她是认可我。
“敏华做的菜比外面饭店好。”“敏华持家有方,建军你有福气。”“敏华啊,
建军在外面辛苦,你多体谅。”多体谅。她说这话的时候,
她知道她儿子每个月往另一个女人的账户里打钱。她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住在哪,开什么店。
她知道这些钱有一大半是我赚的。她全知道。然后她坐在我做的饭桌前,吃我炒的菜,
笑眯眯地跟我说:“敏华啊,一家人嘛,别太计较。”我继续翻聊天记录。
2022年春节前,杨桂英给周建军发:“过年方丽一个人吗?你看着安排。红包我出。
”周建军回:“我给她转了,就说是过年红包。”杨桂英回了个"OK"的表情。
2023年中秋,杨桂英在对话里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方丽那孩子也不容易,
你对她好点。敏华那边你放心,她不是多事的人。”不是多事的人。
我在这个家里做了八年饭,洗了八年衣服,管了八年账,
每个月精确到角地记录每一笔开支——水电煤1247,物业费380,
孩子补习班3200,生活费4500——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而这八年里,
我婆婆一直知道我丈夫在拿我们家的钱养另一个女人。她不但知道。她还帮着遮。帮着瞒。
帮着安排。甚至帮着出红包。我把手机放下。翻出抽屉里我记了八年的家庭账本。
牛皮纸封面,已经卷了边。我翻开第一页。2016年7月——结婚第一个月。
水果:42元。肉:67元。蔬菜:31元。米面:55元。每一笔都是我的字迹。
每一笔都精确到角。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数字:当月结余。
第一个月的结余是1830元。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争取每月存两千。
”我翻到最后一页。2024年5月。结余:-4200元。超支了。
因为孩子那个月要交夏令营的费用。我在旁边写的是:“下个月省回来。”下个月省回来。
九十三万。我合上账本。指甲在封面上划过,留下一道白印。我看着那道印子。
然后我把账本放回抽屉。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5.我不再是那个“不多事”的赵敏华了。第四周,我约了陈芳。
她在律师事务所做家事诉讼,是我高中同学,也是我这些年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朋友。
我把整理好的流水给她看。她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这个数额已经够立案了。你怎么打算?
”“先不急。我还有几个东西要确认。”“什么东西?”“他有没有给她做过担保。
”陈芳看了我一眼:“你怀疑?”“方丽的店一直亏钱,但一直没关。八年了,
光靠建军给的钱撑不住。她一定有贷款。建军的信用比她好。”陈芳靠回椅背。
“你查这个需要什么?”“我需要他的征信报告。”“这个……你能拿到?
”“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在家里的文件盒子里。手机银行密码我知道。
人脸识别——”我顿了一下,“他睡觉的时候,我可以对着他的脸扫。”陈芳安静了几秒。
“赵敏华,你比我想象的冷静。”“我哭过了。哭完了就不想再哭了。”一周后,
我拿到了周建军的征信报告。上面清清楚楚:2022年6月,
周建军为方丽的店铺做了一笔五十万的经营贷担保。五十万。如果方丽还不上,
这笔债就落在周建军头上。落在我们家头上。九十三万是已经花出去的。
五十万是悬在头顶的。我把征信报告打印出来,锁进我办公室的抽屉。
然后我开始做真正的准备。第一步:资产保全。我名下有一张工资卡,
这些年的奖金和兼职收入都在上面,周建军不知道具体数字。我把这张卡单独转出,
开了一个新户,把钱全部转过去。第二步:证据固化。
记录、聊天截图、征信报告、方丽的店铺工商信息、那张pos机小票——我全部打印两份。
一份锁在办公室,一份交给陈芳保管。第三步:房产确认。我们家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
月供我还了六年。这些我都有银行流水证明。离婚时,这些证据够用。
第四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要让方丽的店倒掉。不是因为恨她。
是因为那五十万担保——如果她的店续命成功,这笔贷款就还在。
周建军就还会继续往里填钱。我的钱。她的店必须倒。而且要在我准备好之后倒。
我不能等她慢慢死。我要选一个时间点。我开始研究她的店铺财务。6.方丽的店,
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通过工商信息我查到了她的供货商。
通过供货商圈子里陈芳的一个朋友,我了解到方丽已经拖了三个月的货款——二十来万。
她的店年流水不到四十万,每年亏损在十到十五万之间。这八年,
她的店全靠周建军输血活着。但她自己不这么认为。她跟人说:“店里生意还行,稳定嘛。
”她甚至跟周建军说:“今年能盈利了,再坚持一下。”每年都“再坚持一下”。
坚持了八年。我看着她的财务数据,想笑。我是会计。她那个“再坚持一下”,
在我眼里就是三个字:资不抵债。五十万的贷款今年十二月到期。到期前,
如果银行觉得这笔贷款风险太高,可以提前要求还款。这叫“贷款加速到期”。
触发条件:借款人出现重大经营异常,或担保人出现信用变化。
我需要让银行知道方丽的店真正的经营状况。这不违法。
我只需要把真实信息送到该知道的人手里。八月底,我以“金融行业调研”的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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