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冬。这是我写下这封信的第三年。或许它永远不会被寄出,
收信人也永远不会知道。兄长沈决又一次大捷归来,父亲在宗祠设宴,
将象征家族荣耀的“破虏枪”赐给了他。满堂喝彩,他说:“吾儿沈决,有霸王之勇,
卧龙之才!”我坐在最角落,咳了声,父亲的眉头便皱了起来,像看一件晦气的废物。
妹妹明月端着酒杯,从我身边走过时轻蔑低语:“药罐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
真给我们沈家军丢人。”无人知晓,那份让兄长封侯拜将的《破幽州十六策》,
就出自这个“药罐子”之手。我咳出的血,溅在纸上,成了他军功章上最艳的一抹红。
1沈家宗祠的檀香,总让我的肺里发痒。香灰混着酒气,像一张湿透的纸,糊在我的口鼻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阻力。我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那里是风口,
冰冷的穿堂风能暂时压下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堂前灯火通明,亮得刺眼。父亲沈威,
我们沈家军的主帅,正将那杆“破虏枪”交到兄长沈决手上。枪身是百年寒铁所铸,灯火下,
流转着一层幽蓝的光,像凝固的杀气。沈决一身银甲,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面容英武。
他接过枪,手腕一振,枪尖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整个宗祠的喧闹仿佛都被这一声压了下去。
“吾儿沈决,有霸王之勇,卧龙之才!”父亲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在祠堂的梁柱间回荡。我的胃里一阵痉挛。卧龙之才?我低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
指甲因为常年气血不足而泛着青白。那份《破幽州十六策》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在这双手下,
在无数个深夜里,咳着血写出来的。满堂宾客,皆是父亲麾下的将领。他们高声喝彩,
赞美着兄长的勇武,赞美着父亲的眼光,赞美着沈家后继有人。我看见兄长高举长枪,
脸上的笑容自信而耀眼,他开始讲述这次奔袭王庭的经过,声音激昂,
仿佛他就是运筹帷幄的军神。“我料定蛮族左帐王必会贪功冒进,故而先以轻骑诱之,
再于盘龙谷设下口袋阵……”他口中的每一个字,都和我三月前递给他的密函一字不差。
他说得兴起,却遗漏了一处最关键的细节。盘龙谷的地形,雨后土石松动,
若不预先在西侧山壁设下滚石檑木,一旦蛮族骑兵拼死冲击,口袋阵的西翼极易被撕开缺口。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我不能让沈家的荣耀,因为这个疏漏而蒙上阴影。
我扶着冰冷的柱子站起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兄长,
盘龙谷西侧……”话未说完,父亲一道冰冷的目光便射了过来,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扎进我的胸口。“闭嘴!”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眉头紧锁,仿佛我的声音是什么污秽之物,
玷污了这荣耀的时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整个宗祠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
夹杂着鄙夷、怜悯和幸灾乐禍,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的脸颊开始发烫,
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妹妹明月端着酒杯,莲步轻移,走到我身边。
她身上的熏香浓郁,压过了檀香和酒气,却更让我窒息。她压低声音,
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药罐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滚回你的院子喝药去,
别在这里给我们沈家军丢人。”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尖锐的疼痛让我恢复了一丝清明。我看到兄长沈决甚至没有向我这边看一眼,
他只是从容地举杯,对着众人笑道:“家弟体弱,脑子也糊涂了,诸位莫怪。
”肺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痒意终于爆发,我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呛咳,
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呕出来。在一片哄笑和觥筹交错声中,我踉跄着退出了宗祠。
回到我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北屋,我点亮油灯,摊开日记。
冰冷的空气让我的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灯火下,我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建炎三年,
冬月十五。兄长大捷,父喜,赐破虏枪。满堂皆彩,沈家之幸。我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无妨,只要能守住北境,沈家的荣耀,谁来背负都一样。只是,
蛮族最近的动向有些异常……2败报是三天后的深夜传来的。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沈府的寂静,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口。我披衣而起,推开窗,
一股夹杂着雪籽的寒风灌了进来,让我瞬间清醒。家族会议连夜召开。我踏入议事厅时,
所有人都已经在了。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父亲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兄长沈决跪在地上,曾经闪亮的铠甲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头盔放在一旁,露出他苍白而惊惶的脸。“三千精锐,折损近半!沈决,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父亲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像一头即将暴走的雄狮。“父亲,
不是我的错!”沈决猛地抬头,声音嘶哑,“是计策泄露了!
蛮族就像提前知道我们的动向一样,我们刚进峡谷,他们的伏兵就从两侧杀出!
军中……军中必有内鬼!”“内鬼”两个字,像一道毒烟,在议事厅里弥漫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游移,猜忌在每个人脸上划过。我垂下眼,盯着冰冷的地砖。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冷。我太清楚了,
盘龙谷的计策,是我所献。但蛮族的应对,却超出了我最坏的预想。
他们没有冲击我担心的西翼,而是直接放弃了谷口,从两侧山壁用淬毒的箭矢进行覆盖。
这种打法,不是他们的风格,更像是……有人提前告知了他们口袋阵的一切。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沉寂。“内鬼?”妹妹明月站了出来,她的目光像两柄淬毒的匕首,
直直刺向我,“我们沈家军的将士都对父亲忠心耿耿,怎么会有内鬼?
要说谁最可疑……”她顿了顿,缓缓转向我,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二哥终日闭门不出,却总能知晓天下战局。谁知道他那些计策,
是不是和敌寇私下做了什么交易换来的?”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感觉到全厅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从猜忌,变成了审视,最后凝固成冰冷的敌意。
“我没有。”我的声音干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试图解释,“蛮族的战法有变,
是我们的情报落后了……”“够了!”父亲打断了我。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也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味道。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定我的罪,
而是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那是一种……评估的眼神。像一个商人,
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窒息。然后,他冷冷地开口,
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我心上:“沈辞,你最好是干净的。”我浑身一颤。
我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潜台词。他不是在相信我,也不是在给我辩解的机会。他是在思考,
我这个终日与汤药为伍的嫡子,这条看似无用的命,还能有什么用处。我回到房间,
摊开日记。窗外的雪籽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冬月十八,
盘龙谷大败。兄疑有内鬼,明月指我。我停下笔,看着墨迹慢慢渗入纸张。
父亲第一次没有直接定我的罪。他不是信我,而是在想,我这条命还有什么用D处。
3我的“用处”很快就来了。第二天的家族会议,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压抑。
兄长沈决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他神色间却有一种病态的亢奋。他摊开一张地图,
手指重重地按在北境一个叫做“燕返坡”的地方。“为挽回败局,儿子想到了一个险招。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我们派一支孤军,深入敌后,直扑燕返坡。
那里是蛮族囤积粮草的重地,只要我们做出要烧毁他们粮草的姿态,
蛮王必定会以为这是我军主力,倾巢而出,前来围剿!”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届时,
王庭空虚,我再亲率真正的主力,直捣黄龙,一战可定乾坤!”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这是一个毒计。一支孤军,深入蛮族腹地,吸引三万王庭大军的围剿?
这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这支部队,就是一枚弃子,一枚用来换取主力决战机会的祭品。
“这支孤军,谁来带?”一名老将皱着眉,沉声问道。沈决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怜悯,缓缓开口:“我推荐二弟,沈辞。”一瞬间,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兄弟之情,
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急于摆脱累赘的迫切。我看向父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柄许久未用的钝刀,
思考着它是否还有最后一次斩击的锋利。母亲坐在偏席,手中捻着佛珠,
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妹妹明月则毫不掩饰眼中的快意,
那神情仿佛在说:你这个废物,终于有点用了。无人为我说话。在这个家里,
我仿佛是一个透明的鬼魂。“好。”许久,父亲终于吐出了一个字。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前一晚的冷酷,反而带着一种庄严的,
几乎可以称之为“慈爱”的语调。“辞儿,我们沈家的男儿,马革裹尸,是最高的荣耀。
”他拍了拍我瘦削的肩膀,那力道很重,几乎让我站立不稳,“这是你的宿命。用你的命,
为沈家换来一场大胜,为兄长的功业铺路,也算死得其所。”“荣耀”,“宿命”,
“死得其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原来,
这就是他为我找到的“用处”——用我的死,来洗刷沈决的败绩,来成就沈家的功勋。
我没有反驳,甚至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悲戚。我只是平静地跪下,叩首。“儿子……领命。
”任命状很快就送到了我的房间。一张薄薄的纸,却重若千斤。我看着上面朱红的印章,
和“先锋营偏将”的字样,突然觉得有些可笑。我这个连风都吹得倒的药罐子,
竟也有领兵的一天。深夜,我在日记上写下今天的经历。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冬月十九,兄献毒计,以我为饵。父允。母、妹皆默然。我停下笔,看着烛火跳动,
映出我苍白的脸。我这残破的身躯,能成为吸引蛮王主力的诱饵,也算死得轰轰烈烈。
只是……我蘸了蘸墨,在日记的最后,写下了心底最深的那个疑虑。父亲说,
这是我的宿命。也好,我这残躯,能当诱饵,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兄长,
你真的算准了蛮王会倾巢而出吗?4出发的前夜,京城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我的房间里,药味和墨味混杂在一起。我没有收拾行装,因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
三百老弱病残组成的“先锋营”,是一支有去无回的队伍,行囊只会是累赘。烛火下,
我铺开一张新的幽州地图,用朱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沈决的计划漏洞百出,
他只想着如何将蛮王主力引出来,却从未想过,如果蛮王不上当,或者围剿之后迅速回防,
他的主力部队将陷入被动。他想让我做诱饵,可一个合格的诱饵,不仅要能引来饿狼,
更要能让饿狼付出代价。我将修改后的完整计划,
连同详细的地形分析、兵力部署、以及数种应对蛮族不同反应的预案,全部写在一份密函里。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咳出一口血,暗红色的血点溅在地图上,正好落在“燕返坡”三个字上。
我擦掉嘴角的血,用火漆将密函封好。“阿忠。”我轻声呼唤。门外,
一个沉默如铁的身影应声而入。他是父亲拨给我的亲卫,
也是这府中唯一一个会为我披上御寒大氅的人。我将密函交给他。“待我死后,
把它亲手交给我父亲。”阿忠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密函贴身藏好,
然后像一尊雕塑般退回了门外。做完这一切,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了。吱呀一声,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兄长沈决走了进来。他换下了一身戎装,
穿着华贵的锦袍,手里提着一壶酒。他看起来意气风发,与我这间屋子的萧索格格不入。
“二弟,明日就要出征,为兄特来为你践行。”他将酒壶放在桌上,
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没有坐,只是踱步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嗤笑一声:“还在琢磨这些?不必了。你只需要带着人,去到燕返坡,
在那里……等着被蛮族的大军淹没就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施舍与傲慢。
“你的死,会很有价值。”我缓缓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
跳动着野心和残忍的光芒。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清过他。“兄长,”我的声音很轻,
却足以让他听清,“若我死了,你还能赢下一场吗?”沈决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耳的大笑。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充满了不屑。“没了你这个拖油瓶,
没了你这个终日让我分心照顾的累赘,我会赢得更漂亮!沈辞,你不会真的以为,
沈家的军功,离了你不行吧?”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的谋略,不过是纸上谈兵。而我,
才是真正能将它化为战功的将领。你,只是我的影子,现在,是我的垫脚石。”说完,
他直起身,看也不看那壶酒,转身大笑着离去。我坐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门外的风雪声越来越大,仿佛在为谁奏响哀乐。我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页。
我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潦草,几乎要穿透纸背。京城似乎遗忘了我这颗弃子。也好,
让他们看看,一颗弃子,如何掀翻棋盘。5燕返坡的风,像无数把碎冰刮过我的脸。
这里被称为“鬼见愁”,连最凶悍的斥候都不愿靠近。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稀薄的空气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带来的三百人,与其说是军队,
不如说是一群被遗弃者。他们有的脸上刻着岁月的沟壑,有的眼中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和我一样,不停地咳嗽。我们没有安营扎寨,因为我们不是来驻守的。
我站在山坡的最高处,能清晰地看到山谷下方那连绵不绝的营帐和堆积如山的草料。
那是蛮族耗费十年,从草原各部搜刮而来的粮草大营。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根基。
兄长沈决的计划,是让我在这里制造一些骚动,摆出要攻击粮草的假象,
然后被动地等待蛮王大军的围剿。他错了。一个合格的诱饵,在被吞下之前,
必须先将鱼钩狠狠地扎进饿狼的喉咙。“动手。”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那两个字,却像一道命令,刻进了这三百人的骨子里。没有呐喊,没有迟疑。他们沉默地,
从背囊中取出浸透了火油的布条和火石。我亲自拿起了第一支火把。
跳动的火焰映着我苍白的脸,那温暖,竟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我深吸一口气,
肺部传来熟悉的刺痛,但这痛楚此刻却异常清晰,让我感到自己还活着。我将火把奋力掷出。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橘红色的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落入最大的一座草料堆。
一瞬间,火光冲天。干燥的草料和油脂瞬间被点燃,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火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上百支火把从山坡上投下,整个山谷变成了一片火海。浓烟滚滚,如一条黑色的孽龙,
张牙舞爪地撕开苍穹。这烟,整个北境都能看得见。这是我为蛮王点燃的,最盛大的狼烟。
远方,凄厉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我能想象得到,
蛮王看到这冲天火光时,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他会疯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将我这只点火的蝼蚁碾成粉末。一个年轻的士兵,也是我们这支队伍里最健壮的一个,
牵来了唯一一匹还算有脚力的战马。我没有犹豫,咬破指尖,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在舌尖散开。
我撕下衣摆一角,用血在上面写下八个字。“以我为饵,可敢来食?
”我将血书绑在一支箭上,递给那个士兵。“朝着帅帐的方向,把它射出去。然后,骑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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