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界中的王弗勒里艾梅免费小说全文阅读_免费小说在线阅读异世界中的王弗勒里艾梅

，加让走进比武场。，上面画着白线——用石灰画的，宽宽的，围出一块长方形的场地，长一百步，宽五十步。。。太阳晒在头盔上，晒得铁皮发烫，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他眨眨眼，没动手擦。手被铁裹着，抬起来太费劲，不值得。。嗡嗡的，轰轰的，听不清是人喊还是风响。他就那么站着，看那头的人从木栅后面出来。。两个。举着德·拉塞尔家的旗——红底，三道银色的斜杠，中间是一只黑色的野猪。那野猪是张着嘴的，獠牙是白的，镶在黑色的脸上，远远看着像在笑。。，很大，很亮，皮毛像绸缎。马背上驮着个人，铁钟比他还大一圈。那人在阳光底下走，每一步都带着马走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鼓上，闷闷的，震到人胸口里。
加让看着那人走近。

离他三十步的地方，那人勒住马。面罩上的缝对着他。看不见脸，只看见缝里有两道目光，亮的，直的，像钉在他身上的两根钉子。

德·拉塞尔家的骑士。拉乌尔·德·拉塞尔。伯爵的侄子，据说在三场比武里打断过四个人的锁骨。有人说是五个。加让记不清了。

那人在马上没动。他也不动。两个人隔着三十步的泥地互相看着，谁也没吭声。

看台上有人在喊什么。喊的是名字。德·拉塞尔的名字。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到后来变成一片轰隆，像浪打上来。

拉乌尔抬起右手。铁手套，举起来，对着看台摆了摆。那轰隆声就更响了。

加让看着那举起来的手。铁手套的指关节处有一块凹痕，铁的，凹进去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他想：那是锁骨撞出来的。还是脸？还是别的什么？

手放下去了。拉乌尔勒转马头，慢慢走回他那头的木栅后面。

号角又响了。第四声。

这回是从加让自已这边的木栅后面传来的。他转过身，看见弗勒里家的旗手走出来。旗手是他认识的人——老雷蒙德的儿子，和他父亲一样驼背，举着旗的样子像举着根烧火棍。旗子是蓝的，三朵银色的百合花，在太阳底下看不太清楚，银的和蓝的混在一起，有点发灰。

旗手后面是他父亲。

老弗勒里骑着一匹灰马，那马他也认识，是他骑了三年的马，去年秋天老弗勒里说“你还年轻，换一匹，这匹归我”，就牵走了。现在那灰马驮着老弗勒里走过来，四只蹄子踩在泥地里，踩得很稳，像踩在自已的领地上。

老弗勒里在他面前勒住马，低头看他。

隔着面罩，加让看见父亲的脸。那张脸是方的，下颌很宽，年轻时被剑砍过，从左耳根一直砍到嘴角，留下一道红疤，现在那道疤在太阳底下发亮，像一条活的虫子趴在脸上。眼睛是灰的，和他骑的马一个颜色，没什么表情，就看着他。

“菲利普呢？”老弗勒里问。

加让没说话。他不知道菲利普在哪儿。从他进帐篷开始，他就没见过菲利普。

老弗勒里也没等他回答。他转头，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转回来。

“伯爵来了。”他说。

加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台最高处，华盖下面，站着几个人。最前面那个穿着红色的袍子，袍子上镶着金边，太阳照得那金边直晃眼。德·拉塞尔伯爵。他没见过伯爵本人，但知道那就是。旁边站着个女的，穿紫色裙子的，脸很白，看不清长什么样。伯爵的女儿。菲利普勾引的那个。

“你看见那个女的没有？”老弗勒里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看见了。”

“菲利普睡的就是她。”

加让没吭声。

“伯爵要血债血偿，”老弗勒里说，“他说得对。”

加让还是没吭声。

“但他不知道。”老弗勒里低下头，看进他的面罩缝里，眼睛灰灰的，和马的毛色一样。“他以为是他女儿让人睡了。他不知道是她让菲利普睡的。他女儿追菲利普追了半年，菲利普躲了半年，最后还是没躲掉。那种女的，你知道——她要什么，她爹不知道，她自已知道。但她不会说。她爹也不会信。所以她爹要你弟弟的命。菲利普欠他一条命。这话没毛病。”

加让听着。这些话他听过很多遍了，从菲利普那事捅出来以后，老弗勒里就不停地跟他说。说菲利普是个蠢货。说那女的也是个蠢货。说伯爵更是个蠢货，自已闺女管不住，反过来要别人儿子的命。

“所以你来了。”老弗勒里说。

“嗯。”

“你是老大。他不行，你来。这也没毛病。”

加让没说话。

老弗勒里在马背上动了动，换了个姿势。他看着加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右手伸出来，隔着铁手套拍了拍加让的肩膀。那一下很重，拍得他肩膀往下一沉。

“你剑法比他好。”老弗勒里说。“你从小就比他好。你那手剑可是我教的，你十三岁就是天生使剑的料，那小子，十三岁还在追鸡。你只要不犯傻，能赢。”

加让抬起头，从面罩缝里看他父亲。老弗勒里的脸还是那样，方方的，疤亮着，眼睛灰灰的。

“我等着看你赢。”老弗勒里说完，勒转马头，往木栅后面走。灰马的蹄子在泥地里踩出一串坑，一个比一个浅。

加让站在原地，看他走远。

旗手也走了。场地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白线围成的长方形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盔甲烫手。

他又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华盖下面，穿红袍的伯爵坐下了。紫裙子的女的也坐下了，坐的时候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就把脸转开了。

加让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菲利普。他弟弟现在在哪儿？在帐篷里躲着？在看台上坐着？还是在什么地方喝酒，等他打完？菲利普不会来的。他从小就这样。闯了祸就跑，跑得远远的，让别人替他收拾。小时候打碎花瓶是他，偷吃厨房的馅饼是他，把同为贵族的拉尔的狗打死也是他——那狗追着他叫，他就拿石头砸，砸死了。人家找上门来，他躲在阁楼里，一天一夜没下来。加让替他赔的钱，替他道的歉，替他被父亲抽了十鞭子。

那时候加让十二岁，菲利普九岁。抽完鞭子，他趴在床上，动一下就疼。菲利普溜进来，站在床边看他，看了一会儿，问：“哥，疼吗？”

加让没说话。

菲利普站了一会儿，又溜出去了。

后来菲利普再也没问过。

号角响了。第五声。

这回不是召唤谁，是开始了。加让听见过这种号角声，在别的比武场上，远远的，隔着很多人。现在这号角就在他耳朵边响，震得头盔里嗡嗡的。

木栅那头，拉乌尔·德·拉塞尔骑着黑马出来了。

他走得慢，一步一步的，像在散步。黑马的蹄子抬得很高，放下，又抬起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马的眼睛很大，很黑，从它那位置往下看，能把整个场地都收进眼睛里。

加让转身，往自已那头的木栅走。侍从牵着马站在那儿——他骑了三年的马，也是灰的，比老弗勒里那匹矮一点，但腿更粗，跑起来更快。马看见他，耳朵动了动，喷了个响鼻。

他走过去，抓住马鞍。铁手套握着马鞍的木柄，木头是温的，隔着铁也能感觉到。他踩着马镫，一使劲，整个人翻上去。

沉。真他妈沉。马被他压得往下一沉，四只蹄子在泥地里动了动，站稳了。他坐在马背上，往下看，地面离他更远了。

侍从把长矛递上来。

矛是木头做的，很长，有十二尺。矛尖是钝的，像三瓣的王冠。他把矛接过来，竖着举着，矛尖朝天。马在脚下动了动，他夹了夹腿，马不动了。

他往场地中央走。

拉乌尔也从那头走。两匹马，一黑一灰，慢慢走近。走到相距五十步的地方，同时停下来。

看台上安静了。那种安静很奇怪——刚才还轰隆轰隆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好像所有人都闭了嘴，等着看什么。

号角响了。第六声。短的，一下就没了。

冲锋的号角。

加让把长矛放平。矛尖对着前方，对着那个黑色的、骑着黑马的人。他的腿一夹，灰马冲出去。

马蹄砸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砸得很重。风从面罩的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带走脸上的汗。他看见对面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马，人，矛，矛尖，那个三瓣的王冠朝向他，也在变大。

接近了。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他看见拉乌尔的面罩缝里有光。是眼睛的光，亮亮的，盯着他。那眼睛没躲，没眨，就那么盯着。

十五步。

他把矛尖对准那眼睛的位置。

十步。

拉乌尔的矛动了。不是对准他，是对准他的马。那矛尖往下沉，沉到马的脖子那儿——

加让下意识地往右一拉缰绳。灰马偏了一下，那矛尖从马脖子旁边擦过去，划在空处。他自已的矛撞在拉乌尔的盾上——

轰的一声。

那声音从矛尖传进来，传过木头，传过他的手臂，传进他的肩膀里，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他夹紧腿，死死夹着，马在脚下狂跑，把他带出去好远。

他勒住马，回头。

拉乌尔也勒住了。他骑在马上，盾歪了，被加让那一矛撞歪的，挂在肩膀上晃来晃去。他看着加让，面罩缝里那两道目光还在，还是亮亮的。

加让低头看自已的矛。矛尖的三瓣王冠上缺了一瓣，木头的茬子白茬茬的，在太阳底下很显眼。

他再抬起头时，看台上轰的一声炸开了。喊的是德·拉塞尔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把他耳朵都震疼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别的。喊什么？听不清。但他看见看台那头的木栅后面，有个人影站着，没在看台，站在栅栏边上，脸朝向他这边。那人很小，隔着这么远看不清是谁。但他知道那是谁。

菲利普。

他来了。

加让把断了的矛扔在地上。侍从从木栅后面跑出来，手里举着另一根矛，崭新的，矛尖的齿是完整的。他把那矛接过来，夹在腋下。

拉乌尔也在换矛。他的矛还好好的，但他换了。换了一根更长的。加让看见了。那矛比刚才那根长出一截，举起来的时候矛尖都快戳到天了。

两匹马又走到场地中央，五十步，面对面。

号角又响了。

加让把矛放平。这回他盯着的不再是拉乌尔的眼睛，而是他的马。那匹黑马，皮毛很亮，眼睛很大，跑起来四只蹄子像踩在弹簧上。

他要那匹马。

他的腿一夹，灰马冲出去。

这回更快。马蹄砸得泥地溅起来，泥点子溅在他腿上，铁的，溅不出声。他看着对面那个黑点越来越大，看见那匹黑马的腿在动，看见它的眼睛——

拉乌尔的矛又沉下去了。还是对准马。

但加让这回没躲。他夹紧马腹，把矛尖对准那匹黑马的胸口。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他的矛撞在黑马的胸口上。那匹马叫了一声，不是马叫，是惨叫，尖尖的，像人。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自已的肩膀也被什么东西撞上了——

轰。

他从马背上飞起来。

飞的时候他看见天，蓝的，很干净，没有云。然后他看见地，灰的，往他脸上撞过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等他再有知觉的时候，他发现自已躺在地上，仰面朝天，后背硌在泥地上。胸口很闷，喘不上气。他想爬起来，但身上重得像压着一座山。

拉乌尔骑在马上，站在不远处，正低头看他。

那匹黑马倒在地上，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四条腿还在抽动。他的灰马站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的，低着头看那匹黑马，一动不动的。

加让动了一下。左边肩膀疼得钻心，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忍住没叫，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刚撑到一半，拉乌尔从马上跳下来。

那铁钟落地的时候轰的一声，震得地都抖了一下。

拉乌尔走过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出一个个坑。走到加让面前，他停住，低头看他。

“起来。”他说。

那声音闷在头盔里，嗡嗡的，听不清什么语气。

加让撑着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边肩膀钻心地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站在那儿，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拉乌尔看着他。然后他伸手，把自已头上的面罩掀开。

那张脸露出来。很年轻，比加让还年轻，可能才二十出头。脸很白，眉骨很高，眼睛是蓝的，很亮，像两颗钉子。他看着加让，没笑，也没怒，就那么看着。

“你把我马杀了。”他说。

加让没说话。

拉乌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腰间的剑抽出来。比武用的钝剑，没开刃的，但也沉，也硬，也打得死人。他双手握着剑，举起来，剑尖指着加让的脸。

“拔剑。”他说。

加让把右手伸到腰间。剑在。他拔出剑，单手握着。左手用不上，左手挂在肩膀下面，疼得直抖。他就那么单手握着剑，剑尖冲着地，站着。

拉乌尔看着他那只垂着的左手。那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也把剑举起来，双手握着，摆了个架势。

加让认识那个架势。那是德·拉塞尔家的剑法，起手式，剑尖冲天，身体侧着，把胸口让开。他用左手也能摆，但现在他只能用右手。他用右手把剑举起来，也侧过身，剑尖冲着天。

拉乌尔动了。

他动得很快，快得加让几乎没看清。那剑从天上劈下来，带着风，劈向他的脑袋。加让往右一闪，闪开了，但那剑还是刮在他肩膀上——左边那个已经受伤的肩膀。疼得他眼前又黑了一下。他往后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拉乌尔没追。他站在原地，看他站稳了，又往前走一步。又一剑劈下来，这回是横的，劈他的腰。加让用剑格了一下。两把钝剑撞在一起，砰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往后又退一步。

拉乌尔还是没追。他站在原地，等加让站稳了，又往前走一步。

“你左手废了。”他说。

加让没说话。

“你单手打不过我。”

加让还是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拉乌尔的脸。那张脸很白，眉骨很高，眼睛很亮。年轻。很年轻。打死的过多少人才能长出这种眼睛？五个？六个？还是和他一样，从没打死过人？

拉乌尔又动了。

这回是刺。剑尖冲着他的胸口，直直地刺过来。加让往旁边一闪，闪开了，但脚步没跟上，踉跄了一下。拉乌尔顺势把剑抡起来，从下往上撩，撩在他右手的手腕上。

剑飞了。

加让低头看自已的右手。手还在，但空空的，什么都没握。他抬头看拉乌尔。

拉乌尔也看他。那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刚才一样，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加让面前，很近。

“跪下。”拉乌尔说。

加让没动。

拉乌尔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剑举起来，举得很高，举过头顶，双手握着，剑尖冲下，对准加让的肩膀——不是他的脑袋，是他的肩膀。

“跪下，你就不用死。”拉乌尔说。

加让听见这句话从那张年轻的嘴里说出来，从那个下巴有疤的嘴里，从那个蓝眼睛亮亮的嘴里。他听见了。然后他听见别的声音。看台上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喊他的名字？还是喊别的？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

他抬起头，隔着面罩的窄缝，看天。

天还是蓝的，很干净，没有云。他看了那天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看拉乌尔的脸。

“不跪。”他说。

拉乌尔的眼睛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没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剑又举高了一点。

加让看着他举剑。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老雷蒙德死的那天早上，小屋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老人躺在床上，眼睛睁着。想起那扇门，门后那片黑的没有边际的地方。想起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关不上。想起艾梅的脸，白白的，眼睛像鹿。想起她把那块旧布塞进他手里，说，现在我给你。

拉乌尔的剑落下来。

加让往旁边躲了一下，剑从他肩甲上滑过去，蹭出一串火星。看台上响起一片唏嘘，又尖又密，像蜂群炸了窝。有人吸了口凉气，有人把眼睛捂住又张开——那剑再偏一寸，就削着他的喉咙了。

他趁这个空当，伸手去腰侧摸剑。

他的剑早就没了。他摸了个空。

拉乌尔的剑已经回来了。很快。快得他来不及躲。那剑从侧面劈过来，劈在他的左肩上。

咔嚓一声，很脆，像树枝断了。他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腿软了，撑不住身体。他跪在地上，右膝先着地，然后是左膝。泥地很凉，凉的透过铁裤管渗进来。

拉乌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你本来不用跪的。”他说。

加让低着头，看泥地。泥地上有一条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细细的，像人的血管。他看着那条裂缝，听着自已喘气的声音。喘得很响，在头盔里轰轰的。

拉乌尔又举起剑。

这回是对着他的锁骨。

加让听见看台上有女人在尖叫。很远，很尖，像刀子划在玻璃上。他想：那是谁？是艾梅吗？还是别人？他听不出来。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剑落下来的时候，他没看见。他低着头，看那条裂缝。裂缝在变大，还是他的眼睛在花，他不知道。

那剑从他锁骨旁边刺进去，很深。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加让·德·弗勒里死在四月的阳光里，死在巴黎城外那片被踩烂的泥地里，死在一把钝剑下面，死在他弟弟的注视里。

他倒下去的时候，胸口贴着的那块旧布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然后不动了。

看台上的尖叫还在继续。很远。很尖。

有人从木栅后面跑出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跪在他身边，把面罩掀开，看他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五岁，眼睛睁着，望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