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湖桥1990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李桂芬站在罗湖桥头,手里攥着一张纸,
纸上是一个地址。她不认字,但她认得那个地址——因为她花了五十块钱,
从一个老乡手里买来的。那个老乡说,到了深圳,照着这个地址找,就能找到工作。
一个月三百块,包吃住,比在哈尔滨纺织厂强十倍。李桂芬信了。
因为她在哈尔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一个月才挣八十二块五。厂里还发不出工资,
净发那些卖不出去的棉布,一匹一匹往家扛,扛回来当床单,当褥子,当抹布。
她家床底下还压着二十匹白布,能用到下辈子。所以当那个老乡说深圳一个月三百的时候,
她二话没说,把家里最后的积蓄翻出来——三百二十块,
是攒了三年给儿子娶媳妇的钱——拿出二百买了火车票,五十买了地址,剩下的揣在兜里,
背上蛇皮袋,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走了三天三夜。从冰天雪地走到春暖花开,
从黑土地走到红土地。车窗外的房子越来越高,人的衣服越来越鲜亮,说话越来越听不懂。
李桂芬一路上没合眼,就盯着窗外,看那些从没见过的风景。到深圳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车站里挤满了人,和她一样背着蛇皮袋的,和她一样眼睛里带着惶恐的,
和她一样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的。李桂芬没慌。她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
什么阵仗没见过?她挤到出站口,拦住一个穿制服的人,把手里的地址递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说:“罗湖桥那边,走过去二十分钟。
”李桂芬听懂了“罗湖桥”三个字。她点点头,顺着人流往外走。走了二十分钟,
果然看见一座桥。桥不宽,两车道,桥上人来人往。桥那头是高楼大厦,霓虹灯还没灭,
一闪一闪的,像电视里才有的画面。桥这头是矮房子,小店铺,
路边蹲着卖茶叶蛋的、卖甘蔗的、卖塑料拖鞋的。李桂芬站在桥头,不知道往哪边走。
她拉住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把地址递过去。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
用广东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李桂芬听不懂,只好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拉住一个人。
那人看了一眼地址,往桥那头指了指:“过去,过了桥,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
”李桂芬愣住了。过了桥?那不就是去香港了?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头的高楼大厦,
心里直打鼓。那个老乡没说要去香港啊,就说深圳。深圳不是中国的吗?怎么还要过桥?
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咬咬牙,上了桥。桥不长,走五分钟就到头。桥中间有个岗亭,
穿制服的人伸手拦住她:“证件。”李桂芬把身份证递过去。那人看了一眼:“去香港?
”“不是,我去深圳。”那人笑了:“这就是深圳。那边是香港。”李桂芬这才明白,
原来桥这头是中国,桥那头也是中国,只不过中间隔了一道关。
她指着桥那头:“我那个地址,在那边?”那人看了一眼地址,点点头:“那边。
但你有边防证吗?”李桂芬摇摇头。“那过不去。得先办证。”李桂芬傻了。她站在桥中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该怎么办。往回走?那五十块钱就白花了。往前走?走不过去。
她蹲在桥边,哭了。四十五岁的人了,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第一次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第一次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人骗了。
那个老乡说的什么深圳,什么工作,什么一个月三百,都是假的。那个地址,八成也是假的。
她花了二百块钱火车票,五十块钱地址费,就换来蹲在罗湖桥中间哭。不知道哭了多久,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短发,圆脸,
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站在她面前。女人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看着她说:“大姐,咋了?
让人欺负了?”东北口音。李桂芬像见了亲人一样,眼泪又下来了。那女人也不急,
就蹲在她旁边,把饭盒打开,递过来一双筷子:“先吃点东西。我是沈阳的,来深圳两年了。
有啥难处跟我说。”饭盒里是白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两块红烧肉。
李桂芬端着饭盒,手直抖。她三天没吃一顿热乎饭了。第二章 桥洞底下那女人叫孙小梅,
沈阳人,二十一岁,来深圳两年了。两年前,她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听说深圳好挣钱,就跟着老乡来了。来了才知道,深圳不是天堂,是战场。
她第一份工是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焊电路板,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一百八。干了一年,
眼睛快瞎了,手指头被烙铁烫得全是疤。后来厂里欠工资,她就跑了,在罗湖桥这边摆地摊,
卖袜子,卖头花,卖打火机。她指着桥洞底下:“我就住那儿。
”李桂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桥洞底下铺着一溜塑料布,上面躺着坐着七八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在煮东西,煤油炉子上架着个铝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李桂芬愣住了:“住这儿?不冷吗?”“深圳不冷。”孙小梅笑了,“比咱东北暖和多了。
腊月也就十几度,夜里盖个薄被就行。就是蚊子多,咬得睡不着。”李桂芬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小梅说:“你那个地址,我帮你看看。”李桂芬把那张纸递过去。孙小梅看了半天,
皱起眉头:“这是哪啊?深南大道……我好像听过,但不知道在哪儿。”她站起来,
朝桥洞那边喊了一声:“老周!你过来看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接过那张纸,
眯着眼看了半天,说:“这地址在宝安那边,离这儿远着呢。坐车得两三个小时。
”李桂芬的心凉了半截。老周又说:“但这个公司名,我好像听说过。是香港人开的厂,
专门做电子表的。去年刚在宝安那边开分厂,招了不少人。你这个地址,八成是那个厂的。
”李桂芬的眼睛又亮了:“你知道怎么去?”老周摇摇头:“不知道。我就听说,没去过。
”孙小梅说:“这样吧,大姐,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明天我帮你打听。深圳这个地方,
找人比找路容易。”李桂芬看着桥洞底下那些铺盖卷,那些煤油炉子,
那些和她一样眼里带着惶恐的人。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那天晚上,
李桂芬住进了桥洞。孙小梅把自己的铺盖让给她一半,两个人挤在一张塑料布上。
桥洞里挤着十几个人,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起来煮东西吃。火车从头顶开过,
轰隆隆响,震得地皮直颤。李桂芬一夜没睡着。她盯着桥洞顶上那些裂缝,想家里的炕,
想儿子,想那二十匹白布。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那个地址是真是假,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但她不后悔。因为她在哈尔滨也是等死。厂里发不出工资,
儿子娶不上媳妇,她守着那二十匹白布,能守出什么来?不如出来闯一闯,闯出来是命,
闯不出来也是命。第二天一早,孙小梅就带着她去找那个地址。
她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公共汽车,从罗湖坐到宝安,又从宝安换了一趟小巴,
在一个叫西乡的地方下了车。下车之后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条黄土路,
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新兴电子”。李桂芬不认识字,
但她认得那四个字的样子。和那张纸上写的一模一样。她站在牌子底下,眼泪又下来了。
第三章 新兴电子新兴电子是一家港资厂,专门做电子表,从香港进零件,在深圳组装,
再卖回香港。厂不大,就一栋三层楼,外面围着一圈铁皮围墙,门口有个保安亭,
里面坐着个穿灰制服的老头。李桂芬走过去,把地址递给老头。老头看了一眼,
用广东话说了一句什么。李桂芬听不懂,孙小梅在旁边翻译:“他问你是不是来找工作的。
”李桂芬点点头。老头摆摆手,说了一串。孙小梅翻译:“他说厂里不招人了,
上个月刚招满。”李桂芬的心又凉了。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走了这么远的路,
花了这么多钱,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人家说不要人。孙小梅说:“大姐,要不咱们先回去,
再想办法。”李桂芬摇摇头。她不走。她活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这么求过人。但今天,
她必须求一回。她站在厂门口,不走,也不说话。就站着。太阳升起来了,晒得人头皮发烫。
李桂芬站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保安老头换了三趟班,
进出的工人看了她无数眼,她都没动。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厂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金丝边眼镜,一看就是香港人。男人走到门口,
看见李桂芬,愣了一下,对保安说了句什么。保安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男人听完,
看了李桂芬一眼,准备进去。李桂芬忽然开口了。她说:“老板,我不要钱,让我干一个月,
干不好我自己走。”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她。他说的是普通话,虽然带着广东口音,
但能听懂:“你说什么?”李桂芬说:“我不要钱,让我干一个月。管吃住就行。
干好了你再决定要不要我,干不好我走人。”男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旁边保安站起来,
想把她撵走。男人摆摆手,让他坐下。男人说:“你是东北人?”李桂芬说:“哈尔滨的。
”男人点点头:“哈尔滨纺织厂的?”李桂芬愣住了:“你咋知道?
”男人笑了:“因为你手上那些茧子,是纺线磨的。我小时候在纺织厂干过,认得。
”李桂芬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茧子二十年了,早就磨成了老皮,又厚又硬,
像树皮一样。男人说:“你来深圳找工作?”李桂芬说:“厂里发不出工资,
听人说深圳能挣钱,就来了。”男人想了想,说:“你跟我进来吧。”李桂芬跟着他进了厂。
厂里比外面看着大,一楼是仓库,堆满了纸箱子和塑料零件。二楼是车间,
几十个女工坐在流水线旁边,低着头焊电路板,头都不抬。三楼是办公室,几张桌子,
几部电话,墙上挂着日历和报表。男人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他说:“我姓陈,
叫陈嘉豪,是这间厂的经理。你叫什么?”李桂芬说:“李桂芬。
”陈嘉豪点点头:“李大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厂确实不招人了。但你不是来找工作的,
你是来求活的。我看得出来。”李桂芬没说话。陈嘉豪说:“你这样,厂里有个活,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什么活?”“食堂。我们厂有个食堂,现在做饭的是我表姐,
她干了一年多,想回香港了。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接她的班。一个月二百,包吃住。
”李桂芬眼睛亮了。二百块,包吃住。比哈尔滨强太多了。她使劲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陈嘉豪笑了:“行,那今天就住下吧。我让我表姐带你。”李桂芬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
鞠完躬,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老板,这个地址,
是有人卖给我的,花了五十块。你看看是不是假的?”陈嘉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皱起眉头。李桂芬心里咯噔一下。陈嘉豪说:“这个地址,就是我们厂。
但你买的这个是老地址,去年我们搬过一次家。你按这个找,找不到。”李桂芬愣住了。
那个老乡,没骗她?陈嘉豪又说:“但这个地址,不是公开的。是我们厂内部的。
你怎么弄到的?”李桂芬说:“有个老乡卖给我的。”陈嘉豪想了想,说:“你那个老乡,
叫什么?”李桂芬摇摇头:“不记得了。就见过一面。”陈嘉豪没再问。他把纸条还给她,
说:“李大姐,你运气不错。我们厂内部地址,不是谁都能弄到的。你那个老乡,
八成是厂里的人。”李桂芬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五十块钱,没白花。
第四章 食堂陈嘉豪的表姐叫阿珍,四十二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很快,走路也很快。
她带李桂芬去食堂,边走边说:“食堂简单,早上煮粥,蒸馒头。中午晚上两菜一汤,
一荤一素。买菜去市场,记账,月底对账。煤气罐小心点,别着火。”李桂芬一一记下。
食堂在一楼后面,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一半是灶台,一半是吃饭的地方。灶台是烧煤的,
旁边堆着煤球和劈柴。吃饭的地方摆着四张方桌,十几条长凳,桌上放着酱油醋和辣椒油。
阿珍说:“工人们三班倒,吃饭时间不固定。你一天做四顿饭,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
下午六点,夜里十二点。累是累点,但习惯了就好。”李桂芬说:“不累。在纺织厂,
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比这累多了。”阿珍笑了:“那就好。”当天晚上,李桂芬就住下了。
宿舍在一楼拐角,一间六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板硬邦邦的,
铺着稻草垫子,但比桥洞底下强一百倍。李桂芬躺在上面,摸着墙上的白灰,心想:这辈子,
值了。第二天凌晨四点,她就醒了。起来洗把脸,去食堂生火做饭。煤球炉子不好生,
她费了半天劲,弄得一脸黑。粥煮上了,馒头蒸上了,天还没亮。她坐在灶台旁边,
看着灶火一闪一闪的,心里说不出的踏实。六点整,第一批工人来了。都是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她们端着碗,排队打饭。
粥是热的,馒头是软的,咸菜是自己腌的。姑娘们吃着,有人说了句:“今天的粥好喝,
不糊。”李桂芬听着,心里热乎乎的。中午的时候,陈嘉豪来了。他端着饭盒,
自己打了一份,坐在角落里吃。李桂芬给他端了一碟咸菜,他愣了一下,说:“谢谢。
”李桂芬说:“老板,咸菜是我自己腌的,你尝尝。”陈嘉豪尝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比我表姐腌的好。”李桂芬笑了。陈嘉豪吃着饭,忽然问:“李大姐,
你在纺织厂干了多少年?”李桂芬说:“二十年。”“二十年的老师傅,出来给人做饭,
心里不委屈吗?”李桂芬想了想,说:“委屈啥?在家待着才委屈。出来干活,有吃有住,
每个月还能攒点钱,比啥都强。”陈嘉豪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吃完饭,他站起来,
说:“李大姐,你要是想学点别的,可以跟车间里的工人学。电子表这行,不难。学会了,
以后有机会。”李桂芬愣了一下,说:“我……我认字不多,能学会吗?
”陈嘉豪说:“认字不多没关系,看图纸就行。图纸是画的,不用认字。”李桂芬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二十年了,从来没人跟她说“你可以学点别的”。
在纺织厂,她是工人,一辈子是工人。但在这里,老板说,可以学。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但她想试试。第五章 算盘李桂芬开始学认图纸。
车间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四川人,十八岁,来深圳一年了。她手把手教李桂芬:这个是电阻,
去未婚夫家过年,他女兄弟嫌我老陆星离聂铭远最新更新小说_在线阅读免费小说去未婚夫家过年,他女兄弟嫌我老陆星离聂铭远
爱在时空中消散(顾时砚顾时砚)热门网络小说推荐_最新章节列表爱在时空中消散(顾时砚顾时砚)
傅寒川沈宁(灰烬里的勋章)免费阅读无弹窗_灰烬里的勋章傅寒川沈宁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大结局
离婚后,我亮出了千亿身份赵子阳苏清颜免费小说免费阅读_推荐完结小说离婚后,我亮出了千亿身份(赵子阳苏清颜)
假死后,女帝妖女和师尊都找疯了(赵灵曦苏媚儿)热门小说在线阅读_热门小说假死后,女帝妖女和师尊都找疯了(赵灵曦苏媚儿)
提灯定损照出个拆迁队(光手电装修)完本小说_热门的小说提灯定损照出个拆迁队光手电装修
天价彩礼我的新郎是废品王认识十三万最新更新小说_在线阅读免费小说天价彩礼我的新郎是废品王认识十三万
我被宗门弃为废柴,觉醒后竟是混沌神体凌尘空苏沐雨完结小说大全_免费热门小说我被宗门弃为废柴,觉醒后竟是混沌神体(凌尘空苏沐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