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的雨,总是比别的时节更冷一些。林默撑着黑伞,站在青石板路上,
看着不远处自家的老宅。每年今天,林家都要进行一场诡异的祭拜,不拜祖先,不烧纸钱,
而是在后山那座无名孤坟前,摆上一碗盛着活鱼的清水,再由家里最小的孩子,
将一张画着红色符文的黄纸贴在墓碑上。奶奶说,这是在安抚“替身”,
一个为林家挡了灾的恩人。但林默从不相信这些,他是一名犯罪心理侧写师,
只相信逻辑与证据。他更愿意将这看作一种扭曲的家族心理暗示,直到今年,
负责贴符的妹妹林琳,在完成仪式后,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消失在了笼罩山间的浓雾里。
一周了,林琳音讯全无。家里的气氛压抑到极致,奶奶请来的“大师”在客厅神神叨叨,
说妹妹是被“替身”带走了,怨气未消,要拉个垫背的。而林默的手机里,
却在午夜十二点准时收到妹妹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救我”,
定位却是一片虚无的乱码。他知道,这不是鬼神作祟,而是一场由人精心策划的,
针对林家的复仇。1雨丝像冰冷的针,细密地刺穿早春的薄雾,
将青石板路浸润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草叶的味道,
钻进鼻腔,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林默走在最后,黑色的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
沉重地贴在小腿上。他看着前面三个身影。奶奶走在最前,
瘦小的身躯裹在黑色的棉布褂子里,步履却异常坚定,
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中间是他的妹妹林琳,她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碗,
碗里盛着清水,一条红色的小鱼在其中徒劳地冲撞。
她的脸色比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还要苍白,嘴唇紧抿着,每走一步,
碗里的水就跟着晃荡一下,溅出几滴。走在林琳身边的父亲林建国,则始终低着头,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颌。
“小琳儿,走稳点。”奶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干涩、尖锐,
像生锈的铁片划过玻璃:“‘恩人’不喜欢不敬的孩子。”林琳的肩膀瑟缩了一下,
捧着碗的手收得更紧了。“奶奶......”林默终于开口,
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这都什么年代了,这种仪式是不是该停了?小琳儿她害怕。
”他的目光落在妹妹微微颤抖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奶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雨水顺着她额头的皱纹滑落,眼神浑浊却锐利。“住口!
你懂什么!”她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敲在石板上,
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没有‘替身’为我们林家挡灾,哪有你今天站在这里说话的份?
忘恩负负义的东西!”“我不是忘恩负义......”林默的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他作为侧写师的职业习惯,越是情绪化的场面,他越是冷静:“我只是觉得,
我们不能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一座无名坟和一些无法解释的仪式上。
这是一种病态的心理依赖。”“你……”奶奶气得嘴唇哆嗦,拐杖指着他,
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蜡黄。“好了,都少说两句。”一直沉默的父亲林建国终于出声,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在林默和奶奶之间游移了一下,
最后还是落在了地上:“快到了,别让‘恩人’等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充满了无法驱散的疲惫。林默不再说话。他看到父亲在提到“恩人”两个字时,
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深处不是敬畏,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恐惧。
孤坟就在前方不远处,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土包,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变形。
林琳在奶奶的示意下,颤抖着将那碗清水放在坟前。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朱砂画的符文在阴沉的天色下,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她捏着符纸,迟迟不敢上前。
“贴上去。”奶奶命令道。林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身体前倾,
将那张湿漉漉的符纸按在了冰冷的土堆上。就在她的指尖与符纸接触的瞬间,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风从山谷里呼啸而过,吹得林木哗哗作响,将所有人的伞都掀得向后翻去。
周围的山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稠,像是有人打翻了巨大的牛奶桶,
乳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没了视野。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
林默下意识地眯起眼。在视线被完全遮蔽前,他看到妹妹林琳缓缓转过头,
隔着越来越浓的雾,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上扬,
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2雾气像一道厚重的幕布,
隔绝了声音和光线。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白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小琳儿?
”父亲林建国的声音第一个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朝前走了两步,
伸出手在浓雾中胡乱地摸索着:“小琳儿!别闹了,快回答爸爸!”没有回应。那片灰白中,
只有雨点落在泥土上的噗噗声。林默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立刻冲向刚才林琳站立的位置,
脚下的泥泞让他踉跄了一下。他伸出手,触及的只有冰冷潮湿的空气。“林琳!”他大喊,
声音却仿佛被浓雾吸了进去,传不出去多远。“她人呢?”奶奶的声音变得尖利,
充满了恐慌,但那恐慌中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笃定。“是它……是它把她带走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出事!”她丢掉拐杖,一下子瘫软在地,双手拍打着湿透的地面,
开始嚎啕大哭”“造孽啊!这是报应啊!”林默没有理会奶奶的哭喊,他掏出手机,
打开手电筒功能。那道惨白的光柱在浓雾中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的距离,
光束的边缘被雾气晕染开,显得朦胧而无力。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
泥土因为下雨而变得松软,上面布满了他们一家人杂乱的脚印。但是,
在林琳最后站立的地方,除了她那一双清晰的帆布鞋印记外,
周围没有任何挣扎、拖拽或是第二个人出现的痕迹。那双鞋印的朝向,正对着孤坟。
就好像她贴完符纸后,就那么直直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坟里,走进了雾里。“必须报警。
”林默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他划开手机屏幕,准备拨打110。“不能报警!
”奶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冲过来要抢他的手机。“你疯了!
这是‘替身’的事,凡人警察来了,会惹怒它的!到时候小琳儿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的指甲在林默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现在失踪的是我的妹妹,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什么鬼魂的祭品!”林默一把甩开奶奶的手,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意。他不再犹豫,
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了。在向接线员简短说明情况时,林默的余光瞥见,
他的父亲林建国,正跪在孤坟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
他没有寻找,没有哭喊,也没有阻止林默报警,只是那么跪着,对着那堆黄土,一动不动。
警察来得很快。两名穿着雨衣的年轻警察,带着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他们拉起了警戒线,
用专业的勘查灯驱散了一小片浓雾。但结果和林默的初步判断一模一样。没有搏斗痕迹,
没有血迹,没有可疑的脚印。他们调取了山下唯一的监控,录像显示林家四人上山,
之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或车辆经过。老刑警摘下帽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紧锁。
“林先生......”他对林默说:“现场……很干净。太干净了。”他顿了顿,
似乎在斟酌用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种可能——你的妹妹,是自己走进这片雾里的。
就像……融化了一样。”3三天了。林琳消失后的七十二个小时,
林家的老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变成了一口沉默的井。空气凝滞而沉重,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客厅里,奶奶请来的“大师”念叨了一天一夜,
烧掉的符纸灰烬落满了茶几,像一层黑色的雪。父亲林建国则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林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张白纸,
上面画着后山的地形图和各种逻辑推导的线条。他强迫自己冷静,
用犯罪心理侧写的框架去分析每一个细节。绑架?勒索?仇杀?动机是什么?
现场为什么会那么“干净”?那个诡异的微笑又代表着什么?一个个问号在他脑中盘旋,
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串联起它们的线索。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失踪的妹妹倒计时。
当分针和时针在“12”的位置重合,午夜降临。突然,一阵急促的振动声打破了死寂。
林默猛地低头,是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幽绿色的光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是一条微信新消息提醒。发送人是:林琳。
林默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颤抖着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对话框里,只有两个字,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发出来的。
救我他立刻点击下方的定位图标,屏幕上跳出的却不是地图,
而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不断闪烁的乱码。他马上切换到拨号界面,拨通了妹妹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而是一阵刺耳的、像是电流干扰的“滋啦”声,
随后便是无尽的忙音。“谁?是谁发来的?”奶奶听到了动静,从昏沉中惊醒,
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当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林琳”的名字和那两个字时,双腿一软,
瘫倒在地。“是她……是她在下面……她在下面喊救命啊!
”她发出凄厉的哭喊:“是那个替身!是它把我的孙女拖下去了!我的琳儿啊!
”客厅的灯被打开,父亲也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他抢过手机,看到那条消息后,
这个沉默了三天的男人终于崩溃,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呜咽。整个家,
瞬间被鬼魂求救的恐慌所吞噬。只有林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是鬼魂,为什么要求救?如果是绑匪,
为什么不提赎金,而是用这种方式制造恐慌?这更像是一种心理战。对方在暗处,
像一个导演,冷酷地观察着他们一家人的反应,享受着他们分崩离析的过程。
他从父亲手里拿回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回复了一句话,作为试探。你在哪?
消息发送成功。几乎是在同一秒,屏幕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一个字。冷。
4.那个“冷”字,像一块冰,从屏幕里渗透出来,冻结了整个屋子的空气。
从那天午夜之后,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先是二楼的灯会在深夜无故闪烁,
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紧接着,是东西的位移。
奶奶放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第二天早上会出现在厨房的米缸里;父亲锁在抽屉里的香烟,
会一根根整齐地摆在通往后山的门口。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了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最诡异的事情,发生在林琳的房间。那是一个下午,
林默正在房间里整理关于妹妹失踪的线索,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忽然从隔壁林琳的房间里飘了出来。那不是收音机或手机播放的音乐,
而是一个小女孩的哼唱声,不成调,重复着几个简单的音节,像一首没人听过的童谣。
歌声很轻,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穿透墙壁的阴冷。林默屏住呼吸,悄悄走到林琳的房门前。
门是锁着的,他离开家时亲手锁上的。歌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门板上,那哼唱声变得清晰了一些,稚嫩的童声里,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他拿出备用钥匙,手心全是冷汗。钥匙插入锁孔,
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歌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窗户紧闭,
窗帘拉着,一缕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林琳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的课本,床上那只棕色的泰迪熊,
都静静地待在原处。“怎么了?怎么了?”奶奶听到动静,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楼,
当她看到林默煞白的脸时,也听到了那残存的、在空气中还未完全消散的歌声余韵。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是她……是她的歌……”奶奶的声音嘶哑,
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是‘替身’……是‘替身’小时候最喜欢唱的歌……”说完,
她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林默手忙脚乱地扶住奶奶,将她安顿好后,
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压倒了恐惧。他不相信鬼魂会唱歌。他回到自己房间,
取出了一个微型针孔摄像头和高敏度录音笔,趁着夜色,悄悄潜入林琳的房间,
将它们分别安装在书柜的缝隙和床底下。接下来的两天,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第三天晚上,
他连接在笔记本电脑上的监控软件,再次传来了那个声音。画面里,
林琳的房间依旧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异常。但那首诡异的童谣,
却清晰地通过录音笔传了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林默立刻戴上专业降噪耳机,
将音频导入分析软件。他将音频的波形放大,过滤掉环境的白噪音,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在童谣的背景音里,
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极有规律的杂音。那不是电流声,也不是风声。
滴答……滴答……滴答……是水滴声。一声接着一声,恒定不变,
仿佛来自一个幽深、潮湿的地方。5厨房里的荧光灯管“滋滋”作响,
投下惨白而晃动不止的光。林建国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槽前,
正用一只钢丝球用力地刷着一个陶瓷碗,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上面的青花图案都一并刮去。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林默就站在他身后,
没有开灯的客厅像一头巨兽,将厨房这一小片光明衬托得如同孤岛。
他能闻到父亲身上浓重的、混杂着潮气的烟味。“爸......”林默开口,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后山那个坟,到底是谁的?
”林建国刷碗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又恢复了,甚至比刚才更加用力。
“你奶奶不是说了吗?祖上的恩人,为我们家挡过灾。”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和着水流声,
含混不清。“哪个祖上?叫什么名字?挡了什么灾?”林默的追问像手术刀,
精准地切向最脆弱的神经。“啪。”林建国手中的碗脱手,掉进水槽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关掉水龙头,周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他缓缓转过身,
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着,眼睛却始终盯着地面,避开林默的视线。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你问这个干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小琳儿。
”“我在音频里听到了滴水声。”林默说,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父亲脸上:“那声音很有规律,
像是从一个封闭、潮湿的地方传来的。我们家,有这样的地方吗?
”林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右手的手腕,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一个典型的自我安抚动作,
出现在极度紧张或试图掩盖谎言的时候。“没有。”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林默没有再逼问。他看得很清楚,在自己提到“滴水声”时,父亲的瞳孔有一次明显的收缩,
喉结上下滚动,那不是在回忆,而是在压制涌上心头的恐惧。这个谎言,不是为了欺骗,
而是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不敢触碰的恐惧。当晚,窗外又下起了雨。
林默坐在自己二楼的房间里,窗帘留了一道缝。午夜过后,
他看到一楼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个瘦高的黑影,打着一把黑伞,佝偻着背,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通往后山的泥泞小路。是父亲。林默穿上外套,
像个幽灵一样跟了上去。雨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他看到父亲没有走向任何地方,
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座无名孤坟前。他收起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身上,
然后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泥地里。他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
额头撞在湿滑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压抑的、破碎的哀求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
……你冲我来……”“……求你……放过林琳……她什么都不知道……”6那规律的滴水声,
和父亲在坟前的忏悔,像两根毒刺,扎进了林默的脑海。他知道,
答案就藏在这座老宅的某个角落里,藏在那些被岁月和灰尘掩盖的秘密之中。他的目标,
是阁楼。那是整个老宅最久无人踏足的地方。通往阁楼的木梯收在天花板里,拉下绳子时,
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腐朽木头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阁楼里一片昏暗,只有一扇积满污垢的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他打开手机手电,
光柱在黑暗中划过,照亮了四处悬挂的蛛网和堆积如山的杂物。
那些都是被时间遗忘的东西:破损的旧家具、生锈的农具、一叠叠用草绳捆扎的泛黄报纸。
林默开始系统地翻找。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扬起过多的灰尘。他检查每一个抽屉,
敲击每一块空心的木板。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除了找到几只干瘪的老鼠尸体,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他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他用光束照过去,
发现那是一个被塞在杂物堆最深处的木箱子。箱子是深褐色的,木质很好,
上面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云纹,与周围的破烂格格不入。最关键的是,
箱子上挂着一把沉重的、已经锈成红色的铜锁。这把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林默从楼下找来一把锤子和凿子。他将凿子对准锁扣,然后举起锤子,重重地砸了下去。
“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阁楼里炸开,惊起一片灰尘。他砸了七八下,锁扣终于应声断裂。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沉重的箱盖。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女人的旧衣物,
都已经褪色发脆。在衣物的最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相框。他拿了出来,
用袖子擦去上面的灰尘。那是一张残破的黑白合照,照片的边缘已经卷曲泛黄。
照片上是三个人。左边是年轻时的奶奶,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眼神锐利而冷漠。右边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局促地站着,
正是少年时的父亲林建国。而在他们中间,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比另外两人矮了一大截,穿着一条在那个年代十分少见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很漂亮。
她扎着两个小羊角辫,面对镜头,露出一丝腼腆又天真的微笑。她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黑曜石。这个女孩,林默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家人提起过。
他将照片从相框里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在照片的背面,他看到了一行字。那字迹歪歪扭扭,
是用铅笔写的,力道很轻,仿佛随时会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只有两个字。婉儿。
7“婉儿”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入了林默混乱的思绪中。它将那首诡异的童谣,
那件碎花裙,和这张陌生的面孔,串联成了一条模糊的线。他回到了林琳的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安静得像一个凝固的标本。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妹妹身上的淡淡馨香。林默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最后落在了那个靠墙而立的大书架上。他相信,如果林琳发现了什么,她一定会留下线索。
她是个习惯用文字记录一切的女孩。他开始一本一本地检查书架上的书。
他不像上次那样只是粗略翻看,而是用指腹仔细地摩挲每一本书的封面和书脊,
感受着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凸起或缝隙。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耐力的过程。
当他拿起一本厚厚的《犯罪心理学》时,他的指尖感觉到书脊的连接处似乎有些松动。
他用力一掰,书脊的硬壳与书页分离开来,露出了一个被挖空的小小夹层。夹层里,
静静地躺着一本粉色的、带着密码锁的日记本。锁是最低级的那种,
林默只用了不到一根回形针的时间就将它打开了。他翻开日记,
一股熟悉的、属于林琳的字迹映入眼帘。然而,他很快就发现,日记本的前半部分,
被人粗暴地撕掉了十几页,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碎纸边缘。剩下的内容,
是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记录的。三月十五日,阴。我又梦到她了。还是在后山,
她就站在那座没有名字的坟后面,穿着那条碎花裙子,对我招手。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哭。三月二十二日,雨。奶奶又在念叨‘替身’的事情了,
她说今年的清明节轮到我贴符。我看到爸爸的脸都白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三月二十八日,晴。今天在阁楼找东西,不小心打翻了一个旧箱子。
我好像……看到了一张不该看到的东西。林默的心跳开始加速。他飞快地向后翻阅。
日记的内容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恐慌,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安和怀疑。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是有字迹的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写得异常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显示出主人极度的激动与恐惧。四月二日。我好像知道‘替身’是谁了。
那张照片……那个叫婉儿的女孩……爸爸在骗我们,所有人都在骗我。8村子不大,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彼此都沾亲带故。村口唯一的小卖部,是村里信息最集中的地方。
午后,雨停了,几个闲着没事的老人正聚在小卖部门口的屋檐下,抽着旱烟,下着象棋。
林默走过去的时候,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
那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好奇,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林琳失踪的事情,
早已传遍了整个村子。
“林家小子啊......”一个豁牙的老头率先开口:“你妹妹……还没消息?
”林默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他走到柜台前,对正在打盹的老板说:“老板,来两包中华。
”老板姓王,是个精明的胖子。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是林默,
又看到他递过来的两百块钱,立刻来了精神。“哟,是小默啊。给。
”他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烟,又找了零钱。林默没有接钱,而是将其中一包烟拆开,
抽出一根递给王老板,又给周围几个老人一人散了一根。烟是硬通货,
是撬开乡土社会话匣子的万能钥匙。果然,老人们的态度缓和了许多。王老板接过烟,
别在耳朵上,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吉人自有天相。你妹妹是个好孩子,会没事的。
”林默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王叔,跟您打听个人。咱们村以前,
是不是有个叫‘婉儿’的?”“婉儿”两个字一出口,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正在点烟的老头,火柴烧到了手指都没发觉;下棋的人,举起的棋子悬在半空,
忘了落下;而王老板脸上那点生意人的圆滑笑容,也僵在了嘴角。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林默,
又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那眼神,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外人。“你……你问这个干啥?
”他的声音低了八度。“没什么,就是前几天收拾老宅,翻到一张旧照片,上面有这个名字,
有点好奇。”林默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最终,还是王老板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凑到林默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默,这事儿……村里没人敢提。
都三十年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最后还是压低了声音,
飞快地说道:“三十年前,村里是……是有个叫婉儿的女孩。淹死的,就在后山那个水库里。
”林默的心猛地一揪。王老板的眼神躲闪着,仿佛那个名字是个会带来厄运的诅咒。“听着,
叔就跟你说这么多。”他把林默没拿的零钱和另一包烟塞进他口袋里,
推了他一把:“快回家去吧,别再问了。不吉利。”林默刚走出两步,
王老板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那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了。“都说是意外,但那孩子死后,
你家就突然发家了。邪门得很。”9午夜再次降临。老宅像一艘沉船,
静静地搁浅在时间的浅滩上,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亡魂不甘的呜咽。
林默坐在黑暗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手机屏幕。他像一个守株待兔的猎人,
而他的猎物,藏在无形的电波里。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打破了房间的漆黑。
依旧是林琳的微信。这一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得极为模糊,
像是手在剧烈颤抖时按下的快门。画面里,是一个幽暗的角落,墙壁上布满了水渍和青苔,
一滴晶莹的水珠正从墙缝中渗出,悬而未落。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截生锈的铁链。
林默的心脏被这画面攫住,那股阴冷的潮气仿佛穿透了屏幕,浸湿了他的指尖。这不是求救,
这是挑衅。对方在向他展示林琳所处的环境,一点一点地,像是喂食一样,抛出线索,
欣赏着他的焦灼。他不再被动等待。他抓起手机,拨通了远在省城的朋友周梁的电话。
周梁是一名网络安全工程师,是林默认识的最顶尖的技术专家。“老周,帮我个忙,急事。
”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周梁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说。”“一个微信号,能反向定位吗?
对方可能用了虚拟定位。”林默将林琳的微信号报了过去。“虚拟定位?小儿科。
只要他联网,IP地址就跑不了。把账号给我,我给你揪出来。”周梁的语气充满了自信。
林默将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自己则打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接收周梁传来的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到无限。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周梁越来越快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几声低低的咒骂。“操,有点意思。
”周梁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对方不是菜鸟。他用了一套很复杂的跳板程序,
信号在境外绕了好几圈。”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你的意思是……找不到?
”“别急......”周梁说:“只要是人做的程序,就有漏洞。他最后一道代理服务器,
设得很巧妙,但我还是抓到了一点尾巴……找到了!”林默立刻凑到笔记本前。屏幕上,
一个红点开始在地图上闪烁。“这是他基站信号源的IP物理地址。
”周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困惑:“不过……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
在你老家那片山区里……等等。”地图在飞速放大,从省,到市,到县,
再到那个偏僻的山村。红点的位置越来越清晰,最后,定格在了林家老宅的图标上。
“搞错了?”林默的声音有些发抖。“不可能。
”周梁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反复确认了三遍。信号源就在你家附近,
误差范围……不超过一百米。”一百米。林默挂断电话,猛地站起身。
他脑中那段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音频,再次轰然响起。
滴答……滴答……那规律的、来自封闭潮湿空间的水滴声。那张照片里,渗水的墙壁。
信号源就在一百米之内。老宅里,只有一个地方常年滴水,只有一个地方符合所有的描述。
那个被木板和杂物封死的,位于厨房角落的……地下储藏室。10通往地窖的入口,
被一块厚重的、边缘已经腐烂的实木板覆盖着,上面还压着一个装满了废旧报纸的竹筐。
林默搬开竹筐,灰尘簌簌落下。他找到一根撬棍,将扁平的一端插进木板的缝隙,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下压。“嘎吱——”一声刺耳的、仿佛骨骼断裂的声响,
在死寂的厨房里炸开。木板被撬起一道缝,一股混合着霉味、腐土和死水味道的冷气,
像有生命一般,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扑了他满脸。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涌,
将木板整个掀开,露出了一个黑不见底的洞口。石阶蜿蜒向下,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他打开手机手电,那道苍白的光柱像一把无力的剑,刺入黑暗,
却只能照亮眼前几阶湿滑的台阶。“林琳?”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地窖的四壁吞噬,
没有激起一丝回音。他深吸一口气,顺着石阶走了下去。每一步都踩在黏腻的青苔上,
脚下发出“噗嗤”的轻响。空气越来越冷,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地窖不大,
约莫十来个平方,四周是粗糙的石墙,角落里堆着一些烂掉的木头和几个破损的陶罐,
上面挂满了蜘蛛网。他用光束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林琳,
甚至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然而,那滴水声,却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
滴答……滴答……就在耳边。他循着声音转过身,光束投向了地窖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蜂窝煤和破麻袋。他走过去,将那些杂物一一搬开。一堵墙,
出现在他面前。和周围布满青苔的粗糙石墙不同,这面墙,是用红砖新砌的。
砖缝里的水泥还泛着新鲜的灰白色,墙面湿漉漉的,正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水珠,汇聚成细流,
滴落在地上。就是这里。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他冲回地面,
从工具箱里抓起一把沉重的铁榔头,再次冲了下来。他站在那面墙前,粗重地喘息着,
然后高高举起榔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砰!”一声巨响,砖石碎裂,
灰尘弥漫。他不管不顾,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锤接着一锤地砸向那堵墙。“砰!砰!砰!
”墙壁被砸开一个洞。他丢掉榔头,徒手扒开碎裂的砖块,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指,
鲜血混着水泥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洞口后面,不是他想象中被囚禁的妹妹。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暗格,刚好能容纳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暗格里空空如也,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气息。在暗格的角落里,放着一部屏幕裂开的旧手机,
手机连接着一个充电宝,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定时装置。这就是那个“鬼来电”的源头。
而在手机旁边,还平铺着一张画纸。林默用颤抖的手拿起那张画。画是用蜡笔画的,
笔触稚嫩,像是出自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之手。画上是林家四口人,手拉着手,站在老宅门前,
天上画着一个笨拙的太阳。但是,奶奶的脸上,被用粗重的红色笔迹,狠狠地打上了一个叉。
在那个叉的旁边,同样用孩子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血红色的字。杀人凶手!
11地窖里的冷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林默站在那堵被砸开的墙前,
手电筒的光束死死地钉在那张画上。那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了他的视网膜。林琳。
这一切,都是林琳策划的。她不是受害者,不是被绑架的猎物。她是导演,是猎人。
她主动失踪,伪造了“鬼来电”,哼唱着那首童谣,一步步地,将所有人的恐惧推向顶峰。
而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报复整个家。她的目标,
只有一个——奶奶。那个诡异的微笑,不是求救,而是宣告。宣告一场由她亲手布置的审判,
正式开始。一股寒意从林默的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寒意甚至超过了对鬼魂的恐惧。
他无法想象,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安静、内向,甚至有些怯懦的妹妹,
内心竟然隐藏着如此缜密的计划和如此深沉的恨意。那本日记,那张照片,
那三十年前被淹死的婉儿……林琳知道了真相,并且选择用自己的方式来复仇。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那部旧手机和画纸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然后,他开始清理现场。
他将砸落的砖块一块块捡起,尽量按照原样堵回墙上的破洞。
他把那堆蜂窝煤和破麻袋重新堆回去,遮住那面崭新的墙。最后,他爬出地窖,
将那块沉重的木板盖好,把竹筐也搬回了原位。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和手上的血迹,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不能揭穿她。至少现在不能。他不知道林琳藏在哪里,
也不知道她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如果他现在戳破这一切,只会让她躲得更深,
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情。他必须配合她,参与到这场“演出”中去,只有待在戏里,
他才能找到机会,看清妹妹完整的计划,看清这个家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罪恶。
他要成为她最意想不到的观众。回到客厅时,父亲林建国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看到林默从厨房出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有动静吗?
”林默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种被恐惧和无力感反复折磨后的疲惫。“没有。”他说,
声音沙哑:“爸,我觉得……奶奶说得可能没错。”林建国愣住了。“我们找了警察,没用。
我们自己找,也找不到。”林默坐到他对面,双手插进头发里,
做出一个痛苦的姿态:“这事儿太邪了。要不……再把王半仙请来,好好做场法事吧?
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让小琳儿回来。”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由震惊,转为犹豫,
最后变成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12王半仙又被请来了。这一次,阵仗比上次更大。
客厅里摆上了香案,贴满了黄色的符纸,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烛燃烧的呛人烟气。
王半仙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八卦道袍,手持一把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围着香案手舞足蹈,
像个蹩脚的戏子。奶奶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老泪纵横。她的哭声凄厉而悲痛,
身体因为抽泣而剧烈地抖动,仿佛真的相信孙女的魂魄正在受苦,而她正在为此忏悔。
林建国站在一旁,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任由自己的妻子和儿子,
将家庭的希望寄托在这场荒诞的闹剧上。林默则站在最不显眼的位置,靠着门框,冷眼旁观。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上蹿下跳的王半仙身上,而是像一把精准的探针,
牢牢地锁定着跪在地上的奶奶。他在观察。他在分析。奶奶的悲伤看起来无懈可击。哭声,
眼泪,颤抖的身体,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一个失去孙女的祖母该有的反应。然而,
林默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当王半仙将一把纸钱点燃,扔进火盆,同时高喊一声“冤魂索命,
速速退散”时,奶奶的哭声出现了一个零点几秒的停顿。就在那个瞬间,林默清楚地看到,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对“冤魂”的恐惧,也不是对孙女的担忧。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混杂着怨毒、不甘,以及一丝……解脱。
就像一个背负了沉重枷锁几十年的人,在即将被这枷锁拖入深渊的最后一刻,
生出的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一种“终于结束了”的疲惫和快感。这个破绽,如同一道闪电,
劈开了林默心中的迷雾。法事结束后,王半仙收了厚厚的红包,心满意足地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林家人和一地狼藉。奶奶被人扶着,依旧在低声啜泣。林默缓缓地走上前,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去村里打听了一下......”他看着奶奶,
语气平静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十年前,村里淹死过一个叫婉儿的女孩。
”空气瞬间凝固。奶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年迈雌狮,
死死地瞪着林默。父亲的身体也僵住了,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说不定......”林默继续说道,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是林琳不懂事,清明那天,冲撞了婉儿的坟。
”他故意将婉儿和“替身”区分开,将“恩人”换成了一个具体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名字。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奶奶的理智彻底崩断,她尖利地反驳,
那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充满了刻骨的憎恨和鄙夷:“胡说!是她自己命贱!
”13那句“是她自己命贱”,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
精准地扎破了维持这个家三十年的脓包。奶奶吼出这句话后,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般,
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瞪着林默,充满了怨毒。
空气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她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缓慢而清晰的“滴答”声。
林默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他父亲林建国的身上。林建国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手中的茶杯倾斜着,滚烫的茶水流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
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爸。
”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林建国脆弱的神经上:“现在,你可以告诉我,
婉儿是谁了吗?”林建国猛地一颤。他终于动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三十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那不是嚎啕大哭,
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野兽般的呜咽,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悔恨和恐惧。
林默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等待着。他知道,堤坝一旦崩溃,
所有的秘密都会被洪水裹挟而出。“她是……我妹妹……”林建国的手指深深地陷进头发里,
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破碎不堪:“……是你的亲姑姑。”这个答案,林默已经猜到,
但亲耳听到,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当年……家里穷,
真的穷……”林建国的叙述语无伦次,在回忆的泥潭里艰难跋涉:“……马上就要说亲了,
家里拿不出彩礼……你奶奶说……说家里养不起两个孩子……一个女娃,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养大了也是赔钱货……”客厅的灯光昏暗,将林建国佝偻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枷锁。“那是个下雨天……就跟今天一样大……”他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双眼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黑暗:“你奶奶……带婉儿去后山采蘑菇。回来的时候,
就只有她一个人。她说……她说婉儿自己脚滑,掉进了水库里……是意外……”说到这里,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疯狂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过他满是胡茬的下巴。
林默走上前,递给他一张纸巾。“她推了婉儿,是不是?”他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林建国接过纸巾,却只是死死地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猛地抬头,看着林默,
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仿佛希望儿子能就此打住。但当他看到林默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时,
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垮塌了。他点了点头,整个人都瘫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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