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病友群，我偷偷退了妮儿饺子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妮儿饺子全文阅读

从我记事起，我妈就在生病。她病得很“懂事”——刚好够拿到低保边缘户的证明，

刚好够在菜市场跟人砍价时多要两根葱，

刚好够让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领那份“贫困生助学金”。她最常说的话是：“妮儿，

妈这身子骨不争气，拖累你了。”说这话时，她经常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在厨房里熬中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整个屋子都是苦的。她说话的时候从不回头看我，

背对着，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等我说些什么。可等我真开口叫她，她又摆摆手，

说“没事没事，忙你的去”。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含辛茹苦的把我拉扯大。

她很会过日子。一件棉袄穿八年，袖口磨破了就缝块布，说是“补丁时尚”。

她缝补丁的时候，针脚细细密密的，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缝完还会举起来对着光看看，

眯着眼，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我穿剩的校服她改改自己穿，去菜市场买菜，

卖菜大妈都夸她显年轻——穿蓝白条纹的运动服，确实像放学路过的高中生。每次听到这话，

我妈就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笑完又低下头，翻拣着菜摊上的便宜货。

我们家住城郊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妈每次爬楼都要歇三歇，扶着栏杆喘气，

然后开玩笑似的说：“妮儿，妈这心脏啊，就跟那老座钟似的，走着走着就偷停。

”她扶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喘气的声音从喉咙里扯出来，像破风箱，

发出“呼呼”的响声。我说扶她，她推开我：“不用不用，妈自己能行。

”可等我往上走了几步再回头，她还停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好半天才抬起脚迈下一级台阶。我说带她去医院看看，她摆手：“看什么看，浪费那个钱。

妈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就是年轻时候累的，歇歇就好。”她摆手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看着别处。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她撒谎，都这样。但是我信了。

我怎么能不信呢？从小到大，她就是这么跟我说的。1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高考完那个暑假。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本，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我妈高兴得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

把对门王阿姨家的狗都吓叫了。

晚上她破天荒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盆紫菜蛋花汤。

肉炖得软烂，她用筷子夹最瘦的往我碗里堆：“多吃点，上了大学就没这口福了。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脸色黄得不正常，

是那种从里往外透的黄，像放久了的报纸，又干又脆。颧骨高耸着，下面两团阴影，

眼窝凹进去，眼珠却亮得吓人——那种亮，后来我才知道，叫“回光返照”。“妈，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半晌没说话。

随即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米饭：“夏天没胃口，正常。你快吃，别管我。”她低头的时候，

我看见她后颈的骨头一节一节凸出来，皮肤松松地挂着，像衣服穿大了。我没再说话，

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开学前，她把我叫到跟前，从柜子下翻出一个旧布包，

从里面掏出一沓钱。有红的，有绿的，还有好多十块二十的皱巴巴票子。她数了三遍，

每数一遍嘴唇就跟着动，像小学生念课文。数完抬起头，把钱递给我：“五千，

够你第一个学期生活费。学费妈再想办法。”我没接。“妈，这钱哪来的？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开：“攒的。你妈再穷，供女儿上大学的钱还是有的。

”她把钱塞我书包里，拍拍手，“去吧，好好念书，别心疼钱，该花就花。”她拍手的时候，

我看见她手腕上青紫一片，像是针眼。我想问，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大一上学期，我给她打电话，她总是说挺好。我说视频看看她，她说手机坏了前置摄像头。

我说寒假早点回去，她说别急，好好考试，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电话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是啊，刚看完小孩回来，有点乏。我信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到家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拖着行李箱往上爬，

爬到四楼就听见上面有动静——是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那咳嗽声不是普通感冒那种清嗓子，是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带着痰音，

咳到最后像被人掐住喉咙，只剩抽气的声音。我心一慌，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

她正扶着门框，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死死抠着门框，指节发白。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直了，转过身来，脸上扯出一个笑：“妮儿回来啦？妈正要下楼扔垃圾。”那个笑，

嘴角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她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手背上有一点红。垃圾桶在她脚边，满的。她的脸，比我走的时候更黄了。

更准确的说，是灰。那种灰败的颜色，像冬天的枯草。眼窝凹进去，颧骨高高突起，

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围裙系在腰上，空荡荡地晃——那条围裙以前系着是紧的，

现在松松垮垮，像挂在衣架上。“妈，你病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没病没病，

就是感冒，拖得久了点。”她接过我行李箱，“快进屋，外头冷。”她转身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的后背——瘦得肩胛骨把衣服顶起来，两个尖尖的突起，像要戳破衣服。

我站在门口没动。“妈，你看着我。”她回过头。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有种东西——惊慌，

躲闪，还有一点点哀求。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人当场抓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笑开：“傻孩子，妈能有什么事？

快进屋，妈给你包了饺子，在冰箱冻着呢。”那个笑，牵强得让人心疼。嘴角在抖，

眼角却纹丝不动。她总是这样搪塞我的问题。她说完就转过身去，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步子有点踉跄，肩膀微微发抖。那天晚上，我趁她睡着，翻了她床头柜的抽屉。

她的睡姿很蜷缩，像一只虾米，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起伏，那么瘦，

那么薄。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干裂，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半天才动一下。

最下面压着几张纸——省肿瘤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李秀梅。诊断：胃窦癌，晚期，

伴腹腔广泛转移。日期：五个月前。我把那张纸攥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攥成一团。

手心全是汗，又凉又黏。心跳得厉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我想喊，

喊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就那么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浑身发抖。五个月前。

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做红烧肉那天。她给我数钱那天。她早就知道了。我转过头，

看着她蜷缩在床上瘦小的背影。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她的脸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滴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隐没在她花白的头发里，却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

我们对视了三秒。然后她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翻了个身，看起来又睡着了。

我也没说话，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抽屉。2第二天我没问她。第三天也没问。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她“妈你是不是快死了”？还是哭着求她“妈你去医院吧”？

她瞒着我，就是不想让我知道。我要是问出来，她这五个月的戏就白演了。我就当不知道。

我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陪她去菜市场。她走两步就要歇，

我就扶着她在路边长椅上坐会儿。她靠着我肩膀喘气，眼睛半闭着，脸上全是疲惫。

但每次我低头看她，她立刻睁开眼，笑一下，说“妈没事”。那个笑，太快了，

快到像条件反射。腊月二十八，她的病友张阿姨来家里看她。张阿姨也是胃癌，做了手术，

化疗完头发刚长出来，短短一层青茬。她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跟我妈聊上了。

我在厨房切菜，耳朵竖着听。切菜的手不自觉地慢下来，最后干脆停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生怕漏掉一个字。“秀梅，你咋不去化疗呢？医生不是说可以试试？”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很轻：“试啥呀，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我闺女刚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

”“那也不能等死啊。”“哎呀，没事，我身体我清楚。再说，我这病发现得晚，

治也是白治，不如把钱留给孩子。”她说话的时候，我在厨房里看见她的侧脸——她低着头，

手指抠着沙发上的补丁，一下一下，抠得很用力。张阿姨握住她的手，她才停下来，抬起头，

扯出一个笑。可我清楚的看见，她的嘴角在抖，眼眶泛红。是啊，

有谁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呢？可是她是一个母亲……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张阿姨走的时候，我妈送她到门口，我在厨房喊：“妈，你别下去了，外头冷。

”她应了一声，但还是跟着下了楼。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两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楼门口，

我妈把橘子往回塞，张阿姨推开她手，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妈收了，

站在那儿目送张阿姨走远。她站了很久。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树。

后来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天，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她的肩膀开始抖，

一下，一下，很轻。然后她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她扶着墙，

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再走下一步。我跑到卫生间，

把门反锁，蹲在地上哭。哭的时候不敢出声，怕她听见。咬着袖子，肩膀剧烈地抖，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完我用凉水洗脸，照了照镜子，眼睛红的。我使劲揉了揉，

又用凉水拍了好久，直到看不出那么红了，才开门出去。我妈刚爬上六楼，在门口喘气。

她扶着门框，弯着腰，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发白。看见我出来，她立刻站直了，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妮儿，帮妈倒杯水。”我倒好水端过去，她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水洒了一半。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低头喝水，不让我看见她的表情。我接过杯子：“妈，

我喂你。”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哟，上大学就是不一样，会伺候人了。”她眼眶还红着，

嘴角却努力上扬。眼睛里有泪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钻石。我没说话，

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喝水的时候，我看着她。太阳穴两边，白头发一片一片的，像落了霜。

额头的皱纹又深又密，像刀刻的。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抖。喝完水，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3年三十晚上，

她非要自己包饺子。我说我来，她说不行，笑着说我包的饺子难看，下锅就破。

她系上那条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擀皮、填馅、捏褶，动作慢，但很稳。我在旁边打下手，

剁蒜、调醋、摆碗筷。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擀皮的时候，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

遮住半边脸。她的嘴唇抿着，嘴角微微上扬，不知道是在用力，还是在笑。每擀好一个皮，

她就拿起来看看，对着光，眯着眼，检查薄厚，然后轻轻放到一边。她包饺子的时候，

动作很慢。填馅，用手指压实，对折，捏褶。捏褶的时候最慢，一下，一下，细细地捏，

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儿。每捏好一个，她会拿起来端详一下，满意了，才放到盖帘上。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在数数。“十七、十八、十九……”数到二十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摇摇头，继续包下一个。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在那儿拜年。窗外偶尔响起几声鞭炮，

闷闷的，像谁家放闷雷。她的背影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那么瘦，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饺子出锅，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给我倒了杯饮料。“妮儿，陪妈喝一个。

”她端起酒杯，手还在抖。酒在杯子里轻轻晃动，映着灯光，一晃一晃的。我举杯：“妈，

新年快乐。”“快乐，快乐。”她抿了一口，呛得咳嗽两声，咳得弯下腰，肩膀剧烈抖动。

咳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笑着说，

“妈这辈子啊，没啥本事，就供出你一个大学生。值了。”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她赶紧低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妈，你别说这个。”“好好好，不说不说。

”她嚼着饺子，眼睛看着碗，不看我，“尝尝，三鲜馅的，你最爱吃的。”我咬了一口。

韭菜太老，咬不动。肉也不新鲜，有一股冰箱里放久了的味儿。但我嚼得很慢，很仔细，

像在吃什么东西山珍海味。我怕她看见我的表情，一直低着头。我怕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吃完饭她坐沙发上歇着，我去洗碗。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一个相声演员在那儿抖包袱，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她的脸在电视的光里忽明忽暗。

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手指微微蜷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电视关了。然后蹲在她面前，

静静看着她。用眼睛描摹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皱纹。她瘦得像一张纸，

随时会被风吹走。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眼窝下面两团青黑。头发乱乱的，散在枕头上，

灰白一片。我看了很久。后来她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

听见她说：“妮儿……饺子……冰箱里……”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4正月初五，

她的手机响了。她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电视。她手机就搁茶几上，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微信消息。群名：抗癌一家人4群。消息内容：@所有人 明天上午九点，

省肿瘤医院门诊楼三楼会议室，专家讲座+病友交流，来的接龙。我盯着那个群名，

心跳漏了一拍。原来她有病友群。原来她一直在关注这些。原来她不是真的放弃治疗，

她只是在放弃自己。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私聊。头像是个光头大姐，备注是“刘姐”。

“秀梅，你最近咋样？群里活动你咋老不参加？”“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临床试验，

你考虑得咋样了？免费的，药也不要钱，就是有风险。你要是不来，名额就给别人了。

”“秀梅，你倒是回句话啊。”我拿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响。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妈。”她回过头。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围裙上溅了水。“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睛在问我，带着一点紧张，一点不安，

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害怕。“你……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闪过太多东西——惊慌，犹豫，挣扎，最后是认命。她低下头，

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妮儿，妈跟你说实话吧。”我心里一紧。“妈这病啊，

是老毛病了，养养就好。你别瞎想，好好念书，将来找个好工作，妈就放心了。”她没回头。

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说话的声音很平，像背书。但她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