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除夕。瑞雪落了满院,忠顺王府的廊檐下挂了一溜朱红灯笼,映着雪光,
照得满府上下都像染了一层喜色。正厅里炭火烧得旺,铜鼎中添了百合香,
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酒肉香味,直往人脸上扑。这是阖家团圆的夜。
沈念领着衡哥儿踏进正厅时,满桌的笑声顿了一顿。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
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喜庆颜色。三岁的衡哥儿被她牵在手里,
穿的是去年做的棉袍,袖子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手腕。“哟,
这母子俩怎么来了?”西席座上,一个穿红着绿的妇人掩嘴笑起来,是王爷的一位姨娘。
她眼睛在沈念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在衡哥儿脸上,啧啧两声:“我还当今年除夕,
王妃娘娘要在自己院里吃呢。毕竟——这满府的少爷小姐都在,有些孩子,来了也是碍眼。
”沈念没理她。她垂着眼,把衡哥儿往里带了带,寻了个靠角落的座儿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杯盘,她这位置偏僻,连筷子都没摆齐整。衡哥儿乖乖坐在她身边,
仰着小脸看满桌的菜,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娘,我能吃那个红红的丸子吗?”“能。
”沈念拿起筷子,去夹那盘离得最远的四喜丸子。筷子还没碰到盘子,一只手伸过来,
把那盘子端走了。“这丸子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给咱们家正经少爷小姐吃的。
”端盘子的是大少爷屋里的奶娘,姓周,生得一脸横肉,此刻正斜着眼看衡哥儿,
“有些来路不明的孩子,吃了也白吃,谁知道是不是那贱骨头命,克了咱们府上的福气。
”衡哥儿愣了愣,慢慢把小手缩回去,低下头不吭声了。沈念把筷子放下。她抬起眼,
看了那周奶娘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也不凶,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
周奶娘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端着盘子往后退了半步,
随即又恼羞成怒起来——自己怕她做什么?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弃妇,带着个野种寄人篱下,
连王爷都不拿正眼瞧她!她正要再开口,上首传来一声咳嗽。是王妃娘娘,王爷的嫡母。
老太太今年六十多了,保养得宜,满头珠翠,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串沉香佛珠,
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她没看沈念,只淡淡道:“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坐下,吃饭。
”周奶娘这才悻悻地退下。沈念重新拿起筷子,给衡哥儿夹了面前最近的一盘素菜。
衡哥儿也不挑,低头乖乖吃。宴席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王爷坐在老太太下首,
和几个儿子推杯换盏,偶尔目光掠过角落里的沈念母子,也只是一掠而过,
像看见了两件不合时宜的摆设。沈念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面前的白饭。她已经习惯了。
嫁进王府三年,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三年前,她还是边关沈家的大小姐,
父亲是镇北大将军,兄长是威震敌胆的少将军。她在边城长大,骑马射箭,
跟着哥哥漫山遍野地跑,活得比草原上的风还自在。然后,父亲战死沙场,兄长被构陷通敌,
沈家一夜之间败落。她带着刚满月的孩子,被人从边城押解进京。路上遭了多少罪,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孩子的襁褓都磨破了,她把自己身上的棉衣脱下来裹着他,
险些冻死在雪地里。是忠顺王府“收留”了她。说是收留,其实是落井下石。
王爷那时刚死了正妃,急需一个出身“干净”的续弦。沈家虽然败了,
但沈念的父亲是殉国的将军,这名声在朝堂上还有些分量。他娶了她,
既能博一个“抚恤忠良”的美名,又能得一个便宜儿子——衡哥儿虽然来历不明,
但养在王府里,长大了也是王府的人。至于她愿不愿意,没人问过。她也从来没说过。
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的父亲死了,兄长下落不明,沈家的旧部散的散、降的降。
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能活着把衡哥儿养大,已经是万幸。可有些人,
连这点万幸都不想给她。“沈氏。”老太太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念抬起头。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讥诮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老太太拨弄着佛珠,
慢悠悠道:“今日除夕,阖家团圆。你把衡哥儿带出来,让大伙儿见见,也是好事。
只是——这孩子到底什么来历,你总得给府里一个交代吧?”沈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三年前你进府时,说是这孩子是你亡夫的遗腹子。”老太太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得很,
“可你亡夫是谁,埋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你一概不说。咱们府里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
王爷怜惜你,容你留着这孩子。可外头那些闲话,你总得替王爷想想吧?”“什么闲话?
”沈念问。“还能有什么闲话?”坐在老太太身边的继夫人接了口。她是王爷的继室,
比沈念还小两岁,生得妖妖娆娆的,最是会踩低捧高。此刻她拿着帕子掩着嘴,
笑吟吟道:“满京城谁不知道,沈家大小姐当初是从边城逃回来的,带着个襁褓中的孩子,
连孩子的爹是谁都说不清。有人说,那是她在边关跟野男人生的;还有人说,
那根本就是捡来的野种——”“夫人。”沈念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不大,却不知怎的,
让满厅的人都是一静。继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恼了:“你什么身份,也敢打断本夫人说话?
”沈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是什么身份,夫人心里清楚。
我是王爷明媒正娶的王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夫人见了本妃,该行什么礼,夫人不知道吗?
”继夫人的脸涨得通红。她当然知道。论位份,沈念是正妃,她是继室,比沈念矮了一头。
可她从来就没把沈念放在眼里过——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弃妇,算什么东西?“你——!
”“够了。”王爷终于开了口。他皱着眉,不耐烦地看了沈念一眼:“大过年的,
好好吃顿饭不行?非要闹得阖府不宁?”沈念垂下眼,没说话。是她要闹吗?
王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行了,衡哥儿的事,往后再说。今日除夕,
都少说两句。”继夫人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到底没再开口。宴席继续。
可空气里的那股子恶意,却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来来来,吃菜吃菜。
”老太太又笑起来,亲手给几个孙子孙女夹菜,“咱们家这些正经孩子,
一个个都是王爷的心头肉。往后长大了,给王府争光,给祖宗争气。”她说着,
目光悠悠地落在衡哥儿身上。“不像有些孩子,来路不明,连个姓都没有。
”满桌的人笑起来。衡哥儿低着头,小身子微微发抖。沈念放下筷子,把手轻轻搭在他背上。
“娘,”衡哥儿极小声道,“我想回去。”“等一会儿。”沈念的声音很轻,“娘带你回去。
”可有人不肯等。继夫人端起酒杯,笑盈盈地站起来:“老太太,今儿除夕,孙媳敬您一杯。
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看着咱们府上这些嫡嫡亲的孙子孙女,一个一个地出息!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继夫人喝了酒,又转向沈念:“王妃娘娘,
我也敬您一杯。虽说您进府三年,也没给王府添个一儿半女,
好歹还带了这么个——这么个孩子来。往后咱们府上热闹,也多亏您呢。
”她把“这么个孩子”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沈念坐着没动。“怎么?不喝?
”继夫人扬了扬眉,“这可是除夕的团圆酒,王妃娘娘不给面子?”沈念慢慢站起来。
她端起酒杯,垂着眼,正要喝,继夫人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酒杯一歪,
酒全泼在了衡哥儿身上。衡哥儿被泼了一脸,下意识闭上眼睛,酒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洇湿了胸前那片薄薄的棉袍。“哟,瞧我这手。”继夫人掩着嘴笑,“真是不巧。
”满桌的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还热闹。衡哥儿愣愣地坐在那里,酒水从睫毛上滴下来,
他不敢擦,也不敢动,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像一只被人扔进水沟里的小猫。沈念把酒杯放下。
她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擦衡哥儿的脸。酒水凉,衡哥儿的脸更凉,凉得像块冰。“没事。
”她轻声道,“没事,娘在。”衡哥儿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却没哭,
只是把嘴唇抿得紧紧的。这孩子从来不哭。从记事起就不哭。因为她跟他说过,沈家的孩子,
不能在外人面前哭。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念经一样:“说起来,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咱们也不知道。沈氏,今儿除夕,当着阖府的面,
你总该给个明白话了吧?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沈念抬起头。满厅的人都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连那些下人都在探头探脑,等着看热闹。“老太太想知道什么?
”她问。“想知道这孩子的爹是谁。”老太太拨着佛珠,“你既然进了王府,
那就是王府的人。王府的人,得清清白白。这孩子的来历说不清,往后怎么上族谱?
怎么认祖归宗?”“他不上王府的族谱。”沈念道,“他姓沈。”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
“姓沈?”继夫人尖声道,“你什么意思?他爹姓沈?难不成是你沈家的种?是你亲哥哥的?
”这话说得太恶毒,满厅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沈念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着继夫人,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继夫人被她看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硬着头皮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不过是问一句。你自己带着个孩子嫁进来,又说不清孩子是谁的,满京城谁不在猜?
说不定就是在边关跟哪个野男人生的——”“够了。”王爷重重放下酒杯,脸色难看得很。
他倒不是替沈念出头,而是这话传出去太难听。他忠顺王府的王妃,被人这么议论,
他的脸往哪儿搁?“都少说两句。”他沉声道,“衡哥儿的事,往后再说。谁再提,
家法伺候。”继夫人撇了撇嘴,不吭声了。老太太却慢悠悠地开了口:“王爷,
这事儿拖不得了。”王爷一愣:“母亲?”“外头传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太太叹了口气,“今日除夕,阖府团圆,正好把这事料理清楚。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咱们王府的种,总得有个说法。要不然,往后府上那些正经孩子,
还怎么在外头做人?”“老太太的意思是?”“滴血验亲。”老太太拨着佛珠,
“让他跟王爷滴血。若是亲生的,往后就是王府的少爷,正经上族谱。
若不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衡哥儿身上,像看一件脏东西。“若不是,
那就不能留在府里了。咱们王府,不能养野种。”沈念猛地抬起头。野种。
这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满厅的人都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已经开始让下人准备碗和水,有人推推搡搡地把衡哥儿往前拉。“来来来,滴血验亲,
一验就知!”“验完了就知道是不是野种了!”衡哥儿被人拉得踉踉跄跄,小脸煞白,
却咬着牙不吭声。他回头找沈念,眼睛里全是惊恐:“娘……娘……”沈念站起来。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走到衡哥儿身边,把那些人拉开,
把衡哥儿抱进怀里。“不验。”她说。老太太的脸色沉下来:“沈氏,你这是要违逆长辈?
”“我说,不验。”沈念抱着衡哥儿,声音平静得很,却让人听着心里发寒。
老太太冷笑一声:“怎么?怕验出来是野种?”沈念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儿姓沈,
是我沈家的骨血,不是什么野种。”“那你倒是说说,他爹是谁?”沈念沉默了一瞬。
满厅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她开口。沈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衡哥儿。衡哥儿也看着她,
小脸上全是泪痕,却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边城沦陷,父亲战死,
兄长带着残部突围。她挺着大肚子被人追杀,躲在一个破庙里生下了衡哥儿。那晚下着大雪,
她用自己的血把孩子焐热,一口一口嚼着干粮喂他。这孩子是她用命换来的。是她沈家的根。
“他爹是谁,”她抬起头,看着满厅的人,“你们不配知道。
”老太太的脸彻底沉下来:“沈氏,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不必了。
”沈念抱着衡哥儿,一步一步走向正厅中央。那里摆着一张供桌,
上面供着忠顺王府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烛缭绕,庄严得很。她走到供桌前,站定了。
“今日除夕,阖家团圆。”她看着那些牌位,声音不高不低,
“本妃也敬一敬这王府的列祖列宗。”她伸出手,一把掀翻了供桌。
牌位、香炉、供品哗啦啦砸了一地,烛火滚落,烧着了桌帷,火苗呼地蹿起来。
满厅的人惊叫起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喊救火,乱成一团。沈念站在火光前,抱着衡哥儿,
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个疯妇!你这是要造反!
”沈念看着她,又看看满厅的人,看看王爷,看看继夫人,看看那些幸灾乐祸的脸。
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比外面的雪还冷。“骂得好。”她说,“骂得真好。”她低下头,
看着衡哥儿:“衡儿,咱们走。”“走?”王爷终于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铁青,
“你往哪儿走?这是王府!你是本王的王妃!”沈念抱着衡哥儿往外走,头也不回。“王妃?
”她的声音淡淡的,“很快就不是了。”“你——!”“王爷想休妻,只管休。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只是休书送到哪儿,王爷得想好了。”王爷愣住了。
沈念回过头,看着满厅的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继夫人脸上。
“你不是想知道他爹是谁吗?”她说,“我这就带他去找他亲舅。他舅要是知道,
你们这么骂他外甥,不知道会怎么谢你们。”继夫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不知道为什么,
沈念说这话时,她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意。沈念收回目光,抱着衡哥儿,走进了风雪里。
身后,正厅里乱成一团。“快,快拦住她!”“她疯了,真疯了!”“王爷,
这——这可怎么办?”王爷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他想起刚才沈念说的那句话——“他舅要是知道,你们这么骂他外甥”。他舅?沈念的兄长,
沈炼?那个传言已经死在边关、尸骨无存的人?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开。
沈炼怎么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一个败军之将,又能怎样?“让她走。”他冷声道,
“等她在外面冻够了,自己就会回来。”门外,风雪正紧。沈念抱着衡哥儿走在雪地里,
一步一个脚印。衡哥儿搂着她的脖子,小声问:“娘,咱们去哪儿?”“去找舅舅。
”“舅舅在哪儿?”沈念没说话。她也不知道兄长在哪儿。她只知道,她的兄长不会死。
那个十五岁就上战场、一个人砍了十七颗敌军头颅的少年将军,不会死在那场败仗里。
“舅舅在边关。”她说,“咱们去找他。”“边关远吗?”“远。”“那咱们怎么去?
”沈念低下头,看着衡哥儿。这孩子瘦瘦小小的,冻得脸都红了,眼睛却亮亮的,
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走着去。”她说,“娘背着你,走着去。”衡哥儿点点头,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
风雪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沈念把衡哥儿往怀里紧了紧,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
王府的灯笼越来越远,渐渐被风雪吞没。前方,是无边无际的白。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她只知道,她不会再回去。那个骂她儿子是野种的地方,她这辈子,
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一步。风雪中,她的身影渐渐模糊。远远的,
隐约传来衡哥儿稚嫩的声音:“娘,舅舅会打坏人吗?”“……会。”“舅舅有多厉害?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你舅舅啊,”她说,“他专砍人头。
”衡哥儿睁大眼睛:“像砍白菜那样?”“比砍白菜还快。”衡哥儿想了想,
把小脸埋进母亲怀里,小声嘟囔:“那咱们快点去找舅舅吧。”风雪更大,
吞没了母子俩的身影。远处,王府的灯笼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而在更远的北方,
边关的雪夜里,一队黑甲骑兵正踏着积雪,无声无息地向南行进。为首的那人,
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马鞍旁挂着十几颗人头。他抬起头,看着南方的夜空,
咧开嘴笑了笑。“衡儿,”他说,“舅舅回来了。”第二章沈念母子离开后的第七日,
王府里的人还在议论那晚的事。“疯了,真是疯了。”厨房里,几个婆子凑在一处嗑瓜子,
说得唾沫横飞,“大除夕的,掀了供桌,烧了祖宗牌位,抱着那个小野种就走了——你们说,
她是不是早就想跑了?”“跑?她能跑哪儿去?”另一个婆子撇撇嘴,“一个妇道人家,
带着个三岁孩子,身上连银子都没几两,外头冰天雪地的,我看啊,早冻死在哪个破庙里了。
”“冻死才好呢。”周奶娘磕着瓜子,一脸快意,“那样的贱人,留在府里也是丢人。
你是没见那晚她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吓死个人。走了干净,
省得带坏了咱们府上的小主子们。”“话是这么说,”一个年纪大些的婆子迟疑道,
“可她毕竟是王妃娘娘,万一……”“万一什么?”周奶娘啐了一口,“什么王妃娘娘,
一个没娘家撑腰的弃妇,连王爷都不待见她。你没听说?老太太发了话,不许人去找,
冻死饿死都是她自己的命。这样的王妃,死了也是白死。”几个婆子笑起来,
笑声里全是幸灾乐祸。没人注意到,窗外有个小丫鬟悄悄走开了。那是继夫人屋里的丫头,
名唤春杏,今年才十二岁,生得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她快步穿过回廊,进了正院,
撩开帘子,压低声音道:“夫人,厨房那些婆子又在嚼舌根,说沈王妃肯定冻死了。
”继夫人正对着铜镜描眉,闻言嗤笑一声:“嚼就嚼呗,怕什么?那贱人死了才好,
省得本夫人看着碍眼。”“可是……”春杏犹豫了一下,“万一她没死呢?”“没死?
”继夫人放下眉笔,回过头来,“没死怎么不回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
能去哪儿?回娘家?她娘家早没了,那沈炼死了三年,尸骨都化成灰了。外头那些旧部,
谁还认她这个大小姐?”春杏不敢再说了。继夫人对着镜子照了照,
满意地抿了抿唇:“行了,下去吧。记得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春杏应了一声,退出去了。继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雪已经停了,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下人正在清扫。她想起那晚沈念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虚。
但随即她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一个败军之将的妹妹,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
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她冷笑一声,转身去挑衣裳了。日子一天一天过。腊月过了,正月来了。
王府里张灯结彩,迎来送往,热闹得很。没人再提起沈念母子,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
正月十五,元宵节。忠顺王府照例要大摆宴席,宴请京中权贵。一大早,
下人们就忙得脚不沾地,杀猪宰羊,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气象。
王爷在正厅里接待几位来访的勋贵,谈笑风生。老太太在后院和几位老封君摸牌,
赢了几两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继夫人带着几个姨娘在花园里赏梅,
指着那几株开得最好的红梅,吩咐下人剪了插瓶。一切都很完美。然后,马蹄声响起。
那是从远处传来的,起初很轻,像风吹过雪地。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像惊雷滚过天际,震得人耳朵发麻。“什么声音?”一个正在扫雪的下人抬起头。
“马蹄声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另一个下人不耐烦道。“不是,你听——这马蹄声,
怎么这么多?”两人对视一眼,都愣住了。那马蹄声确实太多了,像有千军万马在狂奔。
可这是京城,天子脚下,谁敢在城里这么纵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
一声长长的马嘶在府门外响起。“开门!开门!边关八百里加急!
”守门的家丁慌忙打开大门,只见一个浑身是雪的信使从马上滚下来,
手里举着一封插着鸡毛的信,脸色青白,嘴唇都冻裂了。“八百里加急——送忠顺王府!
”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进去,一路小跑着往里报信。正厅里,王爷正和几位宾客喝酒,
闻言也是一愣。八百里加急?那是军报才用的规格。他一个闲散王爷,怎么会有军报送给他?
“拿来我看。”他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变了。
信封上只有一行字——“忠顺王府 沈念亲启”落款是一个字:“炼”。王爷的手抖了一下。
炼?沈炼?不可能。沈炼三年前就死了,死在边关那场败仗里,尸骨无存。
朝廷早就发了讣告,沈家也挂了白幡。怎么可能还活着?可这字迹……他见过沈炼的字。
几年前沈家还没败落时,沈炼进京述职,曾来王府拜会过。那人力大如牛,字却写得极好,
一笔一划,铁画银钩,像刀劈斧凿。信封上这个“炼”字,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王爷?
”一位宾客见他脸色不对,试探着问,“出了什么事?”王爷回过神来,
强笑一声:“没什么,边关来的旧友书信,让诸位见笑了。”他拿着信,
起身道:“诸位慢饮,本王失陪片刻。”说罢,匆匆进了内室。内室里,他拆开信,
手抖得几乎撕破了信纸。信纸展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那信纸不是寻常的宣纸,
而是羊皮,边缘还沾着干涸的血迹,黑红黑红的,触目惊心。王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强压着恐惧,看下去。“弟妹沈念亲启:除夕得报,知外甥受辱,末将怒不可遏。
连夜点兵,踏雪三百里,端了敌寇三个营寨。斩首三百级,皆敌军营以上军官。
人头现装车南下,不日抵京,给外甥当蹴鞠踢着玩。另附清单一份,请弟妹查收。
——兄 沈炼 拜上”信很短,短得像军令。王爷看完,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斩首三百级。敌军营以上军官。人头装车南下。给外甥当蹴鞠踢着玩。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反复回旋着这几句话。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管家在问:“王爷,那信使还等着回话呢,
要不要给他安排住处?”王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
又看看信封里掉出来的另一张纸。那是一份清单。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官职、斩首地点。
“敌酋左贤王麾下千夫长阿骨打,首级一颗。”“敌酋右贤王麾下副将赫连勃勃,首级一颗。
”“敌酋单于庭亲卫队长秃发乌孤,首级一颗。”“……”一颗一颗,数到三百。
王爷的手一松,清单飘落在地上。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觉得腿软得像灌了铅。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继夫人的声音:“王爷?听说有边关来信?可是军报?
边关打了胜仗还是败仗?”她说着,已经推门进来了。一进门,
看见王爷脸色青白地坐在那里,地上散落着一张沾血的纸,吓了一跳:“王爷,您怎么了?
”王爷没说话。继夫人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清单,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的脸色也变了,
变得比王爷还难看。“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三百颗人头?沈炼?
那个沈炼不是死了吗?怎么会——”“住口!”王爷低喝一声。继夫人被他喝得一抖,
手里的清单又掉在地上。她想起除夕那晚沈念临走时说的话——“他舅要是知道,
你们这么骂他外甥,不知道会怎么谢你们。”当时她觉得那只是个笑话。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王爷,”她抓住王爷的袖子,声音发抖,“那沈炼……沈炼他是什么意思?
他把人头寄来做什么?他是不是要……是不是要……”她说不出那个字。王爷甩开她的手,
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八百里加急……人头清单……这是军报,是战功。”他喃喃道,
“沈炼没死,不但没死,还立了大功。三百颗人头,那是天大功劳。朝廷要赏他,要重用他,
他沈家要翻身了!”继夫人听得脸都白了:“那……那咱们怎么办?”王爷停下脚步,
看着她。那目光让继夫人打了个寒颤。“怎么办?”王爷冷笑一声,“你问我怎么办?
除夕那晚,你骂得不是挺欢吗?‘野种’、‘杂种’、‘不知道哪个军营的’——这话,
你当着沈炼的面,敢再说一遍吗?”继夫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当然不敢。
那可是专砍人头的沈炼。边关那些蛮子,听见沈炼的名字都要腿软。她一个深宅妇人,
拿什么去跟那样的人斗?“王爷,”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抓着王爷的衣袍,“王爷救我!
我是替您出气啊!那沈念在府里三年,您也不待见她,我不过是顺着您的心思……”“闭嘴!
”王爷一脚踹开她,“你顺着我的心思?我什么时候让你去骂那个孩子了?
”继夫人被踹倒在地,不敢吭声,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王爷喘着粗气,来回走了几步,
突然想起什么:“那信使呢?”“在……在外院候着。”“快去,把人请进来,好生招待!
”王爷急声道,“问问清楚,沈炼现在何处?这信是什么时候写的?那三百颗人头,
现在到了哪里?”管家应声去了。王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沈念呢?
”他问。继夫人抬起头,一脸茫然。“我问你,沈念呢?”王爷的声音大起来,
“她走了半个月了,有没有消息?去了哪里?”继夫人摇头:“没……没有。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王爷的脸又白了几分。如果沈念还在京城,那还好说。
如果她去了边关,去找沈炼了……他不敢往下想。“来人!”他大喝一声,
“派人在京城内外,四处寻找王妃!找到了,立刻请回来!要好生请,不许惊扰!
”下人们应声而去。王爷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他想起沈念进府这三年。三年里,她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小院里,从不出头,从不惹事。
他去看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去了,她也只是淡淡地行礼,淡淡地说话,淡淡地送他走。
他以为她是认命了。他以为她是无路可走了。他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原来,
她只是在等。等她那个“专砍人头”的兄长,回来。入夜。王府里灯火通明,
元宵宴照常举行。可气氛全变了。王爷坐在主位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宾客,
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继夫人坐在他身边,脸上的粉涂得厚厚的,却遮不住眼底的惊惶。
老太太也得了信,牌也不打了,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说是身子不适。宾客们都是人精,
看出气氛不对,却也不好多问,只当没看见,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熬到亥时就散了。
宾客散尽,王爷立刻把管家叫来。“问清楚了?”管家一脸为难:“问清楚了,
可……可那信使是个哑巴。”“什么?”“是沈将军麾下的亲兵,天生不会说话。
他只负责送信,旁的什么都不知道。”管家顿了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不过,
他还带了这个来,说是给王妃娘娘的。”王爷接过包袱,打开一看,脸色又变了。
那是一柄短刀。刀鞘是牛皮缝制,磨损得很厉害,刀柄上刻着一个“沈”字。拔刀出鞘,
寒光逼人,刃口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刀柄上系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物归原主。
”王爷认得这把刀。这是沈念的刀。三年前她进府时,身上就带着这把刀。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她从不离身。后来老太太说,妇道人家带刀不吉利,让她收起来。
她不肯,最后还是王爷发了话,她才把这刀锁进箱子里,钥匙交到了库房。可现在,
这把刀在沈炼手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沈念已经找到他了。或者说,他已经找到沈念了。
王爷攥着那把刀,手心全是汗。“还有一件事,”管家压低声音,“奴才打听过了,
沈将军的兵马,正在往京城方向移动。”王爷猛地抬起头:“什么?”“半个月前,
沈将军就拔营南下了。说是‘述职’,带了三千亲兵,一路往京城来。算算日子,
最多再有十天,就要到了。”十天。王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三千亲兵。
那是沈炼的嫡系,跟着他在边关杀了十年的老兵。一个个都是杀人如麻的悍卒,
眼里只有沈炼,没有王法。这些人来京城做什么?“述职”?骗鬼呢。述职用得着带三千人?
王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去,”他吩咐管家,“连夜去库房,
把王妃当年带进来的那些东西,全都找出来。一件不许少,好生收拾干净。”管家应声去了。
王爷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手里的短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三年前,
沈念进府那天的情形。那时她刚生产不久,身子弱得很,脸色苍白得像纸,却挺直了脊背,
一步一步走进来,怀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孩子。他问她:“这孩子是谁的?
”她说:“是我沈家的骨血。”他又问:“他爹呢?”她说:“死了。”就这两个字,
再不多说一句。他当时觉得这女人又倔又硬,不知好歹。现在想来,她不是倔,她是不屑。
不屑跟他解释,不屑跟他争辩,不屑跟这满府的人说半个字。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替她开口。
那个人带着三千兵马,正在来的路上。三天后。消息传开了。沈炼没死。沈炼在边关大捷,
斩敌三百,立了头功。沈炼带着三千亲兵,正在进京述职。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茶馆里,
酒肆里,达官贵人的厅堂里,到处都在说沈炼。“那沈炼,你们是不知道,厉害得很!
当年在边关,一个人砍了十七颗人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些蛮子听见他的名字就腿软,
叫他‘沈阎王’!”“这回又砍了三百,那不得封侯拜相?”“沈家这是要翻身啊!
可惜沈老将军死得早,没看见这一天。”“听说沈家还有个女儿?嫁到忠顺王府了?
那忠顺王可是走了大运了,平白得了这么个舅爷!”“可不是嘛!往后有沈炼撑腰,
忠顺王府在京里也能横着走了。”这些话传到忠顺王府,王爷听了,脸上火辣辣的。走大运?
他倒是想走这个大运。可问题是,那个能让他走运的人,半个月前被他逼走了。不,
不是他逼走的。是他那位好继室,是他那位好嫡母,是他这满府上下,一起逼走的。
王爷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天亮时,做了一个决定。“来人,”他吩咐道,“备马,
本王亲自去找王妃。”管家愣了一下:“王爷亲自去?这……这京城这么大,上哪儿找去?
”“出城。”王爷道,“往北。她带着个孩子,走不快。咱们快马加鞭,说不定能追上。
”管家还想再说什么,见他脸色不对,不敢再问,连忙去备马。半个时辰后,
王爷带着几个亲信,骑马出了城门。雪后的官道泥泞难行,马蹄踩上去,溅起一片泥水。
王爷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他不知道沈念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他只知道,如果找不到她,等沈炼进了京,他这个忠顺王府,怕是要换天了。一天。两天。
三天。他一路往北,问遍了沿途的驿站、客栈、村庄,没人见过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妇人。
沈念母子,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第五天,他走到了保定府。再往北,就是边关的方向。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生出一丝绝望。就在这时候,
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马上的人穿着王府家丁的服饰,远远就喊:“王爷!王爷!京里来信!
”王爷勒住马,等那人近了,接过信一看,脸色刷地白了。信是管家写的,
只有一句话——“沈炼到了。”王爷的手一松,信飘落在雪地里。他抬起头,
看着来时的方向,半天没动。身后,亲信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还往前走吗?
”王爷没说话。他想起那把短刀,那封血信,那份人头清单。他想起沈念临走时的眼神,
衡哥儿那冻得通红的小脸,继夫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他想起除夕那晚,满堂的笑声,
和那句“野种”。“回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回京。”马蹄声响起,
一行人调转方向,往京城奔去。风雪又起,模糊了他们的背影。而在京城,忠顺王府门前,
三千黑甲骑兵列成方阵,鸦雀无声。最前面,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男人骑在马上,抬起头,
看着那块“忠顺王府”的匾额。他生得高大魁梧,一张脸棱角分明,眉骨处有一道旧疤,
像是刀砍的。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看不出任何情绪。府门大开,
管家带着一众下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沈……沈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还望恕罪……”男人没理他。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进府门。身后,
三千黑甲骑兵齐齐下马,跟在后面。脚步声如雷,震得王府的瓦片都在抖。男人走进正院,
站定了。他抬起头,看着正厅里那幅“忠顺王府”的匾额,咧开嘴笑了笑。“人呢?”他问。
管家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谁……谁?”男人低下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
像看一只蝼蚁。“我妹妹,”他说,“我外甥。”管家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王……王妃娘娘她……她……”“嗯?”管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男人看着他,
慢慢点了点头。“行。”他说,“你不说,我自己找。”他抬起手,往身后一挥。“搜。
”三千黑甲骑兵应声而动,潮水一样涌进王府的每一个角落。喊声、哭声、求饶声,
响成一片。男人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衡儿,舅舅来了。”第三章三千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忠顺王府。
正院、偏厅、后花园、东西跨院……每一个角落都被搜了个遍。士兵们也不砸东西,
也不抢财物,就那么一队一队地穿堂过室,目光如刀,看得人心里发寒。下人们跪了一地,
抖得像筛糠。几个姨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只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那些黑甲士兵腰间的刀,
看见他们靴子上沾着的泥雪,看见他们脸上那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吓得腿都软了。
“这……这是要干什么?”“抄家吗?”“咱们府上犯了什么事?”没人回答。只有脚步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皮都在颤。沈炼站在正院里,负手而立。他身后,
一个副将模样的汉子凑上来,低声道:“将军,没找着人。”沈炼没说话。
“府里上下都问过了,没人知道大小姐去了哪儿。只说除夕那晚,大小姐带着小少爷走了,
往哪儿去的,没人知道。”沈炼还是没说话。副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将军,
要不要……再审一审?”沈炼终于动了。他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王府下人,
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被他看过的人,
都忍不住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谁是管事的?”管家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
磕头如捣蒜:“回将军,小的是管家,将军有什么吩咐,小的……”“我妹妹住哪儿?
”管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在……在西跨院,将军请随小的来。”他爬起来,
弓着身子在前面引路,腿软得几次差点摔倒。沈炼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西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道回廊,眼前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
两间厢房。院门是半旧的,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有几个小小的脚印,
一看就是孩子的。沈炼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脚印,半天没动。副将想跟进去,
被他抬手拦住了。他一个人走进去。推开正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生火,
冷得像冰窖。他走进去,四下看着。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陈设简单得很。一张床,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有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是孩子的尺寸。
他拿起那件小衣裳看了看,又放下。床边放着一双小小的棉鞋,鞋底已经磨薄了,
鞋面上打着补丁。他蹲下去,把那双棉鞋拿起来,握在手里。很轻。轻得像握着几片雪。
他想起三年前,妹妹生产那晚。他带着残部突围出去,躲在山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
那晚下着大雪,他站在山洞口,看着远处边城的方向,心里像刀绞一样。
他不知道妹妹是死是活。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他只知道,他的父亲战死了,
他的母亲早亡,他只剩下这一个妹妹。他找了她三年。三年里,他带着残部在边关辗转,
一边躲避朝廷的追捕,一边悄悄打探她的消息。他听说她被押解进京了,
听说她嫁进忠顺王府了,听说她过得不好。他想来接她。可那时候,
他还是个“通敌叛国”的逃犯,连面都不敢露。他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光明正大回来的机会。这个机会,他等到了。去年秋天,北边蛮子大举进犯,
朝廷的边军节节败退。他带着人趁乱杀出去,端了蛮子三个营寨,砍了几百颗人头,
立了天大功劳。朝廷的追捕令撤销了,换成了一道嘉奖令。他终于能回来了。可回来一看,
妹妹不见了。他把那双小棉鞋塞进怀里,站起身来。走出屋子,他看见院门口跪着一个人。
是个小丫鬟,十二三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你叫什么?”他问。
那小丫鬟抬起头,正是继夫人屋里的春杏。她脸都吓白了,
却还是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回……回将军,奴婢叫春杏,是……是继夫人屋里的。
”“继夫人?”“就……就是王爷的继室,赵夫人。”沈炼点点头,没说话。
春杏壮着胆子道:“将军,奴婢……奴婢知道王妃娘娘去了哪儿。”沈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说。”春杏被他看得一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除夕那晚,
奴婢……奴婢在正厅伺候。老太太和继夫人……她们骂小少爷是……是野种,还要滴血验亲。
王妃娘娘掀了供桌,抱着小少爷走了。走之前说,说要去找小少爷的亲舅。”她说着,
抬起头看了沈炼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奴婢……奴婢后来听说,王妃娘娘出府之后,
往北边去了。好像是……是要去边关。”沈炼沉默了一会儿。“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春杏。”“春杏,”沈炼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春杏咬了咬嘴唇,
小声道:“因为……因为王妃娘娘是个好人。”她说着,眼眶红了。“奴婢去年冬天生了病,
烧了好几天,继夫人不让请大夫,说奴婢是贱命,死了就死了。是王妃娘娘知道了,
偷偷给奴婢送了药,还让人给奴婢送了被子。她说,这么冷的天,不盖被子会冻坏的。
”“奴婢这条命是王妃娘娘救的。奴婢……奴婢一直想报答她。”沈炼看着她,良久,
点了点头。“起来吧。”他说,“往后你跟着我妹妹。”春杏愣住了,
随即拼命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沈炼没再理她,转身走出院子。院门外,
副将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将军,王爷回来了。”沈炼脚步不停:“在哪儿?
”“正厅。刚进门,腿都软了,让人扶着进来的。”沈炼点点头,大步往前走去。正厅里,
王爷坐在椅子上,脸色青白。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累得半死,进门就听说沈炼已经到了,
还带着人把王府搜了个遍。他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这会儿坐在正厅里,他看着门外,
等着那个人的到来。脚步声响起。王爷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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