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十二年正月,皇后沈昭宁薨。死前最后一句话,不是遗诏,不是托孤,
不是对皇帝说“来世再续”。她说:“臣妾死后,请陛下把坤宁宫后殿封了。
”皇帝以为她在赌气。他准她合葬,她不谢。他守灵三日,她不入梦。
后来他才知道——她怕黑,怕了十年。她睡在临窗矮榻上,睡了七年。她画过一张宅子图纸,
东窗要开得大大的,院子里要种满藤萝。那张图纸压在香炉底下。她在等一道“准”字。
等了十年,没等来。1正月二十九,坤宁宫请了三次,皇帝没来。第四次是太后遣人去的。
来传话的太监躬着身,说太后口谕:“皇后病重,皇帝再忙,也该去看一眼。
”萧珩搁了朱笔。他搁得很慢。笔管落在笔山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案上摊着三封加急奏报,西北军饷、河东春汛、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他把这些推开了。
“备辇。”坤宁宫的檐下还挂着正月里的旧灯笼。那是除夕她亲手换上的。宫人们说,
娘娘那日精神尚好,踩着梯子,不要人扶。红绸在她指尖展开,风灌满袖口,
像一只即将飞起的鹤。如今红绸褪成粉白,鹤落了。风一吹,灯笼空晃。宫人脚步轻而急。
见了玄色常服的身影,齐齐跪倒,额头贴紧金砖,没人敢出声。萧珩没有叫起。他往里走。
殿门半敞。药气扑过来——不是安神香,不是她从前惯用的百合香。是参茸吊命的苦味,
浓得像一块湿布,捂在口鼻上。他顿了一步。然后跨进去。他看见了沈昭宁。
她没躺在正殿的寝宫,没躺在雕花楠木的架子床上。她躺在临窗那架矮榻上。
一床半旧的青缎褥子,边角磨出了白边。枕边放着一卷书,
书签还夹在中间——是《山居四要》,折在“治圃”那一页。像只是小憩。像他进来,
她就会放下书,起身行礼,问一句“陛下用茶否”。太监护着门槛,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娘娘刚服了药。太医说……说也就是这两日的事。”萧珩没理他。他走过去。她瘦得太多了。
颧骨顶起一层薄皮,青筋从额角蔓延到颈侧。手背更是——他从前握过很多次,不软不腻,
骨节分明,执笔时腕力很稳。此刻青筋像瓷器的冰裂纹,从指根一直裂到腕间。
他在榻边坐下。榻沿低,他的膝盖几乎顶着地面。玄色常服的下摆拖在青砖上,他顾不上。
她醒了。没看他。她看着那扇窗。窗纸是新换的。年前她吩咐过,正月的明纸要透光不透人,
糊两层的。宫人照办了。此刻日光从双层明纸间漫进来,薄薄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看了很久。久到萧珩以为她又睡着了。然后她开口。“陛下来了。”声音是哑的。
不是病中虚弱的哑,是砂纸磨过木头的那种哑。很久没用、忘了怎么用的那种哑。
萧珩说:“嗯。”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她收回去。不重,不怨,甚至不算拒绝。
她只是把手收回褥子底下,指头蜷起来,贴着那床旧青缎。
像从前每一次他留宿坤宁宫、她替他更衣时那样——妥帖,疏离,不着一痕。
炉中的安息香烧尽了。没人敢添。香灰还温着,散在铜炉底部,薄薄一层。
萧珩说:“太医说了,你好生将养。春三月阳气升发,就缓过来了。”沈昭宁没答。
她看着那扇窗。窗棂上贴着她去年除夕剪的福字。纸边卷了,颜色褪成淡红。剪刀功夫还在,
五只蝙蝠围着寿桃,是她在家时跟绣娘学的。萧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这才注意到那个福字。也才注意到——这扇窗,正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枝刚抽芽,
疏疏几笔,像没干透的水墨。她入宫那年,槐树就这么高了。十年,没怎么长。
她说:“臣妾死后,请陛下把坤宁宫后殿封了。”萧珩僵住。他看着她的侧脸。瘦削,安静,
睫毛覆下来,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她说这话时,
语气和说“今日的茶凉了”“膳单该换了”没有任何不同。他说:“你是皇后。”“是。
”“当与朕合葬。”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妾只想分居。”四个字。没有起伏,
没有哽咽,没有乞求。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像在说一道已经批了朱的折子,
只是告知他一声。萧珩没应。他以为她在说气话。十年了,她从不争,从不妒,
从不向他索要任何东西。他给,她接着。他不给,她也不要。他以为这是皇后的本分,
是沈氏将门的教养,是她天生如此。这是第一次。他以为她在怨他这三个月没来。
怨他去年纳了新人——周侍郎家的女儿,年方十七,鲜嫩得像刚出水的芙蓉。
太后说该进人了,他便点头。礼部拟封号,他选了个“慧”字。
怨他把她的凤印收了半个月才还——只因她驳了慧贵人的绿头牌,说贵人新入宫,
应先习规矩,侍寝不急。太后震怒,说她善妒。她没有辩。凤印交出去,
每日仍去慈宁宫请安,在殿外跪足半个时辰。他半个月后把印还她,她接过来,
说“臣妾谢恩”。也是这四个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榻边那盏参汤凉透了。
白瓷盅沿凝了一层膜,像冻住的脂膏。汤色从琥珀变成浊黄,药渣沉在盅底,一粒一粒。
他开口。“朕准你与朕合葬。”她没有睁眼。“臣妾谢恩。”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四个字。
萧珩忽然想问:你到底想要什么。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从来不是会问这种话的人。
她也从来不是会说的人。他们这样过了十年。他不问。她不说。他以为这叫相敬如宾。
她死前那一夜,落雪了。正月最后一日,不该有雪。可它就是下了。细盐一样的雪籽,
打在窗纸上,沙沙的。萧珩没有回乾清宫。他坐在榻边,看着她睡。她睡得很浅。眉头蹙着,
像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他把那床青缎褥子往上拉了拉。她忽然开口。
“娘。”萧珩手停住。“娘,我想回家。”她的眼睛没有睁开。眉头慢慢舒展了。
像终于说出来了。像那个等了十年的人,在梦里来接她了。萧珩坐着。雪籽还在打窗。
他没有动。她没有再醒。次日卯时。宫门开。丧钟鸣。第一声钟响,萧珩从榻边站起来。
第二声钟响,他往门口走了三步。第三声钟响,他停住,回头。她还躺在那张矮榻上。
宫人们跪了一地,没人敢动她。他走回去。弯腰,把那卷《山居四治》从枕边拾起来。
书签还夹在“治圃”那一页。他把书放进袖中。“封殿。”声音不高,
但殿内每个人都听见了。郑太监跪着膝行上前:“陛下,按制,皇后梓宫应先移至正殿,
而后——”“朕说,封殿。”他把“封”字咬得很重。不是移灵后封。是现在。此刻。立刻。
郑太监伏在地上,不敢再言。白绸抬上来。第一道封在正殿门上。第二道封在东配殿。
第三道,第四道。他站在院里,看着那扇窗的明纸慢慢被白绸遮严实。她看了十年的槐树。
她贴了五福的窗棂。她躺了七年的矮榻。一点一点,被白绸封住。他仍然觉得,
她还会像从前一样,坐在那里等他。2丧礼按祖制操办。停灵二十一日。钦天监测过吉时,
礼部拟了章程,宗人府核了仪注。一切都有成例可循。皇后薨,该当如此。百官哭临。
命妇进香。僧道开坛。纸钱烧成灰,从坤宁宫的院子一直飘到乾清门。萧珩守了三夜灵。
第一夜,太后遣人送参汤。宫人跪着捧到跟前,他没接。第二夜,
内阁送来急奏——西北军饷告急,户部筹不出银子。他接了,批了,打发回去。第三夜。
夜深了。梓宫前的长明灯燃了七日,灯芯剪过三回。火苗稳得像钉在蜡里,一丝风都吹不动。
群臣劝归。他不听。“陛下节哀,龙体为重。”“陛下三更了。”“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他一律不应。他坐在梓宫西侧,坐得笔直。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宫人退尽了。偌大的灵堂,只剩长明灯的火光,和他。还有周嬷嬷。周嬷嬷是沈昭宁的乳母。
沈家祖籍湖州,她是沈老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沈昭宁落地那日,她便接过手,
一抱十七年。入宫那年,沈昭宁跪在太后宫外求了两个时辰。太后准了。
那时周嬷嬷已五十三岁,本该放归荣养。她留在坤宁宫,不领俸禄,不受品级,
只做一件事——陪皇后说话。此刻她跪在蒲团上,往长明灯里添油。铜匙是旧物,
沈昭宁小时候用过的。周嬷嬷带进宫里,一用十年。匙沿磕出几道凹痕,磨得发亮。
她添得很慢。一滴,两滴。油面涨上来一寸,灯芯吸饱了,火苗蹿高两分。萧珩忽然开口。
“她为何要封后殿。”周嬷嬷手一顿。铜匙磕在油碟边沿。叮。极轻的一声。
在空阔的灵堂里,却像砸在石板上。她没有抬头。她放下铜匙,放下油碟,双手交叠在额前,
伏下去。额头贴着金砖。脊背弯成一张弓。不说话。萧珩说:“朕恕你无罪。”周嬷嬷伏着。
长明灯的火光跳了一下。她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生吞了一把粗砂。“娘娘怕黑。”萧珩没动。
“怕逼仄。”周嬷嬷没有抬头,额头抵着砖缝,一字一字往外送。“从前在家时,
姑娘的闺房从不落帐。”“夏日闷热,开着窗睡。冬日冷,老夫人让落帐,姑娘睡不着。
后来便不落了,只在帐钩上悬一枚香囊。”“老夫人笑她,说姑娘胆子这样小,
日后出嫁如何是好。”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像在说别人的事。
“入宫第一年,娘娘试过睡寝殿。”“架子床落了帐,透不进一丝光。娘娘每夜惊醒,
不敢出声,不敢唤人,就坐在帐子里,等到天亮。”“这样熬了三个月。
”萧珩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第三年,娘娘搬去了后殿临窗那架矮榻。
”“那里敞亮。窗纸糊得薄,夜里有月光透进来。不关门,能看见院子里的长明灯。
”“娘娘说,这样就够了。”“一睡就是七年。”萧珩想起这十年。他来坤宁宫,
总是在前殿坐着。她陪他坐。侍茶。磨墨。对弈。他不说话,她就不说话。他看折子,
她就翻书。他不走,她不送。他从来没问过——夜里她睡在哪里。周嬷嬷说:“入宫第六年,
娘娘曾想对陛下说。”萧珩的指节攥紧。“那年中秋,陛下在坤宁宫用膳。
”“娘娘替陛下布菜,站在陛下身侧。站了很久。”“娘娘开口了。”周嬷嬷停住了。
灵堂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萧珩说:“她说甚。”“娘娘说……陛下,今年的新茶,
是进得多了些。”周嬷嬷不再说了。火光跳了一下。萧珩很久没有说话。
长明灯的灯芯结了灯花,噼啪一声,炸开一小簇火星。他说:“朕知道了。”周嬷嬷跪着。
她忽然又说:“娘娘从不让宫人守夜。”萧珩抬眼看她。“入宫头三年,
坤宁宫的值夜宫人从未断过。娘娘怕黑,又怕人知道她怕黑。”“后来搬去后殿,娘娘说,
不必守了。”“老奴不放心,每夜在耳房候着。有一回娘娘起夜,看见耳房的灯亮着,
第二日把老奴叫过去,说——”周嬷嬷顿住。萧珩说:“说什么。”“娘娘说,嬷嬷,
你也老了。回去睡吧。”周嬷嬷的眼眶红了。长明灯的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老奴没有回去。
”“老奴每夜还是点着灯,不敢让娘娘看见。”“老奴想,娘娘知道老奴在,
兴许能睡踏实些。”她伏下去,额头重新贴着金砖。“老奴……老奴不知道娘娘睡不踏实。
”“娘娘从来不说的。”萧珩站起来。他走到梓宫前。棺盖已经封了。他看不见她的脸。
他伸手,掌心贴着冰冷的木纹。“她从来没说过。”他重复。“她从来没说过。
”周嬷嬷跪在后头,没有应答。灵堂里只剩长明灯的火光。和他掌心下那块冰冷的木头。
第四日,皇帝下旨,辍朝七日,素服避殿。朝臣谏,不合祖制。皇帝不听。
他开始翻坤宁宫的旧档。内库司搬来十二口箱子。箱子存放在后殿的耳房里,十年没开过。
锁簧锈死了,郑太监跪在地上撬了半个时辰,才把第一口箱盖掀开。灰扑了他一脸。
他没有避。他亲自把箱子一口一口搬到偏殿。亲自开锁。亲自翻。
第一口箱子:旧年账册、礼单、命妇进见的记录、凤印用印的存底。每一笔都工整。
每一笔都不出错。她的字。他认得。
第二口箱子:四时节礼的往来簿子、各宫嫔妃生辰表、宗室命妇的家世履历。
第三口箱子:她临的帖子。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临得不像,
笔力太柔,缺筋骨。她大概也知道不像,没落款。没有她要走的意思。第四口箱子。
他翻到一叠私信底稿。是她入宫第三年写的。一共三封。第一封,托人带去京兆尹衙门。
“闻朝廷有女户旧例,女子可不从夫族,自立门户。未知须备何等文书、纳银几何。
烦请大人代为查问,不胜感激。”第二封,仍是托京兆尹的。“前所问女户一事,
大人回曰须有田产宅邸为凭。未知京城内外,何处可得中人之产?价银若干?倘以余资置办,
契书当如何写?”第三封。没有寄出去。叠成一个小方胜,压在箱底。他展开。只有一行字。
“女子可不从夫族,愿闻其详。”时间是永平七年三月。那一月,太后在慈宁宫召见他。
太后说,沈氏入宫三年无出,该纳贵妃了。他点了头。第五口箱子。她第六年画的一张图纸。
不是宫殿。不是园林。是一座两进的小宅子。没有后殿。堂屋三间,敞亮。东窗开得极大,
窗下画着一架矮榻。榻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香炉,炉上升一缕细烟。院子里画满了藤萝。
藤萝架下设一方石桌,桌上搁着茶具。茶壶圆墩墩的,壶嘴歪了一点点。她画画并不好。
房子比例不对,藤萝画得像一把乱草。但那张矮榻——他认得。尺寸、位置、朝向,
和坤宁宫后殿那架一模一样。图纸边角被揉皱过。又抚平了。抚得很平。
像用掌心熨过很多遍。第六口箱子。她第八年抄的经。《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
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抄了三十七遍。每一遍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第一遍:“永平八年七月初三。母忌日。”第七遍:“八月初九。父忌日。
”第十五遍:“腊月廿三。入宫八年。”第三十七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求诸己。
”第七口箱子。她第九年病中的脉案。太医录了口供。“娘娘风寒入里,高热三日不退。
”“神昏谵语。”谵语。他往下翻。翻到太医附的一页纸。是宫人守夜时录下的胡话。
娘娘喊了七次。七次。都是同一个字。“娘。”他翻到最底下。压着一张单薄的纸笺。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七个字。他认得她的字。“坤宁宫无窗。”萧珩把这十二口箱子,
一口一口合上。他把那三封信、一张图纸、一页纸笺、一纸脉案附录——一张张叠好。
放进自己寝殿的暗格。暗格从前是空的。他没有放任何东西的习惯。放进去之后,
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某夜,新后依例来侍寝。她梳了堕马髻。簪了白玉钗。
式样、颜色、角度——和沈昭宁从前一模一样。她学着沈昭宁的步子走路。步子碎,
不快不慢,裙摆不扬。她学着沈昭宁的语气说话。声音轻,字与字之间隔着半拍。她斟茶时,
手腕转的角度都刻意放慢了。萧珩看了很久。他说:“你回吧。”新后僵住。茶盏停在半空,
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晃到她虎口。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跪安了。茶盏搁回案上,
磕出极轻一声。萧珩一个人坐在寝殿。夜风从窗缝渗进来,拂动案上的灯焰。他打开暗格。
把那张图纸拿出来。铺在案上。藤萝架下那架矮榻。他看了很久。久到灯油燃尽,
久到窗外泛起蟹壳青。他忽然开口。“你画画很丑。”声音很低。“藤萝像草,
茶壶嘴都是歪的。”没有人应。他把图纸叠起来。放回暗格。关上。3永平十一年。
太后病重。萧珩侍疾。太后这半年老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从前用染发膏,
每月初五雷打不动。这几个月不染了,白发从发根顶出来,盖不住。眼窝凹下去,
颧骨顶起来。从前撑得满满的中宫威仪,如今像一件旧袍子,空落落挂在身上。
她靠在大迎枕上,喝药。萧珩坐在榻边,替她削梨。太后忽然开口。
“沈氏那孩子……”萧珩的刀停了一下。太后说:“哀家当年没选错人。”她把药碗搁下。
枯瘦的手指摩挲着碗沿,一圈一圈。指甲泛黄,有几道纵棱。“稳重,不争不妒。
皇后做成她那样,是哀家调教得好。”萧珩没说话。他削着梨皮。一刀到底。没断。
太后又说:“你给她拟的谥号,哀家看了。”“昭。宁。”“明德有劳曰昭,慈和遍服曰宁。
”她点点头。“合适。”萧珩把削好的梨放在碟中,切成六瓣。刀搁在瓷盘边沿。轻轻一响。
他说:“她不争,是她不想要。”太后抬眼看他。“她不妒,是她不在乎。”太后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声像破风箱,呼啦呼啦。“她是皇后!还要怎样?”萧珩把梨碟往前推了推。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殿门半敞。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灰蓝灰蓝的。
檐角悬着一弯极细的月,像指甲划的痕。他说:“她只想分居。”太后没说话。
殿中只剩暮色,和药炉上咕嘟咕嘟的细响。萧珩背对着太后。
他说:“儿子这一生批过无数折子,判过无数案子。”“永平七年,她上过一道折子。
”“请分宫另居。”“朕批了。”他顿了一下。“朕批的是‘不准’二字。”“朱笔一勾,
连细看都没有。”“朕以为是怨妇之词。
”太后哑着嗓子:“那是她不懂事……”“她不是不懂事。”萧珩打断她。他没回头。
“她只是怕。”“她怕了十年。朕不知道。”太后沉默。很久。她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萧珩没答。他迈出门槛。暮色彻底落下来。慈宁宫的院子里没有点灯。
青砖泛着最后一点天光,灰白灰白的。他在阶前站了很久。风从北边来,灌进他的袖口。
他说:“朕准了。”三日后。圣旨下。封坤宁宫后殿,永不开启。朝堂哗然。礼部尚书姓姜,
七十一岁,三朝元老。他跪在太极殿外,以头抢地。一下。两下。三下。
金砖上洇开一小滩红。“陛下!祖宗家法!中宫正殿不可擅封!”“皇后梓宫尚未奉安皇陵,
陛下便要封殿,这是何意!”“陛下三思!陛下三思!陛下——”萧珩坐在御座上。批折子。
朱笔落在纸上,稳稳当当。他说:“朕已三思。”“陛下——”“你退下。”尚书没退。
他在殿外跪到日落。跪到宫门上钥。跪到禁军来请。两个年轻侍卫架着他往外拖,他还在喊。
“陛下!不合祖制啊陛下——”萧珩始终没见他。折子批完了。他把朱笔搁回笔山。
殿中空无一人。他看着殿门外那片被拖长的暮色。忽然想起永平七年。
那道折子递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暮色。他批了“不准”。连细看都没有。
4清明后第三日。萧珩召内库司总管太监。郑太监跪在御前,须发皆白,像一截枯树根。
萧珩把那张图纸摊开。“查。京城内外,所有与她有关的田产房产。一处不漏。
”郑太监双手接过图纸。没敢细看。弓着身退出去。五日后。他来回话。“回陛下。
娘娘名下……没有私产。”萧珩抬眼。郑太监跪着,额头贴地,声音压得极低。
“奴才查了京兆尹衙门的地契底档。”“顺天府的红契存根。
”“内库司这十年经手的各处宅院买卖。”“娘娘入宫后,名下不曾添过一砖一瓦。
”萧珩没说话。郑太监又道:“但奴才查到另一桩事。”“讲。”“永平六年腊月。
娘娘曾托人往城南牙行送过二十两定银。”萧珩的笔停了。“做什么用?”“定一处宅子。
”郑太监伏在地上,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弓。“两进,有院。东窗开得大。
”“牙人收了定银,写了草契。”“娘娘说,来年春天办红契。”萧珩看着图纸上的藤萝架。
“后来呢。”“后来……”郑太监顿了一下。“牙行的人来催过三次。”“第一次,
永平七年三月。娘娘没见。”“第二次,四月。娘娘说再等等。”“第三次,五月。
”他没说下去。萧珩说:“说什么。”“娘娘说……不必了。”殿中安静。
窗外不知哪个宫人在扫阶。竹帚刮过青砖。一下。一下。萧珩把图纸折起来。
“那处宅子还在不在。”“在。”郑太监道。“牙行挂价三年,无人问津。
永平九年折价出给了一个绸缎商。”“去年那商家败落了,宅子又回到牙行手里。
”“奴才去问过。宅子空置八年,屋瓦漏过,墙皮剥落。藤萝枯了三载,
去年不知怎的又抽了芽。”他停了一下。“牙人说,这宅子邪门。”“但凡买了的人,
不出三年必然败落。坊间传是风水不好,再没人敢要。”萧珩说:“朕买了。
”郑太监猛地抬头。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不合祖制、不合身份、历代帝王没有这样的先例。他看着萧珩的脸。
把话咽了回去。“奴才……这就去办。”红契送到御前那日,谷雨。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里是湿润的土腥气。萧珩没带仪仗。只骑了一匹马。从西华门出宫。守门老军跪送,
马靴从他眼前掠过,蹄声得得,很快远了。城南这片的巷子窄。马进不去。
他把缰绳丢给随从,自己走进去。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老人在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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