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钝刀打印机发出濒死般的嗡鸣。沈衡站在那台老旧的惠普激光打印机前,
看着最后一张纸缓缓吐出。纸还温热,带着碳粉特有的焦苦味。他拿起那叠刚打印好的文件,
最上面一页,标题加粗:《关于第三季度组织优化及人员调整方案的通知》。“优化”。
多温和的词。像给砧板上的鱼做按摩。他翻到附件页,那是份名单。三十七个名字,
按部门排列,后面跟着冰冷的评估分数和“建议处理方式”。
他在倒数第二行找到了自己:沈衡,技术研发部,高级工程师,司龄3年2个月。
综合评估分:61.5部门平均分78.2建议:协商解除劳动合同。61.5分。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上周五,他刚通宵赶完“星火计划”的紧急补丁。
凌晨四点,他在茶水间碰上同样挂着眼袋的李薇。这位HR总监端着杯黑咖啡,
拍拍他的肩:“沈衡,你是部门骨干,这次攻坚立了大功,季度评估肯定漂亮。
”那时她手指上的钻戒,在节能灯下反着冷光。“沈工,打印好了?”行政部的小王探过头,
压低声音,“李总监刚来电话,让您九点半去三号会议室……‘约谈’。
”小王把最后两个字说得轻如蚊蚋,眼里带着同情,
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却不知自己要摘掉哪个器官的病人。“谢谢。”沈衡点点头,
把名单对折,塞进黑色文件夹。他走回工位。
开放式办公区已经空了三分之一——那些名字在名单上的人,今早陆续被叫走,再没回来。
剩下的人埋头在屏幕前,手指敲得飞快,没人敢抬头对视。空气里飘着无形的玻璃碴子,
每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沈衡坐下,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
一封是物业费账单,一封是母亲发来的养生文章转发,最后一封,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英文地址,
主题只有一个词:Delivery Receipt投递回执。他点开,
董事会秘书处投递时间:2026年2月12日 09:00:37发送状态:全部成功。
沈衡关掉邮件,清空浏览器记录。然后,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老旧的U盘,银灰色,
边缘已经磨损。插上电脑,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他输入十六位密码——是他三年前入职那天的日期,加上母亲生日。文件夹里,文档不多,
《公司道德合规举报流程及保护政策2025修订版.pdf》他打开最后一个PDF,
翻到第三页,用黄色高亮标出一段:“根据《公司举报人保护政策》第4.2条,
在针对举报事项的正式调查结论出具前,
公司不得对实名举报人采取解雇、降职、减薪、调岗或其他任何形式的打击报复行为。违者,
涉事管理人员将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沈衡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拔掉U盘,放回原位。
手机震动。是母亲。“小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莲藕汤。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是电视剧的喧哗。“妈,”沈衡顿了顿,“可能加班,
别等我。”“又加班啊……你脸色最近不好,要多休息。那汤我给你留着,你几点回来都行。
”“好。”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八分。该去会议室了。他起身,
拿起那个黑色文件夹,又顿了顿,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A4纸,对折,
夹进文件夹最后一页。纸是纯白的,像还没写上判决书的斩令。
第二章:会议室三号会议室是玻璃墙,百叶窗拉了一半。
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长条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五个人:HR总监李薇居中,
两侧分别是她的副手、法务部代表,
以及两个沈衡没见过的面孔——应该是外聘的“裁员顾问”,穿着定制的西装,
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悲悯。沈衡推门进去时,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来。像五把手术灯,
把他钉在门口。“沈衡,坐。”李薇指了指桌子对面的空椅子。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套装,
珍珠耳钉,口红是正红色。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而不是来宣布摧毁别人生计。
沈衡坐下,把文件夹平放在桌上。“这位是王律师,这位是刘顾问,”李薇例行公事地介绍,
“今天的谈话,他们会全程参与,确保流程合规。”王律师点点头,翻开笔记本。
刘顾问则推过来一份文件:“沈先生,这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您可以先看看条款。我们提供的是N+3的补偿方案,高于法定标准,体现了公司的诚意。
”沈衡没碰那份协议。他打开自己的文件夹,抽出最上面那张纸——那份名单,展开,
正面朝上,推到了桌子中央。“李总,”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想确认一下,
这份名单,是最终版本吗?”李薇瞥了眼名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舒展:“是的。基于综合评估,公司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沈衡,
你的技术能力我们认可,但近半年你的‘团队协作’和‘创新主动性’评分持续偏低,
这与公司未来发展方向不符。”团队协作。创新主动性。沈衡想起上个月,
他提出重构那个积累了十年技术债的核心模块,
被李薇以“风险高、影响当前项目进度”为由驳回。也想起三个月前,
他因为反对将一个半成品算法仓促上线,在评审会上和李薇亲自提拔的产品经理争执,
第二天就被扣了“缺乏协作精神”的帽子。评分。原来刀子在这里等着。“我明白了。
”沈衡点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僵住的举动。他拿起那张名单,
手腕轻转——纸片像片薄刃,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
飘落在李薇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拿铁里。噗。纸张浸入咖啡,
褐色液体溅上她昂贵的套装前襟,晕开一小片污渍。时间凝固了。法务王律师的笔停在纸上。
刘顾问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李薇的副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李薇本人没动。她低头,看着漂浮在咖啡杯里的纸张,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污渍。然后,
她极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沈衡。那张精心维护的脸上,先是空白,随即涌上震怒,
但立刻被更冷的、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沈衡,”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
“你被裁了,这是最终决定。现在,你的行为构成暴力威胁、损害公司财物、侮辱管理人员。
我会报警,同时,公司保留追究你一切法律责任的权利。”她说话时,
手指已经按亮了手机屏幕,随时准备拨打110。会议室里的空气降到冰点。王律师回过神,
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2026年2月12日09时35分,
被约谈人沈衡做出攻击性举动……”“李总,”沈衡打断了他,身体往后靠向椅背,
甚至微微笑了笑,“报警前,麻烦您把那张纸捞起来,看看背面。”这句话像枚针,
刺破了紧绷的气球。李薇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她盯着沈衡,
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虚张声势的裂缝。但她什么也没找到。两秒钟后,
她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带着嫌恶,
像在捏死一只虫子——从咖啡杯里夹出那张湿透、软塌的A4纸。纸张对折处已经泡烂,
但背面的墨迹还能辨认。她把它摊在桌面上。只看了一眼。就一眼。
她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脊椎骨,虽然还坐着,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崩塌了。
脸色从耳根开始褪色,迅速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嘴唇都泛出灰白。
捏着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这……这是……”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是什么?”沈衡问,语气像在讨论天气,“哦,是我昨晚帮IT部门做系统备份测试时,
偶然从某个已删除账户的草稿箱里恢复出来的邮件打印件。发件人是您,李总。
收件人是集团审计部。时间戳是今年1月15日,凌晨两点十七分。”他顿了顿,
目光扫过其他几个已经意识到不对劲的人。
“邮件标题是:《关于“星火计划”人才优化项目的成本拆分与激励方案建议稿》。
核心内容是,建议将本季度计划用于裁员补偿的总预算的百分之三十,
转化为对‘在优化工作中做出杰出贡献’的几位高管的特别激励。
后面附有建议名单和具体金额。排在第一位的,是您本人,
建议激励金额……正好是总预算的百分之十五。”死寂。这次是真正的、坟墓般的死寂。
王律师的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刘顾问的脸色变得和李薇一样白。
李薇的副手跌坐回椅子上,呼吸急促。李薇猛地抬头,
眼神里的震惊迅速被更凶狠的东西取代——那是困兽意识到陷阱已布好时的疯狂。“伪造!
”她嘶声道,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张湿纸,“伪造公司文件!窃取高层机密!沈衡,
你这是犯罪!够判你三年以上!”“伪造?”沈衡笑了。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
点开邮箱,然后把屏幕转向李薇,“那您看看这个,是不是也是伪造的?”屏幕上,
是一封邮件发送成功的完整界面。发件人:沈衡的公司邮箱。
收件人:集团审计委员会、监事会、董事会秘书处。
题:关于举报人力资源总监李薇涉嫌利用裁员计划谋取私利及关联交易等问题的实名举报信。
发送时间:2026年2月12日 09:00:37。附件:四个PDF文件。
状态:已投递,全部收件人已读回执返回。李薇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哦,对了,
”沈衡收回手机,语气依然平静,“按公司《道德合规举报流程》第3.1条,
实名举报必须同步抄送董事会秘书处备案。第4.2条,在调查结论出具前,
举报人受政策保护,不得被解雇、降职或打击报复。所以李总,
您刚才对我做出的‘最终裁员决定’……”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目光直视李薇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根据公司规章制度,它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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