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1976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群永不疲倦的夏蝉。
苏瑶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视网膜上残留的数字幻影重叠跳跃。
连续加班第三十二天,胃袋里最后一点速食粥早已消化殆尽,只剩下灼烧般的空虚感。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下突突跳动的血管,像随时要破壁而出。“瑶姐,
市场部催第三季度复盘……”实习生怯生生的声音隔着工位隔板传来。苏瑶张了张嘴,
喉咙里却只挤出半声嘶哑的气音。视野边缘的荧光开始旋转,键盘上的字母扭曲成黑色蝌涡。
她下意识去抓桌沿,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边框,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滑向地面。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实习生惊恐放大的瞳孔和天花板惨白的光晕。刺骨的寒意率先苏醒。
不是空调过足的冷气,而是带着土腥味的、针扎般的湿冷。苏瑶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公司吊顶,而是黢黑的房梁,几缕干枯的茅草从缝隙里垂下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粗布被单磨得皮肤生疼。浓重的霉味混合着某种牲畜的气息,
直往鼻腔里钻。“醒了?醒了就赶紧起来!”一个粗粝的女声砸过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中年妇女站在炕边,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灌了几口河沟水就躺了两天,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今天挑河泥的工分要是再挣不够,
你们知青点全组都得扣分!”河沟水?知青点?苏瑶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
陌生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脑海——1976年,红旗公社向阳大队,
同名同姓的知青苏瑶,一个受不了插队苦楚、三天前跳了河的娇气包。“王婶,
我……”她刚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什么我!”王婶把碗往炕沿一墩,
浑浊的米汤溅出几滴,“别磨蹭!沈墨他们已经在河滩上了!”说完转身就走,
木门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震落簌簌的尘土。苏瑶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陌生的手。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掌心却异常细嫩,显然原主没干过几天重活。她掀开被子下炕,
腿一软差点栽倒。土坯墙糊着发黄的旧报纸,角落里堆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窗台上,
一本红塑料皮的《语录》旁边,竟还压着半块印着精致花纹的巧克力,
与这环境格格不入——是原主从城里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屋外,天刚蒙蒙亮。
泥泞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土墙上用白灰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
几个同样穿着蓝灰衣服的知青扛着铁锹走过,瞥见苏瑶,
眼神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和厌烦。“哟,大小姐舍得下炕了?
”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女知青嗤笑一声,“可别走到半道又晕过去,
还得麻烦沈墨背你回来。”沈墨?苏瑶循着目光望去。不远处,
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弯腰整理箩筐的麻绳。他穿着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似乎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只专注地调整着肩绳的长度。“李丽,少说两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低声劝阻。“我说错了吗?”李丽声音拔高,
“要不是她作天作地跳河,我们组上个月的先进红旗能丢?害得大家一起挨批!
”苏瑶没理会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她走到分配给自己的箩筐和铁锹旁,掂量了一下。
箩筐是粗糙的柳条编的,边缘磨得发亮。铁锹的木柄油亮,显然被无数双手摩挲过。
河滩挑泥,典型的低效重体力劳动。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现代工地上那些高效运转的机械臂和传送带。河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在岸边淤积出大片泥泞的滩涂。
生产队长赵大奎是个黑红脸膛的汉子,正挥舞着胳膊指挥:“都麻利点!两人一组,
一个挖一个挑!今天这片滩必须清完!”知青们大多面有菜色,动作也透着疲惫和笨拙。
挖泥的深一脚浅一脚陷在淤泥里,挑担的更是摇摇晃晃,泥水顺着箩筐缝隙滴滴答答往下淌,
没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口气。苏瑶观察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这种毫无章法的协作,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她走到赵大奎跟前:“赵队长,这样干不行。”赵大奎正卷着旱烟,
闻言一愣,没好气地瞪她:“咋?大小姐又有啥高见?嫌脏嫌累?
”旁边几个社员也投来不善的目光。原主“作精”的名声显然深入人心。
苏瑶指着泥滩:“挖泥的只顾低头挖,不管深浅,挑泥的来回找路,浪费时间。
淤泥深浅不一,最深处能没膝,浅处只到脚踝。应该先派人用长竿探出深浅,划出深浅区域。
深区泥稠难挖但量多,安排力气大的壮劳力专责挖掘;浅区泥稀易取,让体力稍弱的负责。
挑泥的路线太乱,应该在滩涂到堆放点之间,用碎石或木板铺几条硬实点的固定通道,
避免挑担的人陷在泥里拔不出脚。挖泥和挑泥的人手要固定搭配,挖的人负责把泥装满箩筐,
挑的人来了直接上肩就走,省去等待和交接的时间。”她语速不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赵大奎卷烟的动作停住了,
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社员也露出诧异的神色。这年头,干活都是凭经验、凭力气,
谁还琢磨过这个?“还有,”苏瑶拿起一把铁锹示范,“挖泥的姿势不对,全靠腰背发力,
容易受伤。应该这样,双脚分开站稳,膝盖微屈,用腿部和腰腹的力量带动手臂,
把铁锹‘铲’进去,而不是‘撬’。”她动作利落,一锹下去,湿滑的淤泥被整块铲起,
轻松地甩进旁边的箩筐里,泥点都没溅出多少。赵大奎叼着没点着的烟卷,眯着眼看了半晌,
突然一拍大腿:“嘿!有点意思!就照她说的试试!二狗,带几个人去铺路!铁柱,
你带人探深浅分区!”命令一下,整个河滩的节奏瞬间变了。虽然一开始还有些手忙脚乱,
但很快,深水区几个壮劳力甩开膀子,一锹下去就是一大块黑泥;浅水区动作轻快,
效率也不低。铺好的碎石小径上,挑担的知青们脚步明显稳当了许多,箩筐交接流畅,
来回穿梭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加快。沈墨负责挑担。当他再次来到苏瑶负责的挖掘点时,
发现自己的箩筐已经被装得满满当当,边缘的淤泥被拍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洒漏。
他抬眼看向苏瑶。她裤腿卷到膝盖,赤脚踩在泥水里,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
脸颊沾着几点泥星,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地盯着脚下的泥层,
每一次下锹都精准而高效,带着一种与这泥泞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理性。“给。
”沈墨递过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苏瑶停下动作,有些意外地抬头。
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泥地上。她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谢谢。
”“你的方法,”沈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很有效。”苏瑶扯了扯嘴角,
没说话。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看着淤泥被迅速清理后露出的坚实河岸,
看着赵大奎脸上越来越明显的笑意,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这只是开始。原主留下的烂摊子,
那些敌意和偏见,就像这河滩下的淤泥,远未被清除干净。
夕阳的余晖给整个河滩镀上一层暖金色。当最后一担淤泥被挑走,
赵大奎看着清理一新的河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他走到苏瑶面前,
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她一个趔趄:“好!苏知青!没看出来,真有你的!这法子,快!
省力!”周围的社员们也纷纷投来惊奇和赞许的目光,低声议论着。李丽站在人群边缘,
看着被赵大奎夸奖的苏瑶,又看看沉默地收拾工具的沈墨,眼神复杂地闪了闪。
苏瑶弯腰捡起自己的铁锹,木柄上还残留着掌心磨出的热度。
她望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1976年,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活下去,活得更好,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念头。而身后那些刚刚开始转变的目光,
是她在泥泞中站稳的第一步。第二章 烂摊子与新生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收工的队伍沿着田埂往村里走,脚步拖沓,带着劳作后的疲惫。
苏瑶落在队伍末尾,肩上的铁锹木柄硌着肩胛骨,每一步都踩在湿透的千层底布鞋上,
泥水从鞋帮边缘渗出,留下深色的印记。
赵大奎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肩上的力道似乎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这个,
更沉重的是周遭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不再全是鄙夷和厌烦,
却混杂了更多的东西——惊奇、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赵大奎的夸奖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死水,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苏瑶,
今天……多亏你了。”戴眼镜的男知青陈卫东推了推滑落的镜架,语气有些生涩地靠近。
他旁边跟着另一个男知青孙建国,两人都显得有些局促。苏瑶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这两人也曾是“作精苏瑶”的嘲笑者之一。此刻的示好,
更像是被效率提升带来的短暂轻松所驱动,而非真正的接纳。“哼,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李丽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她快步越过苏瑶,辫子甩动,
刻意靠近了走在前面几步的沈墨,“沈墨,你肩膀没事吧?今天挑那么多担子,可别累坏了。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沈墨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声音依旧清冷:“没事。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瑶沾满泥点的裤腿,随即又转向前方,沉默地走着。
苏瑶垂眼,看着自己磨得发红的手掌。这双手,几个小时前还在敲击键盘,
此刻却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泥垢。河滩上的小声带来的短暂轻松感早已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原主留下的,绝不仅仅是跳河带来的病弱影象那么简单。
知青点是一座低矮的土坯房,比苏瑶醒来时的那间更显破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汗味、霉味和劣质煤油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屋内是通铺大炕,
铺着几张磨损的草席,几床打着补丁的薄被胡乱堆着。墙角堆放着农具和杂物,
唯一的光源是炕桌上那盏玻璃罩子熏得发黑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
勉强驱散一隅黑暗。王婶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进来,重重放在炕桌上,
粗瓷碗碰撞发出脆响。“都回来了?赶紧吃饭!吃完把灯油省着点,明儿还得早起!
”她瞥了一眼最后进来的苏瑶,眼神复杂,最终只嘟囔了一句,“洗洗再上炕,
别把泥带进来。”晚饭是照得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和一小碟咸菜疙瘩。没人说话,
只有吸溜糊糊和咀嚼咸菜的声响。气氛沉闷得如同屋外沉沉的夜色。苏瑶端着豁口的粗瓷碗,
小口喝着寡淡的糊糊,胃里空落落的灼烧感并未缓解多少。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李丽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糊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苏瑶,
你今儿在河滩上那套法子,跟谁学的?以前在家,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她抬起头,
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还是说……跳了回河,脑子也开窍了?”这话像一根针,
瞬间刺破了沉闷的空气。陈卫东和孙建国停下筷子,看向苏瑶。沈墨依旧沉默地吃着,
仿佛没听见。王婶皱紧了眉头。苏瑶放下碗,碗底磕在炕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抬起头,
迎上李丽带着挑衅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李丽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这不是好奇,是试探,是想要重新确认她“作精”的位置。
“以前是没摸过锄头,”苏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道理是相通的。干得多,
不如干得巧。力气省下来,才能干更多活,挣更多工分。大家都能轻松点,不好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卫东和孙建国,“还是说,有人就喜欢在泥里打滚,白费力气?
”这话戳中了痛点。谁不想省力?谁不想多挣工分?陈卫东和孙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避开了苏瑶的目光。李丽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说得轻巧!
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别到时候法子不灵,又连累大家挨批扣分!
”“法子灵不灵,赵队长不是已经看过了吗?”苏瑶反问,语气依旧平淡,“你要是不信,
明天可以继续按老法子干,看谁挣的工分多。”“你!”李丽气结,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行了行了!吃饭都堵不住嘴!”王婶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有力气吵吵,
不如省着点明天干活!赶紧吃完收拾了睡觉!”晚饭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苏瑶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碗筷,舀了瓢凉水,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洗手。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写字楼里妆容精致的自己判若两人。“给。
”一块干净的旧布递到眼前。苏瑶抬头,是沈墨。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正是白天在河滩给她的那条。“谢谢。”苏瑶接过,
擦干手上的水渍。布很粗糙,摩擦着伤口,有些疼。“李丽的话,别往心里去。
”沈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今天做得很好。
”“我知道。”苏瑶把布叠好,递还给他,“但麻烦不会因为一次‘做得好’就消失。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黑黢黢的田野,“原主……以前的我,到底给大家添了多少麻烦?
”沈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她……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觉得委屈,觉得苦,
觉得所有人都亏欠她。干活偷懒,抱怨最多,还……惹过一些事。”他没有细说,
但苏瑶已经能想象出原主那副娇气、任性、格格不入的样子,
在这艰苦的环境里是多么刺眼的存在。“明白了。”苏瑶点点头,心里沉甸甸的。这烂摊子,
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仅仅一次劳动方法的改良,远远不够。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尖锐的哨声就划破了知青点的寂静。今天不是去河滩,而是去村东头的坡地锄草。
坡地土质硬,杂草根系深,锄起来格外费力。传统的锄法是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往前刨,
效率低不说,半天下来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血泡。苏瑶观察了一会儿,
走到负责这片地的社员组长张老栓跟前。张老栓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
叼着旱烟袋,正看着知青们笨拙的动作摇头。“张组长,”苏瑶开口,“这地硬,草根深,
一直弯腰锄,太费腰,也慢。”张老栓斜睨了她一眼,吐出一口烟圈:“咋?
大小姐又有新花样了?这锄地还能有啥巧宗?”苏瑶拿起一把锄头,
指着坡地的走向:“坡地有坡度,我们可以顺着坡势来。不用一直弯腰深锄,
那样费力还容易伤苗。试试这样——”她走到坡顶,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双手握锄,
利用腰腹和手臂的力量,将锄头顺着坡势向下“带”,锄刃贴着地表划过,
锋利的锄刃轻松地割断了草茎,同时借助下坡的力道,省去了不少蛮力。锄过的地面,
杂草被整齐地切断,泥土却翻动不大,减少了对作物根系的伤害。“这叫‘顺坡溜锄’,
”苏瑶解释道,“省腰力,速度快,还不伤苗根。力气用在刀刃上,效率自然就上来了。
”张老栓眯着眼看了半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有点门道……试试!”他一声令下,
知青和社员们都半信半疑地学着苏瑶的样子尝试。起初动作生疏,但很快,
掌握了要领的人就发现确实轻松不少,速度也快了起来。
坡地上不再是此起彼伏的沉重喘息和抱怨,锄头划过草茎的沙沙声变得连贯而富有节奏。
李丽咬着唇,看着苏瑶示范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明显轻松起来的同伴,眼神更加阴郁。
她不甘心地学着做,却因为用力过猛,差点顺着坡势栽下去,惹来旁边社员一阵低笑,
臊得她满脸通红。中午收工记工分时,张老栓破天荒地给知青组多记了半个工分。
“苏知青这法子好,省力,出活!以后这片坡地就这么干!”他对着记分员大声说道。
这半个工分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知青点内部激起了更大的波澜。虽然李丽依旧冷着脸,
但陈卫东和孙建国看向苏瑶的眼神明显热切了许多。连王婶晚上分糊糊时,
都罕见地给苏瑶碗里多捞了半勺稠的。“省力是省力了,”王婶一边分饭一边嘀咕,
“可别把心气儿也省没了,该干的活一样不能少!”苏瑶端着碗,没说话。她知道,
这仅仅是开始。工分的增加只是最表面的认可,要真正扭转“作精苏瑶”的印象,
清除原主留下的敌意和偏见,她还需要做得更多。那些像淤泥一样沉淀在人们心底的看法,
需要更强劲的水流去冲刷。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跃。活下去,
活得更好。在这个1976年的夏天,她正用自己来自现代的灵魂和智慧,一点点地,
在泥泞中开辟出一条新生的路。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李丽那阴郁的眼神,
像潜伏在暗处的影子,提醒着她,平静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第三章 孤独的相遇坡地的劳作因苏瑶的“顺坡溜锄”法变得顺畅了些,
但夏日的酷热依旧无情地炙烤着大地。几天后,
生产队被指派了一项更艰巨的任务——清理灌溉渠末端的淤泥和堵塞物。
这条主渠关系着下游几百亩稻田的灌溉,连日暴雨后淤塞严重,水流几乎断绝。时间紧迫,
再不通水,秧苗就要干死了。渠底比田埂低洼许多,
积着没膝深的、散发着腐殖质腥气的黑泥。浑浊的泥水里混杂着枯枝败叶、碎石块,
甚至还有不知何时陷进去的腐烂木头。知青们和一部分壮劳力社员被分配到这里,
任务是用铁锹、钉耙甚至双手,把淤积的烂泥挖出来,清出渠道。
这活儿比锄草更脏、更累、更考验体力。一脚踩下去,黏稠的淤泥像有生命般吸住腿脚,
每拔一步都异常费力。汗水混着泥水,在每个人脸上、脖子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汗酸味。苏瑶咬着牙,奋力将一锹黑泥甩上渠岸。
泥点溅在脸上也顾不上擦。她努力适应着这具身体的极限,同时观察着周围。李丽在不远处,
动作明显带着怨气,每次甩泥都格外用力,仿佛那泥巴是她的仇人。
陈卫东和孙建国互相配合着,一人挖一人运,效率尚可。而沈墨,则独自一人,
沉默地在渠段最末端、淤塞最严重的地方忙碌着。那里水流完全断绝,淤泥更深,
堆积的杂物也更多。“哎哟!”一声痛呼传来。一个叫栓柱的年轻社员扔掉了手里的钉耙,
抱着右手蹲了下去,脸色煞白。他刚才用力过猛,钉耙的木柄在撬动一块嵌在泥里的石头时,
突然从中间断裂,粗糙的木茬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混着泥水涌了出来。“咋回事?
”负责这段的张老栓闻声赶来,一看栓柱的伤口和断成两截的钉耙,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耙子咋这么不顶用!快,先送栓柱去卫生所包一下!”他环顾四周,
看着渠底堆积如山的淤泥和杂物,又看看手里仅剩的几件工具,愁容满面,
“这得干到啥时候去?耽误了放水,可了不得!”人群一阵骚动,焦虑的气氛弥漫开来。
工具坏了,人手又伤了一个,进度眼看着就要被拖慢。苏瑶看着那断掉的耙柄,
又看了看渠底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嵌在泥里的石块,一个念头闪过。她走到沈墨旁边,
他正试图用铁锹撬动一根半埋在泥里的粗大树根,但树根纹丝不动。“这样硬撬不行,
”苏瑶蹲下身,指着树根和淤泥的交界处,“根扎得深,又泡软了,使不上劲。
得先清理掉它周围的淤泥,让它松动,才好着力。”沈墨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
他的脸上沾满泥点,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眼神却依旧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按照苏瑶说的,
开始用铁锹小心地刮除树根周围的淤泥。苏瑶也拿起自己的铁锹帮忙。两人配合着,
一人清理一侧。沈墨的动作沉稳而精准,每一锹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不浪费力气,
又能有效剥离淤泥。苏瑶则利用角度,将铲起的泥甩到更远的地方,避免二次滑落。
“这根是泡桐树的,”沈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劳作后的微喘,
却清晰地传入苏瑶耳中,“根系浅,但韧性大,盘结得厉害。
得找到主根和侧根连接最薄弱的地方。”他用锹尖点了点树根上一个不起眼的结节处。
苏瑶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竟能一眼认出树根的种类,
还知道其特性。她依言将锹刃卡在那个结节下方,和沈墨同时发力。“一、二、三!
”伴随着一声闷响和泥浆的飞溅,那根顽固的树根终于被撬离了渠底。
周围的淤泥因为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塌陷下去一大片,渠道瞬间通畅了不少。“成了!
”旁边有人欢呼起来。张老栓也松了口气,看着苏瑶和沈墨,
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赞许:“好小子,好丫头!有点门道!”他转向沈墨,“小沈,你懂这个?
还认得树根?”沈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又低头去清理旁边的碎石,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瑶却捕捉到了他低头瞬间,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被认可的微光,
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藏着某种不愿触及的过往。孤儿……他的知识,
或许就来自那些不为人知的经历吧?,两人没有多余的交流,却仿佛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遇到难处理的杂物,沈墨会指出关键所在,苏瑶则总能找到更省力的操作角度。
他负责辨识和判断,她负责优化和执行。效率竟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
“你看他们俩……”陈卫东碰了碰孙建国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惊奇,
“配合得还挺好?”孙建国点点头:“沈墨平时话都没两句,今天跟苏瑶倒说了不少。
苏瑶也是,点子多,干活也利索。”他们的议论声不大,
却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李丽的耳朵里。她正费力地拖着一块石头,闻言动作一僵,
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在渠底那两道配合默契的身影上。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混合着泥污,也掩盖不住她眼中骤然升腾的阴鸷和妒火。沈墨那清冷的侧脸,此刻对着苏瑶,
似乎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一丝……专注?这细微的变化像针一样刺痛了李丽的心。
她攥紧了手里的绳子,粗糙的麻绳勒得掌心生疼,却远不及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和恨意强烈。
凭什么?那个娇气、做作、一无是处的苏瑶,跳了回河,就像变了个人?不仅抢了风头,
现在连沈墨都……李丽狠狠地将石头拖上渠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看着苏瑶沾满泥浆却显得格外认真的侧脸,
看着沈墨偶尔投向她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的目光,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不甘心攥紧了她的心脏。她不能就这么看着。绝对不能。李丽垂下眼睑,
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底滋生。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让这个碍眼的苏瑶,重新变回那个被所有人厌弃的“作精”。
第四章 偏见与反击灌溉渠的淤泥终于清理干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残枝败叶奔涌而下,
重新注入干渴的稻田。渠岸上,疲惫不堪的人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张老栓拍着沈墨的肩膀,又对着苏瑶点点头:“好样的!今天多亏了你们俩!
”苏瑶只是腼腆地笑了笑,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沉默的身影,却见沈墨已独自扛着铁锹,
沿着田埂默默走远,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然而,
短暂的赞誉并未能驱散所有阴霾。几天后,一股新的暗流开始在村里悄然涌动。
起因是生产队仓库失窃。丢失的东西不多,但很关键——两袋预备着给病号补充营养的黄豆,
还有一小捆新到的麻绳。东西虽少,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春末,
却足以引起轩然大波。仓库保管员王老憨急得直跺脚,大队书记赵振山脸色铁青,
勒令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起初,怀疑的目光落在几个手脚不太干净的村民身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一个更刺耳的声音开始在田间地头、灶台水井边悄悄流传。“听说了吗?
有人看见那天晚上,苏瑶在仓库附近转悠……”“可不是嘛,就她手脚‘干净’,
上次跳河前还偷摸拿了李婶家的鸡蛋呢!”“啧啧,城里来的小姐,哪受得了咱们这苦,
可不就想着法子偷点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她现在干活卖力,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流言像长了脚,越传越凶,越传越具体。
那些曾经因为苏瑶干活利索而稍稍改观的目光,又重新带上了审视和怀疑。
李丽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不经意”地添上几句:“唉,我也觉得奇怪,那天收工,
就看她往仓库那边去了……不过可能是我看错了吧?”她语气犹疑,
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风言风语终于刮到了大队部。这天傍晚收工,
苏瑶拖着疲惫的身体刚走到知青点门口,就被两个民兵拦住了。“苏瑶同志,
赵书记让你去大队部一趟。”民兵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的警惕却毫不掩饰。知青点里,
陈卫东和孙建国面面相觑,李丽则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沈墨站在角落,
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苏瑶身上。大队部里气氛凝重。赵振山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
保管员王老憨站在一旁,一脸苦相。还有几个生产队的干部和社员代表。“苏瑶同志,
”赵振山开门见山,“仓库丢了黄豆和麻绳,这事你知道吧?”“知道,书记。
”苏瑶平静地回答,心里却是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有人反映,案发那晚,
看到你在仓库附近出现过。有没有这回事?”赵振山的目光锐利如鹰。苏瑶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职场里应对危机公关的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没有急于辩解,
反而问道:“书记,请问具体是哪天晚上?大概几点?反映的人说看到我在仓库附近做什么?
”赵振山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但还是答道:“就是大前天晚上,大概……九点多吧。
说看到你在仓库后墙根那儿转悠。”“大前天晚上九点多?”苏瑶微微蹙眉,似乎在回忆,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和陈卫东、孙建国一起去河边洗衣服了,回来时大概八点半左右。
之后我就一直在知青点里,帮李丽缝补她白天刮破的裤子,直到快十点才睡下。
陈卫东、孙建国,还有李丽都可以作证。”她目光坦然,看向在场的众人。
陈卫东和孙建国连忙点头:“对对对,那天晚上我们仨是一起去洗衣服的,回来挺早的。
”李丽脸色微微一变,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得不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可能是反映的人看错了时间。”赵振山沉吟道,但显然并未完全打消疑虑,“不过,
苏瑶同志,最近关于你的一些风言风语不少,队里丢了东西,总要查清楚。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苏瑶知道,仅仅有人证还不够。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来洗脱嫌疑。
她环视了一下大队部,目光落在王老憨身上:“王保管,我能问几个问题吗?”“你问。
”王老憨瓮声瓮气地说。“仓库的门锁,那天晚上是完好的吗?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锁是好的,没坏。”“窗户呢?”“窗户插销是从里面插着的,也没动过。
”“丢的黄豆是放在哪个位置的?麻绳呢?”“黄豆就堆在靠门那排麻袋最上面两层,
麻绳挂在西墙的钉子上。”苏瑶点点头,转向赵振山:“书记,我请求去仓库现场看看。
”赵振山有些意外,但还是同意了。一行人来到仓库。仓库不大,光线昏暗,
弥漫着谷物和陈旧木头的混合气味。苏瑶仔细查看了门锁和窗户,确实如王老憨所说,
完好无损。她走到堆放黄豆的位置,那里只剩下底层几袋。她又走到挂麻绳的西墙,
墙上几个铁钉空着。她的目光在地面扫视。仓库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积着一层薄薄的浮灰。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黄豆堆放处和麻绳悬挂处附近的地面。在黄豆堆附近,
她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豆粒,还有几个模糊的脚印。而在麻绳悬挂处的下方,
地面似乎被什么东西扫过,痕迹有些凌乱。“王保管,”苏瑶指着麻绳下方的地面,
“这里平时也这么乱吗?”王老憨凑过来看了看:“不是啊,这里平时挺干净的,
挂绳子的地方嘛。”苏瑶又走到黄豆堆附近,指着那几个脚印:“这些脚印,
像是穿着什么鞋?”众人围过来看。脚印比较模糊,但能看出是布鞋的底纹,
大小……似乎比一般男人的脚要小一些。“像是……女人的脚?”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振山:“书记,我有几点想法。”“第一,
门锁窗户完好,说明不外外人撬锁进来,很可能是内部人员作案,或者有钥匙的人。
”“第二,黄豆堆附近有散落的豆粒和脚印,说明偷豆子的人当时动作可能比较匆忙,
或者装豆子时袋子没扎紧。脚印大小像是女人的。”“第三,麻绳丢失的地方,
地面痕迹被特意清理过,但清理得很匆忙,反而显得欲盖弥彰。这说明偷麻绳的人,
可能更在意隐藏痕迹,或者说,麻绳对她更有用,或者更容易暴露她。”“第四,
”苏瑶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反映说看到我那天晚上在仓库后墙转悠。
仓库后墙紧挨着猪圈,气味很大,晚上很少有人去。如果真有人看到,为什么不直接喊住我?
或者第二天报告?而是等到流言四起时才‘反映’?这不合常理。
”她条理清晰的分析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赵振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知青,
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深思。他没想到她能如此冷静,观察得如此细致。“那依你看,
小偷是谁?”赵振山沉声问。“我没有证据指认任何人。”苏瑶坦然道,
“但我可以提供一个思路。麻绳,除了捆扎东西,还能做什么?比如……修补破损的衣物?
或者,编织什么东西?”她的话音刚落,人群里,李丽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正是她白天在渠底被石头刮破的地方!
她昨晚确实偷偷用新麻绳搓了细线,把那道口子仔细缝补好了!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地站在人群外围的沈墨,忽然走到西墙那处被清理过的地面旁,蹲下身,
用指尖从墙角的缝隙里,拈起了一小段不到一寸长的、崭新的麻绳纤维。他站起身,
将那点微不足道的证据放在掌心,递到赵振山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书记,
这里找到的。新的。”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丽身上。她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口袋里,还装着剩下的一小截麻绳头!真相,
在这一刻大白。赵振山看着李丽,又深深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苏瑶和不动声色的沈墨,
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转向众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事情清楚了!李丽同志,
偷窃集体财产,诬陷他人,性质恶劣!写深刻检查,罚扣三个月工分!
至于黄豆……”他顿了顿,“王老憨,你再仔细查查库存,是不是记错了?
或者被老鼠祸害了?”王老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哎!书记说得对,
可能是我老糊涂记错了!我再回去好好数数!”一场风波,
以李丽的自食恶果和苏瑶的沉冤得雪告终。人群散去,赵振山单独留下了苏瑶。“苏瑶同志,
”赵振山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不卑不亢的姑娘,语气缓和了许多,“今天这事,
你受委屈了。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冷静,观察入微,条理分明地分析问题,很不简单!
比我们有些干部都强!”他顿了顿,“队里小学的张老师病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看你是个有文化、有头脑的,愿不愿意暂时去代几天课?给娃娃们上上课?
”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让苏瑶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这不仅是信任,
更是一个融入集体、发挥所长的宝贵机会。她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书记信任!我愿意!
”走出大队部,晚风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拂面而来。苏瑶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她知道,
这场反击的胜利,只是开始。李丽那怨毒的眼神,以及这乡村里根深蒂固的偏见,
绝不会就此消失。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是用智慧和坚韧,
为自己挣来的一份尊严和认可。未来的路还长,而她,已经找到了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的方式。
第五章 心之所向晚风带着田野特有的湿润与青草气息,轻柔地拂过苏瑶的脸颊,
也仿佛吹散了积压在她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她站在大队部门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混杂着新生的力量,
在她胸腔里缓缓流淌。代课老师的任命,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把钥匙,
为她打开了融入这片土地、真正被接纳的大门。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刚刚洒满村头小学校简陋的土坯房顶时,苏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孩子们好奇又带着点怯生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她。教室很简陋,泥土地面,
木质的课桌板凳大多缺角掉漆,一块刷了墨汁的木板就是黑板。
张老师留下的课本和教案摊在讲台上,字迹工整却略显陈旧。苏瑶深吸一口气,
压下初登讲台的些微紧张,脸上绽开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笑容:“同学们好,我是苏老师。
张老师生病了,这段时间由我来给大家上课。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回应着“好”,声音里带着乡野特有的质朴。苏瑶拿起课本,
目光扫过那些稚嫩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油然而生。她开始讲课,
声音清晰而富有耐心。她没有完全照搬张老师的教案,而是结合自己现代的记忆,
尝试着用更生动的方式解释课文,穿插一些浅显易懂的小故事。讲到“锄禾日当午”时,
她让孩子们回想自己帮家里干农活的辛苦;讲到“粒粒皆辛苦”时,
她引导大家珍惜碗里的每一粒粮食。孩子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课堂气氛也变得活跃。
下课后,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苏瑶耐心地一一解答,
看着他们满足地跑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小小的讲台,让她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
日子在备课、上课、批改作业和参加生产队劳动中悄然滑过。苏瑶的代课工作渐入佳境,
孩子们喜欢她,家长们也因为她教得认真、孩子有进步而对她多了几分尊重。生产队里,
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似乎真的平息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如此。她依旧卖力地干活,
用行动一点点扭转着“作精苏瑶”的旧印象。这天傍晚,收工后,苏瑶没有立刻回知青点。
她拿着学生们白天交上来的作业本,独自走到村后那片安静的晒谷场边,
坐在一个废弃的石碾上,借着夕阳的余晖批改起来。晚霞将天边染成瑰丽的橘红,
微风送来远处稻田的清香,四周只有虫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修长的影子悄然落在她面前的地上。苏瑶抬起头,看到沈墨站在几步开外。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挺拔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也柔和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线条。“沈墨?
”苏瑶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笔。沈墨没说话,只是走近几步,
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了过来。他的动作有些生硬,
目光落在苏瑶手中的作业本上,似乎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给你的。”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苏瑶疑惑地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她小心地打开旧报纸,
里面赫然是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纸张是那种粗糙发黄的再生纸,
但上面的字迹却极其工整漂亮,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内容全是数理化各科的基础知识要点和典型例题解析!
这分明是一份精心整理的手抄复习资料!“这……”苏瑶震惊地抬头看向沈墨。
在这个书籍匮乏、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样一份系统性的复习资料,其价值难以估量。
她想起沈墨那沉默寡言下渊博的学识,想起他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关键,
这份资料无疑凝聚了他大量的心血。“我……听说你在代课。”沈墨的目光终于抬起来,
落在苏瑶脸上,又飞快地移开,望向远处起伏的田埂,“代课老师,也要有真才实学,
不能误人子弟。这些……或许对你有用。”他的解释有些笨拙,
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苏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她紧紧握着那叠沉甸甸的纸张,
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上面墨水的温度。“谢谢你,沈墨!
”她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这太珍贵了!真的……谢谢你!
”沈墨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似乎不太习惯接受这样的感谢。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夕阳的余晖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
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的暖意。“你……懂得真多。”苏瑶打破了沉默,
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资料,由衷赞叹,“这些题目的解法,思路都很清晰。
”“以前……在图书馆看过一些书。”沈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
“后来……就没什么机会了。”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过去,
但苏瑶能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隐藏的复杂心绪——一个孤儿,在动荡的年代里坚持汲取知识,
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孤独?“知识永远不会过时。”苏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无论环境多艰难,多学一点,总归是好的。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穿越者对未来笃定的信念。沈墨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那里面跳动着一种他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光芒——坚韧、聪慧,
以及对未来毫不掩饰的期冀。他心中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仿佛被这光芒轻轻触动了一下。
夜色渐渐弥漫开来,一轮皎洁的明月悄然爬上树梢,清辉洒满安静的晒谷场。
两人并肩坐在石碾上,距离不远不近。晚风轻柔,虫鸣低唱。“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苏瑶望着天边闪烁的星辰,轻声问道。这个问题,既是问沈墨,也是问自己,问这个时代。
沈墨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投向深邃的夜空。“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人活着,总要向前看。就像你教孩子们那样,
多学一点,总不会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或许……有一天,
我们也能做点不一样的事。”“不一样的事?”苏瑶侧头看他,月光下,
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嗯。”沈墨点点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黑暗,
望向一个模糊但充满希望的远方,“用学到的知识,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他的话语朴素,却蕴含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苏瑶的心弦被深深拨动。
在这个物质和精神都极度贫瘠的年代,沈墨心中却依然怀抱着如此纯粹而远大的理想。
她看着他月光下清俊而坚毅的侧脸,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和欣赏在心中悄然滋长。
他们谈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书,谈起了对未来的模糊憧憬,
谈起了各自心中那个或许遥不可及、却始终未曾熄灭的梦想。月光如水,
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两颗年轻而孤独的心,在这宁静的夜晚,不知不觉地靠近了许多。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晒谷场边缘那片浓密的槐树阴影里,
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月光下并肩而坐的身影。李丽紧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几乎要掐出血来。月光下那两人低声交谈、偶尔相视的和谐画面,像一根根毒刺,
狠狠扎进她的心里。下午她无意中听到沈墨向别人打听省城书店有没有新到的复习资料,
联想到他最近熬夜抄写东西,再看到眼前这一幕,一切都明白了!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凭什么?凭什么苏瑶这个“作精”能一次次翻身?凭什么她能赢得赵书记的赏识?
凭什么连沈墨那样清冷孤高的人,都会被她吸引,甚至为她熬夜抄写那么珍贵的资料?
而她李丽,偷窃、诬陷的污名背在身上,扣了工分,在村里抬不起头,
连曾经对她有些好感的男知青也疏远了她!月光下苏瑶脸上那恬静满足的笑容,
沈墨看向她时那专注柔和的眼神,都成了最刺眼的嘲讽。李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烧尽,
只剩下冰冷的怨毒和疯狂。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让苏瑶彻底身败名裂,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一个更加恶毒的计划,在她扭曲的心里迅速成形。她最后怨毒地瞪了一眼月光下那对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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