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手机屏幕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亮得刺眼,黄蓉最后看了一眼未完成的PPT,
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连续七十二小时的鏖战,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视野里闪烁的图表和数据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再睁眼时,
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而是身下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以及鼻腔里萦绕的、某种昂贵而清冷的木质香气。她试图转动僵硬的脖颈,
视线对上的是高耸的、绘着繁复欧式彩绘的天花板,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沉默地悬在上方,
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的晨光。这不是她那间月租三千、塞满杂物的小出租屋。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涨潮的海水,凶猛地冲击着她的脑海——不属于她的记忆。
一本名为《冷面总裁的契约娇妻》的小说,一个与她同名同姓、却下场凄惨的女配角。
女配“黄蓉”出身普通,心思活络,凭借几分姿色和心机,
与京市顶级豪门祁家的掌权人祁墨签订了一年协议婚姻,成为他名义上的妻子,
主要任务是扮演好“祁太太”,应付家族压力,
并“照顾”他已故前妻留下的叛逆儿子祁少白。原著里的“黄蓉”贪婪愚蠢,企图假戏真做,
觊觎祁家财产,挑拨祁墨父子关系,最终在一年协议期满时,被祁墨毫不留情地扫地出门,
身败名裂,结局是在一个雨夜凄凉死去。而今天,记忆清晰地告诉她,
是协议签署的第九个月零二十九天。距离那场注定的、身败名裂的驱逐,还有整整三个月。
黄蓉猛地从那张大得离谱的欧式宫廷床上坐起,赤脚踩在冰凉却触感细腻的羊绒地毯上,
冲到房间一角的全身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很美,
是一种带着侵略性、明艳夺目的美,睫毛长而卷翘,嘴唇是天然的嫣红,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只是眉宇间原本可能存着的算计和浮躁,
此刻已被一双冷静、甚至带着几分锐利的眼眸取代。
那是属于另一个黄蓉的、来自高强度职场淬炼出的眼神。她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她,二十一世纪卷生卷死却猝死在工位上的职场社畜黄蓉,
真的穿书了,成了这个即将走向悲惨结局的同名炮灰。
最初的震惊和茫然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黄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个习惯了在 deadlines 和 KPI 中杀出一条血路的打工人,
崩溃和认命从来不是她的选项。分析现状,寻找最优解,才是本能。
她迅速环顾这间奢华得如同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卧室,走到衣帽间。
一整面墙的名牌包包、鞋履,另一面是琳琅满目的当季高定衣裙,
珠宝在丝绒衬垫上静静发光。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躺着几张黑金信用卡,
以及一张打印清晰的协议复印件。她拿起协议,快速浏览。条款清晰而冷酷,
详细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
包括她每月可动用的“生活费”额度一个让她眼皮微跳的天文数字,
需要在哪些场合配合扮演恩爱夫妻,以及最重要的——协议期满,双方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她将获得一笔“丰厚”的补偿金,但必须净身出户,不得纠缠,且需对协议内容永久保密。
补偿金的数额,再次让她确认了祁墨的“大方”和决绝。黄蓉放下协议,走到窗边,
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景观,
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里是京市寸土寸金的顶级豪宅区。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按照原著情节,原主在这最后三个月里,会使尽浑身解数,
包括但不限于给祁墨下药、伪造怀孕、离间祁墨父子、偷偷转移资产……最终触怒祁墨底线,
被提前终止协议,狼狈出局,补偿金一分没拿到,还背负骂名。傻子才走那条路。
黄蓉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底最后一丝彷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冷静。穿成炮灰?不,这是中了一张巨型彩票。
不用再熬夜加班,不用再看老板脸色,不用再为下个月房租发愁。
有一个合法的、超级有钱的“雇主”,一份报酬惊人、时限明确、职责清晰的“工作”。
至于爱情?家庭?那是什么?
有银行卡里不断增长的数字和眼前触手可及的富贵闲人生活香吗?
她的目标瞬间无比明确:苟住!严格执行协议,绝不越雷池半步!拿钱,走人,
开启美好人生!至于那个冷面丈夫祁墨,和那个据说叛逆难搞的继子祁少白?很好,
维持表面和平,做好“室友”本分,就是她未来三个月的全部职场生涯。想通了这一切,
黄蓉感觉连呼吸都顺畅了。她转身回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手机幸运的是,
手机也跟着穿来了,虽然这个世界的网络和她的原世界略有不同,但基本功能通用,
打开日历,在三个月后的那天,郑重地设置了一个提醒:“协议到期日!自由与财富日!
”然后,她把自己重新摔回那张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大床,舒服地喟叹一声。
加班猝死的阴影似乎还在心头,但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安逸,迅速抚平了那股残余的惊悸。
她决定,先好好补个觉,养足精神,再来规划这场为期三个月的“豪门深度体验游”。
这一觉,黄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才被饿醒。她按照记忆,
摸索着用房间内的智能面板叫了餐。很快,
一名穿着得体制服、神色恭敬的中年女佣推着餐车进来,
将几样精致小巧的菜品摆在起居室的小圆桌上。“太太,您的午餐。”女佣的声音很轻,
动作标准得像受过严格训练,但黄蓉没有错过她低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和打量。
原主以前似乎很喜欢摆“太太”架子,对佣人呼来喝去。“谢谢,放在这里就好。
”黄蓉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女佣微微一愣,似乎有些意外,
但很快应声:“是,太太。”退了出去。
黄蓉慢条斯理地享用着这顿堪比五星级酒店水准的午餐,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首先,
得熟悉环境。她换上一条舒适但不失体面的家居裙,走出卧室。祁家的宅邸大得超出想象,
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包含影院、健身房、恒温泳池、酒窖,
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室内高尔夫练习场。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
色彩以黑白灰为主,处处透着“昂贵”和“疏离”的气息,像极了它的男主人。
她几乎没碰到什么人。管家是一位姓陈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见到她只是微微躬身,
喊一声“太太”,便继续忙碌。其他佣人更是行色匆匆,安静得像背景板。直到晚餐时间。
黄蓉第一次见到了她名义上的丈夫,祁墨。他坐在长餐桌的主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哪怕是在家里,衬衫的扣子也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餐厅顶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浅些,
是种近乎琉璃的质感,看人时没什么温度,仿佛只是扫描一件物品。
他正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即使黄蓉进来,
他也只是极快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又落回了屏幕。这就是祁墨。
原著中杀伐决断、冷酷无情,最终将“黄蓉”推入深渊的男主角。果然,气场迫人,
生人勿近。黄蓉在心里给他贴上了“顶级BOSS兼临时房东”的标签,
然后十分自然地走到长桌另一端,离他最远的那个位置坐下。很好,距离产生美,
也产生安全。餐点一道道安静地送上。除了餐具轻微的碰撞声,餐厅里一片寂静。
祁墨显然没有开口交谈的意思,黄蓉更是乐得清静,
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子里鲜嫩多汁的牛排。不得不承认,祁家厨师的水平,
确实对得起这宅子的价位。饭吃到一半,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不耐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几缕银灰色的少年趿拉着限量版球鞋,
出现在餐厅门口。他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很高,几乎赶上祁墨,但身形更瘦削些,
脸上带着明显的青春期躁郁和叛逆,眼神桀骜不驯,扫过餐厅时,
在黄蓉身上刻意多停留了两秒,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视和厌恶。祁少白。
祁墨已故前妻的儿子,原著中“黄蓉”试图讨好巴结却最终彻底得罪的继子。
祁少白大咧咧地拉开黄蓉斜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也没看桌上的食物,对着空气喊了一声:“刘妈,给我煮碗泡面,要辣的那款!
”管家陈伯微微蹙眉,但没说话。祁墨终于从平板电脑上移开目光,看向祁少白,声音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坐下,吃饭。”“不想吃这些。”祁少白梗着脖子,挑衅般回视。
“那就饿着。”祁墨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父子间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黄蓉切牛排的动作顿都没顿,仿佛没听见这场短暂的冲突,
也没感受到少年投过来的、试图将她卷入战火的视线。她甚至在心里点评了一下:嗯,
典型的青春期父子对峙戏码,幼稚,且与她无关。
祁少白似乎对黄蓉这种彻底的无视感到更加恼火。他忽然把矛头对准了黄蓉,
语气嘲讽:“哟,新太太今天这么安静?不发表点意见?比如‘少白正在长身体,
怎么能不吃正餐’之类的?”他模仿着一种矫揉造作的腔调。黄蓉这才放下刀叉,
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祁少白。她的目光平静无波,
既没有原主可能有的讨好或心虚,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气,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闹。
“意见?”黄蓉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我的意见是,辣味泡面伤胃,如果一定要吃,
建议搭配一杯温牛奶。”说完,她重新拿起刀叉,继续享用她的晚餐,
甚至还对旁边侍立的佣人温和地说了句:“这牛排火候很好,请替我谢谢厨师。
”祁少白被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回答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击。
他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哭诉告状或者假意关怀一样都没发生。祁墨也再次看了黄蓉一眼,
那一眼比之前稍微长了一点点,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祁少白最终没吃到他的辣味泡面,也没再说话,只是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就重重摔下碗筷,
起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重,像是在发泄怒气。祁墨也很快用完餐,起身离开前,
终于对黄蓉说了第一句话,是对着管家说的:“陈伯,明天上午的慈善拍卖会,
提醒太太准时出席。”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交代一项工作。黄蓉点头,
同样公事化地回答:“好的,祁先生。”祁墨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似乎对她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径直离开了餐厅。
黄蓉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甜品,心里对这个开局还算满意。很好,边界清晰,任务明确。
明天陪老板出席社交场合,属于协议内工作范畴,她会专业地完成。
这就是她在这个豪门故事里的第一个整天。没有试图讨好谁,没有卷入任何纷争,
只是安静地吃完了两顿饭,然后回到她那间豪华的“员工宿舍”,泡了个舒服的精油浴,
敷上面膜,开始用手机搜索这个世界的金融市场概况和房产信息。
既然决定了三个月后拿钱走人,
那么如何利用好这三个月时间和手头的资源祁墨给的“生活费”额度,
为自己未来的自由生活打下坚实的经济基础,就成了重中之重。搞钱,才是永恒的真理。
至于祁墨和祁少白?在她眼里,
暂时只是需要维持表面和谐的“上司”和“上司家的问题少年”罢了。
第一章 摆烂的艺术与意外的涟漪慈善拍卖会设在京市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宴会厅。
衣香鬓影,名流云集。黄蓉挽着祁墨的手臂步入会场时,
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混杂着好奇、审视、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祁墨在京市的地位举足轻重,而他身边这位结婚近一年却依旧神秘的“祁太太”,
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黄蓉今天穿了一身祁墨让人送来的礼服,香槟色的曳地长裙,
款式简约大方,剪裁完美贴合她的身材,既不会过于张扬抢了拍卖会风头,
又足够衬托她的气质。头发被造型师精致地盘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是得体的淡妆。
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既不怯场,也不热络,
完全是一副陪同老板出席商业活动的专业姿态。
祁墨能感觉到臂弯里那只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的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亲近或依赖。
她甚至在他需要与某人寒暄时,会极其自然地、微不可察地调整角度,确保自己不会妨碍他,
也不会抢话。整个过程,她只说必须说的话,微笑点头,偶尔附和,分寸拿捏得完美无缺。
这与祁墨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见过太多企图借着“祁太太”身份挤入这个圈子、汲汲营营的女人,
包括他记忆里那个签协议时眼神闪烁、带着明显贪婪的“黄蓉”。
他本以为她会借着这种场合努力表现,甚至闹出些笑话。可她偏偏没有。
她安静得像一幅背景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她的那种“安静”不是怯懦,
而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从容,仿佛这满场的奢华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尽职的旁观者。
拍卖环节开始。祁墨对其中一副十九世纪的欧洲油画表现出兴趣,举了几次牌。
黄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目光偶尔掠过展品,更多时候是落在手中的拍卖图录上,
或者看向虚空,似乎在神游天外。直到一幅小巧的、当代水墨画出现时,
她的目光才微微凝住。画的是月色下的荷塘,笔触简洁,意境清冷孤寂。起拍价不高,
竞价者寥寥。祁墨注意到了她瞬间的眼神变化。那不同于之前的漠然,
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带着点欣赏和遗憾的触动。鬼使神差地,
在无人再举牌、拍卖师即将落槌时,祁墨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黄蓉诧异地转头看他。
祁墨面不改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客厅角落缺幅画。”最终,
那幅小画被祁墨以略高于起拍价的价格拍下。成交后,黄蓉低声说了句:“谢谢。
”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的“祁先生”似乎多了一点点人情味。祁墨没应声,
只是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拍卖会后的酒会才是真正的社交场。
不断有人过来与祁墨攀谈,黄蓉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直到祁墨的一位远房堂妹,
祁艳,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墨哥,好久不见。”祁艳笑得甜美,
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黄蓉身上扫过,“这位就是嫂子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漂亮。
”她话锋一转,“嫂子以前很少出来走动,是不是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需要我带你认识几位朋友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和打探。黄蓉微微一笑,
迎上祁艳的目光,不躲不闪:“谢谢关心,我挺好的。祁先生忙,我随意看看就好,
不打扰你们叙旧。”四两拨千斤,既没接招,也没给对方面子。祁艳碰了个软钉子,
脸上的笑容有点僵,还想说什么,祁墨已经淡淡开口:“黄蓉不喜欢太吵。”一句话,
既像是解释,又像是维护,直接将祁艳后面的话堵了回去。祁艳讪讪地走了。
黄蓉有些意外地看了祁墨一眼,后者已经转过去和另一位商界人士交谈,侧脸线条冷硬,
仿佛刚才那句解围只是随口一说。回家的车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祁墨闭目养神,
黄蓉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脑子里复盘着今天见到的几个潜在投资人面孔,
以及她偷偷用手机记下的几个似乎有合作意向的谈话片段——即使身处“摆烂”状态,
职业本能让她不自觉地收集信息。“那幅画,”祁墨忽然开口,
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喜欢?”黄蓉回过神来,想了想,
诚实地点点头:“嗯,笔触很特别,意境……挺孤独的,但有种力量感。
”她没说什么高深的艺术见解,只是说出了最直观的感受。祁墨睁开眼睛,
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沉难辨:“明天会送到家里。”顿了一下,他又补充,
“你想挂哪里都行。”黄蓉:“……谢谢。”这次的道谢,多了点真实的温度。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份顺手为之的“礼物”,确实送到了她心坎上。不是因为它多贵重,
而是那份画中传递的情绪,恰好击中了某个角落。身处异世为“客”的孤独感,
似乎被那幅小小的画分担了一些。车子平稳驶入祁宅车库。下车时,黄蓉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口道:“祁先生,今天的场合,如果我有任何言行不当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会注意。”祁墨脚步一顿,看向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神情认真,
没有任何矫饰或试探,纯粹是在进行工作沟通。“没有不当。”他简短地回答,顿了顿,
又似乎觉得太生硬,加了一句,“做得很好。”黄蓉笑了笑,
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那就好。晚安,祁先生。”“晚安。
”看着黄蓉脚步轻快地走向主楼侧门她似乎很自觉地选择了与主人区保持距离的通道,
祁墨在原地站了几秒。做得很好?他什么时候需要评价她的“表现”了?
协议里只要求她“出席”,并未要求“表现”。可今晚,她的表现……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种疏离的得体,比刻意的迎合更让他感到……省心?或者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想起她看着那幅画时的眼神。孤独,却有力量。像极了很久以前的某个自己。
祁墨揉了揉眉心,将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甩开。
不过是一个还有三个月就结束的协议对象而已。他转身,走向另一边的主入口。
日子就这样在黄蓉“兢兢业业地扮演透明人”和“快快乐乐地规划未来富婆生活”中滑过。
她严格遵守协议,需要她以“祁太太”身份出席的场合,她专业完成,绝不掉链子;私下里,
她则彻底放飞自我。她不再试图早起陪祁墨吃那顿沉默的早餐,而是睡到自然醒,
让佣人把早餐送到阳光房,边晒太阳边看财经新闻或旅行杂志。
她发现祁家有一个藏书颇丰的书房,征得祁墨同意后他当时只给了个“随你”的眼神,
便经常窝在里面,看一些这个世界的历史、艺术类书籍,偶尔也翻翻小说,
看到有趣处会忍不住笑出声,惊飞窗外枝头休憩的鸟儿。
她对祁少白的种种叛逆行为视而不见。少年故意把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开到最大,
她在自己房间戴上降噪耳机,继续研究股票走势图。少年飙车受伤,胳膊吊着绷带回家,
她路过客厅,看了一眼,说了句:“注意安全。”就去厨房给自己煮奶茶了。
少年把她特意嘱咐厨师做的、他曾经随口提过一句想吃的甜品打翻在地,
她只是让佣人打扫干净,第二天照常让人准备别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彻底的、近乎漠视的“不干涉”,反而让祁少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他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尖锐挑衅,全都无处发泄。
“后妈”和他预想的、听说的、以及他亲生母亲去世后那些试图接近父亲的女人们完全不同。
她不像她们那样,要么对他小心翼翼讨好巴结,要么故作严厉试图“管教”他,
要么就是完全无视他当他不存在。黄蓉的“无视”是另一种:她知道他的存在,
看见他的行为,但并不因此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也不试图施加任何影响。
她就像住在家里的一个……有点特别的房客?界限分明,互不打扰。更让祁少白困惑的是,
他偶尔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他通宵打游戏后宿醉头痛地醒来,
床头会放着一杯温度和甜度都刚好的蜂蜜水。他找不到某张绝版黑胶唱片,随口抱怨了一句,
几天后,那张唱片就出现在他房间的书架上,没有任何留言。一次他赛车时发生轻微碰撞,
擦伤了手臂,回家后发现自己常备医药箱里的消毒药水和创可贴,
换成了更好用、刺激性更小的进口品牌。是她吗?祁少白怀疑过,
但黄蓉从未就此说过一个字,脸上也永远是那副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懒洋洋的表情。
他问过佣人,佣人只说是“太太吩咐的”。这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他想讨厌她,
想继续把她当成那个企图占据他母亲位置、贪图他家产的可恶女人,
可这些细微的、沉默的“好意”,像小小的蚂蚁,悄无声息地啃噬着他筑起的敌意高墙。
祁墨也察觉到了家里的变化。并非变得热闹,事实上,黄蓉在的时候,家里似乎更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不同于以往的冰冷空旷,而是一种……松弛的安静。他深夜从公司回来,
有时会看到客厅落地窗边的沙发上,蜷缩着一团身影,黄蓉抱着一本书或平板电脑已经睡着,
旁边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手边可能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花草茶。毯子滑落一半。
他会停住脚步,看几秒,然后示意佣人给她盖上毯子,自己则悄声上楼。餐桌上,
虽然依旧交流不多,但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黄蓉有时会评价一下某道菜的口味纯粹从美食角度,
或者分享她在书上看到的某个有趣的观点完全与祁家的生意或人际无关,语气轻松自然。
祁墨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简略地回应一两句。祁少白则继续扮演着沉默或挑剔的角色,
但摔碗筷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一天晚上,祁墨有应酬,回来得晚。经过二楼小客厅时,
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和游戏音效。他走过去,看见黄蓉和祁少白并排坐在地毯上,
对着巨大的电视屏幕,手里都拿着游戏手柄。黄蓉玩得显然很生疏,
人物动不动就掉下悬崖或者撞墙,但她笑得毫不介意,甚至还试图指挥祁少白:“左边左边!
哎哟又死了!这游戏设计不合理!”祁少白一脸嫌弃:“笨死了!走那边!跟着我!
” 但语气里却没有往常的不耐烦,甚至隐约有丝……得意?祁墨站在阴影里,没有进去。
他看着屏幕的光映在两人脸上,黄蓉笑得眼睛弯弯,祁少白虽然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
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这一幕,奇异地和谐。这个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烟火气了。
他默默转身离开,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那笑声和屏幕光微微触动了一下。很轻微,
但确实存在。黄蓉并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利用祁墨给的高额“生活费”,
开始谨慎地进行一些小规模投资。她结合原世界的经验和这个世界的市场分析,
选了几个看起来有潜力的科技初创公司和基金。同时,她也在物色合适的店铺,
打算协议期满后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可能是设计,也可能是买手店,还没完全想好,
但她享受这种规划和期待的过程。她偶尔也会出门,去听讲座,看画展,
参加一些不那么商业的沙龙,认识了一些这个领域的人。她从不主动提及自己是“祁太太”,
待人接物真诚而有趣,慢慢也有了自己的小圈子。这一切,她都进行得低调而隐秘,
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悄然游动的鱼。直到一天下午,她刚从一家画廊出来,
就接到了管家陈伯的电话,语气有些为难:“太太,少爷在学校……出了点事,
需要家长过去一趟。”黄蓉挑眉。祁墨在出差,手机关机。这“家长”的职责,
似乎落到了她头上。“什么事?”她问。“听说是……和同学发生了冲突,动了手。
”陈伯含蓄地说。黄蓉揉了揉太阳穴。行吧,
协议里好像确实有“必要时需履行监护人职责”之类的模糊条款。她调转车头,
朝祁少白的贵族私立学校驶去。路上,她给祁墨的助理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情况。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祁少白嘴角带着一块瘀青,校服衬衫的扣子崩掉了一颗,头发凌乱,
但眼神依旧倔强凶狠,像只被激怒的小豹子。他对面站着另一个男生,看起来伤得更重些,
鼻子塞着棉球,眼眶也青了,正被他的母亲——一位珠光宝气、满脸怒容的贵妇揽着。
班主任在一旁焦头烂额。见到黄蓉进来,众人都愣了一下。显然,
没人想到来的会是这位几乎从未在学校露过面的“继母”。“你是祁少白的家长?
”贵妇上下打量着黄蓉,眼中闪过轻视,“祁墨呢?他怎么不来?派个……”她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黄蓉没理会她,先看向班主任:“老师,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班主任连忙叙述。起因是球场争执,对方男生先出言不逊,提到了祁少白已故的母亲,
言辞难听。祁少白没忍住,先动了手,两人扭打在一起。“听到没有?是你儿子先动手的!
”贵妇尖声道,“把我家孩子打成这样!今天必须给个说法!道歉!赔偿!否则我们没完!
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娘生没娘教的,下手这么狠!”“妈!
”那受伤的男生似乎觉得母亲说得过分,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说什么?”祁少白猛地抬头,
眼眶瞬间红了,拳头捏得咯咯响,就要往前冲。黄蓉一把按住了祁少白的肩膀。她的手不大,
但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祁少白挣扎了一下,竟没能挣脱,
他愕然地看向黄蓉。黄蓉没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位贵妇,声音不高,
却清晰地将对方的尖嗓门压了下去:“这位女士,首先,关于‘有娘生没娘教’这句话,
我建议你收回并道歉。其次,事情起因是贵公子出言侮辱在先,涉及已故之人,言辞恶劣。
少白动手固然不对,但事出有因。最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位眼神闪烁的男生,
“关于赔偿,我们可以谈。但需要先厘清责任。贵公子对我家孩子及其已故母亲的言语侮辱,
是否也需要一个道歉和说法?”贵妇被她这番有条不紊、不卑不亢的话噎住,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谁啊你?轮得到你说话?”“我是祁少白的监护人,黄蓉。
”黄蓉依旧平静,“祁墨先生目前暂时无法联系。这件事,我可以全权处理。
如果您坚持要等祁先生,也可以。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祁先生处理问题的方式,
可能不会像我这么有耐心,愿意先讲道理。”她语气平淡,甚至没什么威胁的意味,
但提到“祁墨”的名字,还是让贵妇的气焰下意识矮了一截。谁不知道祁墨护短又手段强硬?
黄蓉不再看她,转向班主任:“老师,麻烦调一下当时球场附近的监控。另外,
这位同学出言侮辱的具体内容,在场应该还有其他同学听到,也请一并协助调查。
在事实清楚之前,谈赔偿或道歉都为时过早。”她又看了一眼祁少白,“当然,
少白动手打人,违反了校规,该有的处分我们接受。医药费,出于人道主义,
我们可以先行垫付。”一番话,有理有据,软硬兼施,既维护了祁少白,
也没让对方抓到把柄,还把皮球踢给了学校和事实调查。班主任明显松了口气,
连忙答应去调监控。那贵妇还想说什么,黄蓉已经不再给她机会,
对祁少白道:“先跟我去处理一下伤口。”语气不容置疑。祁少白抿着唇,没再反抗,
跟着黄蓉走出了办公室。校医务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
黄蓉让校医先给祁少白处理嘴角的伤,自己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绿茵茵的操场,
不知道在想什么。“你……”祁少白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他以为她会像很多人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先责怪他打架惹事,或者假惺惺地安慰他,
或者干脆利用这个机会在父亲面前卖好。黄蓉转过头,看着他年轻而倔强的脸,
反问道:“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吗?难道我应该站在那边,
和他们一起指责你‘有娘生没娘教’?”祁少白哽住,扭过头去,耳朵却有点红。“不过,
”黄蓉走过去,接过校医手里的棉签和碘伏,示意自己来,“打架是最蠢的解决方法。
打赢了,进医院,打输了,进法院。为了那种口舌之徒,不值得。”她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
但很轻柔。冰凉的碘伏擦过破皮的伤口,带来一丝刺痛,祁少白嘶了一声。“疼?
”黄蓉停下。“没有。”少年硬邦邦地回答。黄蓉继续手上的动作,
声音平静:“你妈妈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会让你这么在意。”祁少白的身体猛地僵住。
“所以,别让那些烂人的烂话,玷污了她的名声。你过得越好,越堂堂正正,
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黄蓉收起棉签,看着他的眼睛,“拳头保护不了珍视的人和记忆,
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才可以。
”祁少白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更红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汹涌而陌生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父亲总是沉默,或者严厉训斥。其他人要么避而不谈,
要么虚假安慰。只有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懂他、也最让他心头发酸的话。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闷闷地说。“医药费我会从你的零花钱里扣。
”黄蓉冷不丁又来了一句。祁少白愕然抬头。“自己闯的祸,自己承担一部分后果,
印象更深刻。”黄蓉说得理所当然,“当然,对方道歉和赔偿到位后,多退少补。
”祁少白:“……”那点感动瞬间消散了大半,但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那么憋闷了。
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不偏袒,不溺爱,就事论事,讲道理,也讲承担。最后,
监控证实了祁少白的话,对方男生及其家长在证据面前不得不低头道歉。
学校给了双方警告处分。事情算是和平解决。回去的车上,祁少白一直很沉默。
快到家的時候,他忽然低声说:“谢谢。
”黄蓉正在手机上回复工作邮件她远程接了点翻译的私活,头也没抬:“不客气。
记得还钱。”祁少白:“……”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当晚,祁墨出差回来,
听说了这件事。他把祁少白叫到书房,意料之中地训斥了一顿。祁少白这次没有顶嘴,
沉默地接受了批评。祁墨有些意外。从书房出来,祁少白在走廊遇到了端着水杯回房的黄蓉。
他脚步顿了顿,声音很低地说:“我爸……没问具体细节。他可能觉得,我又在无理取闹。
”黄蓉喝了口水,淡淡道:“那你下次就做得让他无可挑剔。比如,用成绩砸他,
或者用别的正当方式,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打架是最下策。”祁少白看着她,
突然问:“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吗?” 他指的是那种被轻视、被议论的时刻。
黄蓉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比这难听的话都听过。重要的是,
你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行了,
早点睡,脸上有伤就别熬夜打游戏了。”看着黄蓉回房的背影,祁少白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心里那块一直空缺的、关于“母亲”的角落,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碰触了一下。
祁墨站在书房门口,同样看着黄蓉房间方向关闭的门。助理已经将学校事件的详细经过,
包括黄蓉的处理方式,汇报给了他。
复述的那些话——“有娘生没娘教”、“拳头保护不了珍视的人和记忆”……他走到酒柜前,
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这个黄蓉,
和他查到的、签协议时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冷静,理智,有原则,甚至……有点智慧。
她对待少白的方式,也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讨好,不是纵容,也不是冷漠的忽视,
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引导意味的沟通。
还有她平时那种慵懒的、对一切都似乎不甚在意的状态,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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