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是个和尚。世人都尊他为佛子无尘,说他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只有我知道,
他是个骗子。第一章:金铃乱佛心崇光十九年,斩魔大会。九华台周围聚了数千修士,
人声鼎沸,但我眼中只看得到高台正中央的那个人。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僧袍,
盘腿坐于莲台之上,身后是金光万丈的佛像,身前是袅袅升起的檀香。他闭着眼,
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鱼,嘴唇微动,诵的是《清心普善咒》。那是无尘。
九华宗乃至整个修真界捧在手心里的佛子,传闻中天生佛骨、有望白日飞升的圣人。
可对我来说,他是裴行。是我那青梅竹马、十年前本该死在裴家灭门惨案里,
却最终被送入空门的未婚夫。身旁的师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大师姐,
那就是佛子无尘吗?真像传闻中一样,看着就……让人不敢亵渎。”不敢亵渎?我轻笑一声,
手指摩挲着腰间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金铃铛。“是吗?”我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我倒觉得,他像个欠债不还的故人。”师妹吓了一跳,连忙捂我的嘴:“师姐慎言!
这可是斩魔大会,几大门派都在,若是冲撞了佛子……”冲撞?我今日来,便是要冲撞他的。
十年了。整整十年,灵秀坊与九华宗虽同属正道,却因地域遥远极少往来。我拼了命地修炼,
从被人捡回来的孤女爬到灵秀坊大师姐的位置,不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站到这里,
看他一眼吗?我不想听他念经。那声音太冷,冷得像冰碴子,
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会在雨天把我背在背上的裴行。台上的诵经声到了高潮,
众修士皆双手合十,闭目凝神。我却忽然上前一步。这一步在肃穆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无数道目光瞬间刺向我,但我不在乎。我解下腰间的金铃,运起灵力,手腕一抖。
“叮——”清脆的铃声穿透了厚重的诵经声,那枚金铃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飞向高台。
它没有伤人,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无尘面前那个正在被敲击的木鱼上。咚的一声闷响,
变成了刺耳的咔哒。诵经声戛然而止。整个九华台瞬间死寂,连风声仿佛都停了。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灵秀坊的掌门,也是我师父,
在不远处的长老席上脸色微变,刚想站起来,却又坐了回去。高台之上,那个闭目念经的人,
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黑白分明,深不见底,
像古井,像深潭,唯独不像活人。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看了看滚落在木鱼旁的金铃,又抬起头,隔着数千人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心跳如雷,手心里全是汗。裴行,你认得我的,对不对?
这金铃是你七岁那年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你说过,只要铃铛响了,你就会来接我。
哪怕你现在是和尚,你也不能装作不认识。他看着我,
目光在我那身红得像火一样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眸,单手竖在胸前,
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施主,”他的声音清冷,通过灵力传遍全场,“慎行。”施主。
我感觉心口被人狠狠捶了一下,疼得有些发麻。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声,
多半是在嘲笑我不自量力,竟然敢调戏佛子。我咬了咬牙,没有退缩,反而昂起头,
用同样清晰的声音回道:“大师误会了。只是大师长得极像我的一位故人,我一时失神,
手滑了。”“故人?”无尘神色不变,甚至连捡起金铃的动作都显得那么从容圣洁,
“贫僧自幼入空门,断红尘,并无故人。”“是吗?”我冷笑一声,“那这金铃,
大师为何不丢回来?”他指尖微顿。那枚小小的金铃此刻正躺在他掌心,显得那么刺眼。
“佛门清净地,此物染了尘缘,留之无用,弃之……”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后淡淡道,“贫僧会代施主处理掉。法会肃穆,请施主归位。”说完,他将金铃收入袖中,
重新闭上眼,敲响了木鱼。“笃、笃、笃……”节奏平稳,
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的插曲而乱半分。我就那样僵硬地站在人群中,看着他高高在上的侧脸。
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悸,可眉宇间的那点朱砂痣,却像一道封印,
把他和这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师妹硬着头皮把我拉回了座位,小声劝道:“师姐,算了吧,
人家可是佛子啊,。”算了?怎么算?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七岁那年的裴家后院。
那年我也才刚被捡回灵秀坊,跟着师父去裴家做客。我怕生,躲在假山后面不敢出来。
穿着锦衣的小少爷裴行找到了我。他没嫌弃我脏兮兮的脸,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
又解下脖子上的金铃铛,笨拙地系在我身上。“妹妹别怕。”他笑得眉眼弯弯,
眼睛里全是星星。“这个铃铛送给你。以后要是迷路了,你就摇摇它。不管在哪里,
哥哥听到声音,一定会来接你回家的。”“真的吗?”“真的。裴行从不骗人。
”……裴行从不骗人。可那个无尘,满口谎言。斩魔大会持续了一整天。入夜,
九华宗安排各门派在厢房歇息。灵秀坊的住处离佛门弟子的禅院只隔了一道墙。我知道,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夜深人静,月光惨白。我翻过墙头,像个做贼的小偷,
轻手轻脚地摸到了那间灵气最浓郁的禅房外。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我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我只是靠在墙根下,拿出备好的另一枚备用铃铛。原本是一对,
当年他给了我一只,另一只我自己后来去求着师父照着样子打的。我轻轻晃动了一下。“叮。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屋里的诵经声没有停。我又晃了一下。“叮。
”还是没有反应。我不死心,就这样靠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摇着。
叮、叮、叮……就像小时候,我在灵秀坊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被子里摇那个铃铛,
幻想着那个温柔的小哥哥会突然出现,给我擦眼泪。虽然他一次也没来过。不知摇了多少下,
我的手腕都酸了,屋里的木鱼声始终平稳如水。我心里的那点火热,一点点凉了下去。
也许师妹是对的。十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让一个家破人亡的少年,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
久到足以让那身僧袍,把他裹成一个没有心肝的泥塑。裴行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大火里。
活着坐在里面的,只是无尘。“打扰了。”我对着窗户上的影子,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哑得厉害。收起铃铛,我转身准备离开。就在我转身的那一瞬间,
屋里那始终平稳的木鱼声,忽然乱了一拍。紧接着,是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像是绷紧的琴弦断裂,又像是……玉石碎裂的声音。我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窗户。
但屋里的灯,就在这一刻,熄灭了。……禅房内。黑暗中,无尘静静地坐在蒲团上。
那本经书早已被他合上。他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串由方丈亲手加持、用了十年佛法温养的紫檀佛珠,此刻断了线。
十八颗佛珠滚落一地,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唯独他拇指刚刚按住的那一颗,化为了齑粉。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衣袖,袖袋里,那枚染着她体温的金铃,咯得手心生疼。良久。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惊鸿……”他闭上眼,
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在雪白的僧袍上晕开,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莲。动念即破戒。
这便是他的报应。第二章:本能的慈悲翌日清晨,九华宗钟声长鸣。斩魔大会进入了第二项,
秘境除祟。各大门派年轻一辈的弟子需结伴进入试炼之地,清剿其中的低阶魔物。
这是个积攒功德、扬名立万的好机会。我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将那枚铃铛藏进袖口。
“大师姐,听说这次秘境里魔气极重,会不会有危险?”师妹有些紧张。“有我在,怕什么。
”我嘴上说着豪言壮语,心里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一身雪白僧袍的人。无尘。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周围是一圈佛门弟子。他们皆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仿佛真的超脱于世外。但我知道,昨晚那声脆响不是幻觉。那是佛珠断裂的声音。
如果他真的心如止水,何必捏碎佛珠?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今天我要逼他出手。秘境入口缓缓开启,
一阵阴冷的风裹挟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诸位施主,此行虽只是试炼,但也危机四伏。
还请量力而行,切勿贪功冒进。”九华宗一位长老朗声说道。无尘作为领队之一,
自然也要入内护法。他没有回头,径直带着一群光头和尚走进了迷雾中。我立刻跟了上去。
“跟紧我!”我对身后的师妹喊了一声,脚步却不自觉地加快,生怕把人跟丢了。
……秘境之中,瘴气弥漫。脚下是一片泥泞的沼泽地,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鸦啼声让人心里发毛。我和灵秀坊的一众师妹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
虽然我有意想去找那个身影,但秘境太大,迷雾重重,一进去就和其他门派走散了。“师姐,
那边好像有动静!”突然,一个小师妹指着不远处的芦苇荡惊呼。话音未落,
那片原本平静的芦苇突然疯狂摆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在水底翻身。“小心!
”我瞬间拔剑出鞘,剑光一闪,斩断了几根试图缠上来的藤蔓。然而,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随着一声沉闷的嘶吼,地面剧烈震动起来。原本坚实的土地瞬间塌陷,
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泥潭漩渦,將我们几人全部卷了进去。“啊——救命!
”那是师妹们的尖叫声。我试图用灵力稳住身形,却发现这泥潭底下竟然有吸灵阵法,
越是用力挣扎,陷得越深。更糟糕的是,一只巨大的触手从泥浆中猛然窜出,带着腥臭的风,
狠狠向我拍来!那是二阶巅峰的魔沼兽!该死!情报有误!这里怎么会有这种等级的魔物?
我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挥出一剑。剑气虽然锋利,但对于皮糙肉厚的魔沼兽来说,
不过是挠痒痒。那巨大的触手遮天蔽日般砸下来。躲不开了。绝望之中,我只能闭上眼,
将全身灵力凝聚在身前,准备硬扛这一下。就在这一刻,一道刺眼的金光突然从天而降。
“嗡——”那是梵音。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相反,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气息瞬间包裹了我。我睁开眼。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在很远地方的人,
此刻正站在我身前三尺之处。他依旧是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手中的禅杖深深插入泥潭,
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硬生生将那只即将拍死我的触手挡在了半空中。
那不是普通的防御。那是一道极为霸道的金刚伏魔圈。在他出手的瞬间,因为速度太快,
他的袖摆被风卷起,竟然下意识地盖在了我的头上。就像十岁那年。
我们在裴家后山的树上掏鸟窝,树枝断了,两个人一起往下掉。那时候也是这样。
明明他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在落地前死死抱住我的头,把自己当成了肉垫。“别怕。
”那时候的小裴行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第一时间问我有没有事。
而现在的无尘……他单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只魔沼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被金光震得粉碎,化作漫天黑雨洒落下来。危机解除了。他缓缓收回禅杖,
那道护在我身上的金光也随之消散。但他没有立刻转身。因为那个原本盖在我头上的袖子,
此刻沾满了泥点。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左手。刚才那一下,分明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如果只是为了救人,只需要用结界就好,何必用身体挡在我前面?“多谢大师相救。
”我喘着气,从泥潭里爬出来,故意没有称呼他的法号,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大师这身法倒是快得很,看来平日里也没少练怎么救人吧?”无尘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那个被弄脏的袖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我心凉半截的动作。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不是擦拭袖子,
而是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擦完之后,那块沾了泥的手帕被他随手丢弃在泥潭里。
我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刻,或许只是我多想了。“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
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绝望的平静。“贫僧刚好路过,见此地妖气冲天,恐有伤亡,故而出手。
”“路过?”我冷笑一声,“这秘境这么大,大师偏偏就路过了这里?还这么巧,
正好赶在我快死的时候?”“一切皆是缘法。”他淡淡道,“施主无恙便好。
”他说完那句话就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我。我站在原地,
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发疼。“站住!”我不顾形象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那是他刚才弄脏的那只袖子。无尘脚步一顿。“放手。”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放!
”我攥着他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裴行,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那一招,我见过。
”我咬着牙,“是裴家的金蝉脱壳。”“你用来救我的时候,身体比脑子还快,
你敢说你不记得?!”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我抓着他袖子的手。“施主,
”他轻声道,“裴行已死。”“你说谎!”“贫僧法号无尘。这世上,再无裴家,
也再无裴行。”说完这句话,他并没有用力甩开我。他身上忽然荡开一股灵力,温和,
却不容抗拒。我的手指被一点点震开,甚至来不及用力。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转身离开。
白色的身影没入迷雾,像是从未为我停留过。泥潭里的手帕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刚才那一刻,
被一并收回。我站在原地,没有再去看那块手帕。师妹们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纷纷围上来嘘寒问暖。“大师姐,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们了!
”“多亏了佛子出手相救啊……”“是啊是啊,
没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和尚竟然这么厉害……”我听着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一口气都顺不过来。没事吗?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方才抓住他袖子的那一刻,我分明察觉到,他的手臂在一瞬间绷紧了。不是防备。
也不是反击。那是一种被强行按住的力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挣脱,却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连周身的灵息,都乱了一拍。他在忍。他在压。若真已断尽前缘,若真心如止水,
又何必在我唤出裴行二字时,气息微滞?那一瞬的失控,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遮掩。
无尘啊无尘。你闭关十年,诵经礼佛,把心磨得冷硬。可方才那一瞬,你的身体,
却先你一步记起了旧名。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多久。我抬手抹去脸上的泥水,指尖发凉,
心却前所未有地清醒。既然温言劝不动,那便不劝了。这一次,哪怕要撕开这层佛衣,
我要亲眼看看,你还能躲到几时。第三章:无法宣之于口入夜,秘境深处的营地燃起了篝火。
各派弟子围坐在一起,庆祝白日里那场死里逃生。
大家都在谈论白天佛子无尘那惊天动地的一记金刚伏魔,言语间全是敬畏。只有我,
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壶烈酒,一口接一口地灌。酒是灵秀坊特酿的醉春风,入口绵柔,
后劲却极大。我看着不远处正在与几位长老低声交谈的无尘。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衬得那张脸愈发不像凡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手里捻着那串重新串好的佛珠,
神色淡漠,仿佛白天那个不顾一切冲进泥潭救人的人根本不是他。“师姐,别喝了。
”师妹担忧地想抢我的酒壶,“要是喝醉了,又……”又闯祸是吧?我推开师妹的手,
借着那股直冲脑门的酒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尘大师。”我提着酒壶,
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了过去。原本喧闹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那些长老们皱起眉,
似乎对我不懂规矩的行为很是反感。无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宋施主,
”他声音清冷,“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歇息?我怎么睡得着?一闭眼,
就是那个满身泥泞却死死护住我头的背影。“大师,”我走到他面前,借着酒劲,
笑得有些肆无忌惮,“今日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不过,我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十年了,
一直想问问佛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位九华宗的长老呵斥道:“放肆!佛子面前,
岂容你胡言乱语!”我没理那个老和尚,只是死死盯着无尘的眼睛,
一字一顿地问:“敢问大师,佛门讲究不打诳语,讲究因果报应。
”“那若是有人许下了承诺,要在另一个人及笄之年娶她,护她一世周全,最后却一走了之,
毁人清白,断人念想……”“这在佛门里,算不算罪孽?该不该下地狱?”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当年裴宋两家的婚约虽然只是口头约定,但并不是秘密。
无尘捻佛珠的手指终于停住了。他看着我,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裂痕。
我不管不顾,继续逼问:“大师,你说那个负心汉,是不是该千刀万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拉得很长。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宽大的僧袍垂落在地。“施主,
”他的声音比夜风还要凉,“前尘往事,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什么朝露?什么苦多?
”我红着眼眶吼道,“裴行!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那块刻着行字的暖玉,不在你身上吗?!
”那是十二岁那年。两家母亲坐在庭院里喝茶,笑着说要把我们凑成一对。那时候的小裴行,
脸红得像个苹果,把自己从出生就戴着的暖玉摘下来,塞进我手里。“惊鸿妹妹,这个给你。
娘说这是裴家的传家宝,给了谁,谁就是裴家的媳妇。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都对你好。
”那一半玉佩,至今还挂在我的脖子上,贴着心口,温热滚烫。而另一半,刻着惊鸿二字的,
在他那里。无尘沉默了。就在我以为他会否认,
或者会像以前一样用一句阿弥陀佛搪塞过去时,他忽然伸手,探入了怀中。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难道……他还留着?下一刻,他的手伸了出来。掌心里,
赫然躺着一枚温润的半月形玉佩。那玉佩被磨损得有些厉害,显然是被人常年摩挲所致。
我眼眶一热,差点哭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没忘!如果真的断了尘缘,
这定情信物早就该扔了,为什么要贴身带着?“裴行……”我颤抖着伸出手,
想要去触碰那块玉。“施主认错了。”无尘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一把刀,直接插进我心口。
“贫僧留着此物,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尘缘未了,修行难成。”说完,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的手掌猛地收紧。“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块陪伴了他十几年、承载着我们所有年少情谊的暖玉,在他掌心化作了齑粉。
白色的玉粉顺着他的指缝流泻而下,落在黑色的泥土里,瞬间便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如今,”他松开手,拍了拍掌心残留的粉末,神色漠然,“尘缘已断。裴行已死。
”我僵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我看着地上那一堆白色的粉末,感觉心里的某样东西,
也跟着碎了。这就是他的答案吗?宁愿亲手毁了,也不愿承认?“好……好一个尘缘已断。
”我后退两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哭,那样太狼狈了。“无尘大师,
既然你这么想当你的圣人,那我就祝你……早登极乐,永不超生!
”我扔下这句最恶毒的诅咒,转身冲进了黑暗的树林里。但我没有看到。
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那个冷漠的僧人,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他藏在袖中的那只手,
掌心早已被碎玉的棱角割得鲜血淋漓。……我跑了很久,直到跑不动了,
才瘫坐在一条小溪边,抱着膝盖嚎啕大哭。哭累了,酒劲上来,
我迷迷糊糊地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打斗声将我惊醒。
“吼——”那是魔物的咆哮声,而且听声音就在附近!我猛地惊醒,酒醒了大半。
这里离营地不远,怎么会有魔物偷袭?我拔出剑,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
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我看到了令我终身难忘的一幕。月光下,
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与三只高阶魔狼缠斗。是无尘。但他现在的样子,
和白天那个宝相庄严的佛子判若两人。为了不惊动营地里的其他人,
他没有使用金光璀璨的佛门术法,而是单纯靠着肉身和一把戒刀在近身搏杀。
他的动作狠厉、决绝,招招致命,哪里还有半点慈悲为怀的样子?一只魔狼趁他不备,
锋利的爪子狠狠抓在他的后背上。“撕拉——”僧袍破碎,鲜血飞溅。无尘闷哼一声,
反手一刀将那魔狼劈成两半。也就是在这一瞬,借着清冷的月光,
我看清了他裸露出来的后背。我捂住了嘴,死死压抑住即将冲口而出的尖叫。那不是伤口。
在他原本光洁如玉的背脊上,赫然盘踞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黑色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条活着的蜈蚣,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黑色的血管如树根般蔓延,
深深扎入他的血肉里。那印记正在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黑气。
而无尘背上的伤口流出的血,竟然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丝丝缕缕的……黑色。
“这……这是……”我脑海中轰的一声。小时候,我曾在师父的藏书阁里见过这种图案。
那是上古绝杀之阵,锁魔印。只有天生魔骨、注定要成为魔神容器的人,
才会被种下这种印记。它是为了压制魔性,也是为了……慢性自杀。每动一次情,
每用一次力,这印记就会往骨头里钻一分。直到最后,把宿主吞噬殆尽。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年,他不是走得决绝,而是退无可退。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泪水无声地落下来。远处,无尘解决掉了最后一只魔狼。
他拄着戒刀,单膝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他背上的印记还在疯狂蠕动,
似乎想要冲破皮肤。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把什么药粉,直接洒在那个狰狞的印记上。
“滋啦——”那是血肉被腐蚀的声音。他疼得浑身颤抖,冷汗如雨下,却硬是一声没吭。
我躲在树后,看着那个曾经连擦破点皮都要跟我撒娇喊疼的少年,此刻正独自一人,
在这荒郊野岭,忍受着如同凌迟般的痛苦。
第四章:枷锁与真相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灵秀坊驻地的。夜风冷得刺骨,
却吹不散我眼前那片血淋淋的黑色印记。无尘背上的那条蜈蚣,
像个活物一样在我脑海里扭动,吞噬着我的理智。那个印记,我在师父的古籍里见过。
那是锁魔印。只有天生魔骨、注定要成为魔神容器的人,才会被种下这种极阴极毒的阵法。
它以宿主的血肉为食,以宿主的痛苦为祭,死死锁住体内的滔天魔气。一旦宿主心绪不稳,
尤其是动了情念,这印记就会反噬,直到把人折磨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行尸走肉。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师父的营帐。“师父!”我甚至忘了行礼,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抖,“裴行……不,
无尘……他背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东西?!”正在打坐的师父猛地睁开眼。
她看着我狼狈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惨白的脸色,似乎瞬间明白了我看到了什么。
那一向沉稳如山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慌乱。“你看见了?”“我看见了!”我扑过去,
跪在她面前,死死抓住她的袖子,“师父,你早就知道对不对?十年前裴家灭门,
你就在现场!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裴行要出家?为什么他说裴行已死?!
”师父沉默了。帐内的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声沉重的叹息。良久,
她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才缓缓开口。“惊鸿,有些事瞒着你,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让他能活下去。”“活下去?”我凄然一笑,“变成那样,也叫活吗?
”师父闭上眼,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岁:“裴家祖上曾与魔族定下血契,每隔百年,
便会出一个魔胎。这孩子天生魔骨,是魔神降临最好的容器。裴家为了压制这股力量,
世世代代都在寻找破解之法,可惜……”“可惜什么?”“可惜到了裴行这一代,魔气太盛,
凡间的阵法根本压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借佛门的无上功德金光,镇压魔骨。
”师父看着我,目光变得无比复杂,带着一丝我不忍直视的悲悯。“惊鸿,
你知道佛门为何要收他吗?不是因为他有慧根,而是因为,佛门是他唯一的牢笼。
”“他若不动情,便是普度众生的佛子;他若动情,封印必破,届时他不仅会死,
更会化身为魔,屠尽苍生。”我如遭雷击。记忆的大门在这一刻轰然洞开。我好像有点明白,
为什么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会成为我不愿触碰的噩梦。
……回忆·崇光九年·裴家旧宅那年我十五岁。也是个没有月亮的黑夜。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裴家的大宅在烈火中噼啪作响。我哭着喊着冲进火场,想要去找裴行。
“裴哥哥!裴行!你在哪儿!”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裴伯伯倒在书房门口,
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断剑。裴伯母倒在回廊下,死不瞑目。我吓坏了,但我不能走,
裴行还在里面。终于,在后院的祠堂前,我找到了他。
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地上。
他周围全是倒下的黑衣刺客,而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裴哥哥!
”我惊喜地喊了一声,想要跑过去抱住他,“快走!火要烧过来了!”然而,听到我的声音,
那个少年的背影猛地一僵。他缓缓回过头。那一瞬间,我吓得停住了脚步。那不是裴行。
那是一头野兽。他的双眼赤红如血,脸上爬满了黑色的魔纹,
原本清澈的目光里此刻充满了暴戾和杀戮的欲望。“滚……”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
像是野兽的咆哮。“裴哥哥,你怎么了?我是惊鸿啊……”我哭着想要靠近,“我们一起走,
师父马上就来了……”“别过来!”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宋惊鸿!
我让你滚!听不懂吗?!”随着他的吼声,他身上的黑气猛地暴涨,
周围的几棵大树瞬间枯萎,化为飞灰。我被那股气浪掀翻在地,惊恐地看着他。他在失控。
他在那一瞬间,是真的想杀了我。但下一刻,那个即将扑过来的少年,突然举起了手中的刀。
噗嗤——鲜血飞溅。他没有砍向我,而是狠狠地、毫不犹豫地,一刀捅穿了自己的大腿。
剧痛让他清醒了片刻。他跪在地上,鲜血顺着刀刃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死死抓着刀柄,借着那股钻心的疼痛,硬生生压下了眼底的红光。“走啊……”他抬起头,
满脸是血,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眼神绝望到了极点。“惊鸿,求你了……快走。
趁我还没……还没完全变成怪物……”“别让我……亲手杀了你。”就在那时,
一群光头和尚从天而降。为首的老方丈叹了口气,抛出一串金色的佛珠,
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困住。“孽缘啊。”老方丈看着我,又看了看拼命挣扎的裴行,
“施主,他尘缘已尽。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裴行,只有无尘。”我被师父强行带走。
最后一眼,我看到那个少年被困在金光里,死死盯着我离开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了三个字。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三个字。——忘了我。
……现实·秘境营地“忘了我……”“师父,”我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今晚……我是不是害了他?”我逼他承认旧情,逼他捏碎了那块玉,
甚至还那样恶毒地诅咒他。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诱发他的心魔。师父没说话,
只是目光投向了帐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长长地叹了口气。“去看看吧。但……别进去。
”我疯了一样冲了出去。不管不顾,跌跌撞撞。佛门的驻地一片死寂。
其他的僧人都已经入定,唯有那间处于最深处的禅房,还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我跑到门外,
手刚要碰到门框,却猛地停在了半空中。因为我听到了里面的声音。那不是诵经声。
那是压抑到了极点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声。“呃……啊……”那是痛苦的呻吟。
接着是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头狠狠地撞着地板,试图用疼痛来换取清醒。
还有血肉被腐蚀的滋滋声。那是锁魔印在发作。他在疼。他在生不如死。
都是因为今天我靠近了他,因为我那句裴行。我的手颤抖着,想要推门进去抱抱他,
告诉他我不怪他了,告诉他我什么都知道了。可是我不能。
师父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你若进去,封印必破。”我现在进去,给不了他安慰,
只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眼泪,我的拥抱,对他来说不是救赎,是催化剂。
我是爱他的人,也是杀他的刀。“裴哥哥……”我捂着嘴,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
不敢发出一点哭声。门内,是他在地狱里挣扎。门外,是我在红尘里心碎。这薄薄的一扇门,
隔开的不是两个人,而是生与死,佛与魔。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渐渐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念经声。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声音沙哑,带着血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听着那一遍遍的经文,
眼泪无声地流淌。裴行。如果这就是你要走的道,如果这就是你活下去的代价。那我成全你。
从今往后,我不逼你了。我不认你了。只要你活着。第五章:血色的温柔翌日天刚蒙蒙亮,
整个秘境突然剧烈震颤起来。“不好!秘境要崩塌了!”外面传来九华宗长老焦急的传音,
“所有弟子速速撤离!出口即将关闭!”我从浑浑噩噩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站稳,
脚下的大地便如蛛网般寸寸龟裂。黑色的煞气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秘境核心失控的征兆。
“师姐!快走!”师妹们在不远处御剑腾空,拼命向我招手。我刚想提气跟上,
余光却瞥见一道白影晃了一下。是无尘。他昨夜魔印发作,此刻显然极其虚弱。
在一块巨石崩落的瞬间,他原本可以轻松避开,身形却滞了一瞬。就这一瞬,
那巨石狠狠砸向了他的后背。“小心!”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我扑向他,用尽全身灵力推了他一把。巨石擦着我的肩膀砸落,轰的一声,溅起漫天烟尘。
但我没想到,这一推,正好把他推入了一道裂开的地缝中。而我也因为反作用力,脚下一空,
整个人随着碎石和泥土坠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惊鸿!”坠落的瞬间,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紧接着,一只冰凉的手在黑暗中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随后,一个怀抱接住了我。那个怀抱并不宽厚,甚至有些硌人,
但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杂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是无尘。哪怕到了这种时候,
哪怕他自己都快站不稳了,他也本能地做了我的垫背。“砰!”重物落地的声音。剧痛传来,
我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极高处透下来一丝微弱的光。空气湿冷,带着腐朽的味道。
这是一处地下的天然溶洞。“嘶……”我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身下铺着一件有些破损的白色僧袍。而无尘,就倒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无尘!
”我顾不得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眉头死死皱着,
像是陷入了极可怕的梦魇。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额头烫得吓人。
“好烫……”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像被火燎了一下。是昨夜强行压制魔印的反噬,
加上刚才坠落时的撞击,他的旧伤新患一起爆发了。我颤抖着手,
想要解开他的衣领查看伤势。手伸到一半,我犹豫了。我知道,那个锁魔印就在下面。
“我不看……我不看……”我喃喃自语,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他脸上。我收回手,
没有去碰那个禁忌的印记,而是从储物袋里翻出所有的疗伤丹药。“裴行,张嘴。
”我把丹药喂到他嘴边,但他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没办法,我只能含了一口水,
混着化开的药力,低下头,覆上了那两片冰凉的唇。触碰的瞬间,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这是我肖想了十年的吻。却是在这种生死未卜、满嘴苦涩的情况下。药汁缓缓渡了过去。
我没敢停留,喂完便立刻起身,生怕多贪恋一秒,就会让他醒来后觉得恶心。
我撕下自己的裙摆,去旁边滴水的钟乳石下接了些冷水,一点点擦拭他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
就像小时候。那年裴家还没出事,裴行染了风寒,高烧不退。裴伯母不让我进屋,
我就偷偷翻窗户进去,拿帕子给他敷额头。那时候他说:“惊鸿妹妹的手真凉快,
敷着就不疼了。”现在,我的手依然凉快,可他的疼,我却再也替不了了。不知过了多久,
无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他并没有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呓语中。
“不……不要……”他在梦里挣扎,双手无意识地挥舞,像是在推开什么东西。
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我在,别怕,没人伤你。”“娘……”他突然喊了一声,
声音带着哭腔,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心头一酸。“娘……别带惊鸿来……”他下一句话,
直接让我的眼泪决堤。“求求你……别让她来……”他的手死死反扣住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指甲深深陷进我的肉里。
”“让她走……让她忘了我……”“我想娶她……可是……可是我会害死她啊……”那一刻,
我感觉心被人活生生剜出来一块。原来这就是他的梦魇。“我不走……裴行,
我不走……”我趴在他胸口,压抑着声音痛哭失声。这一夜,格外漫长。我就这样抱着他,
听着他在梦里一遍遍地推开我,一遍遍地求我走。直到天光微亮,
那一缕阳光透过头顶的裂缝洒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无尘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我立刻擦干眼泪,松开抱着他的手,退到一旁整理好衣衫,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有些迷茫。他看着头顶的石壁,又侧过头,
看到了坐在一旁正拿着树枝拨弄火堆的我。在那一刻,
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具侵略性的贪婪。那种眼神,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不是那种想喝水的渴望,
而是想把整个人都融进去、占为己有的疯狂。那是魔气未散的余韵,
也是他心底压抑了十年的本能。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我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下一秒。那种眼神消失了。就像潮水退去,只剩下满地冰冷的沙砾。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宋施主。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我被撕破的裙摆和手腕上的淤青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多谢施主照料。”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僧袍,动作有些僵硬,
似乎在极力掩饰什么。“昨夜……贫僧失态了。”“大师言重了。”我把烤热的干粮递给他,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大师昨夜一直在念经,并未失态。只是发了烧,
说了几句胡话罢了。”“胡话?”他接过干粮的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神有些紧张。“嗯。
”我看着火光,淡淡道,“大师一直喊着佛祖恕罪,大概是觉得自己没能修成正果,
心有愧疚吧。”无尘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盯着我看了许久,
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找出一点我知道了真相的痕迹。但我没有。
我只是对他笑了笑,笑得客气而疏离:“大师为了救我受此重伤,这份恩情,灵秀坊记下了。
回头定会让师父送些香油钱去九华宗。”他眼里的紧张慢慢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落寞。“如此……甚好。”他低下头,咬了一口干粮,
味同嚼蜡。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狭窄的洞穴里,只剩下火堆噼啪作响的声音。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默默地说:裴行,既然你想演,那我就陪你演。你想做无尘,
那我就把你当无尘。只要你能活着。只要那个该死的印记不再折磨你。休息了片刻,
无尘起身查看四周的地形。“此处灵气稀薄,御剑恐怕不行。”他指着洞穴深处的一条暗河,
“顺着这条水路走,应该能通往外界。只是不知通向何处。”“那就走吧。
”我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总比困在这里等死强。”我们沿着暗河前行。这一路,
我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遇到陡峭的岩壁,他会先上去,然后放下一根藤蔓拉我。
他的手始终没有直接碰到我的皮肤,哪怕我有几次差点滑倒,他也只是用灵力托住我,
恪守着那道看不见的界限。若是以前,我会故意摔进他怀里。但现在,每次他用灵力扶我,
我都会立刻站稳,然后道谢:“多谢大师。”每一次道谢,
我都能看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但我装作没看见。终于,在走了大半日后,
前方出现了一抹亮光。那是出口。我们走出去,发现竟然来到了一处凡世的城镇边缘。
这里没有修士,没有魔物,只有升起的袅袅炊烟和喧闹的市井人声。
“看来我们偏离了九华宗的方向。”无尘看了看天色,“此地应当是云州地界,
离灵秀坊和九华宗都有千里之遥。”“千里……”我喃喃自语。也就是说,
在这个没有熟人、没有规矩的凡人地界,我们要单独相处一段时间了。
天空中突然聚起了乌云,一阵雷声滚过。“要下雨了。”无尘看着远处镇口的客栈,“施主,
先去避避雨吧。”我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那身白色的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想,这大概是老天爷给我们偷来的最后一点时光。在这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场雨的时间。第六章:红尘借过云州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这里没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没有吃人的妖魔,只有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小贩,
和满街飘着烟火气的包子铺。我和无尘走在长街上,显得格格不入。他一身雪白的僧袍,
虽染了些许尘泥,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出尘的清冷;我一身红衣似火,腰间挂着长剑,
满身肃杀之气。这样的组合,在凡人眼里,大约是有些伤风败俗的。“快看,
那个和尚怎么跟个姑娘走在一块儿?”“啧啧,现在的出家人啊,
六根不净……”路边的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若是换作以前,
我早就拔剑吓唬他们了,或者干脆挽住无尘的胳膊,气死这帮长舌妇。但今天,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
他似乎根本听不见那些闲言碎语,手中握着那串不知何时重新找回来的备用佛珠,
一颗一颗地捻着,步履平稳,目不斜视。我知道,他在忍。我也在忍。只要走出这就云州城,
过了前面的渡口,就有灵秀坊的联络点了。到了那里,我们大概就该分道而行了。
这短短的一条长街,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段并肩而行的路。
“轰隆——”老天爷似乎也看不得这场无声的送别,刚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突然沉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瞬间将青石板路打湿。街上的行人纷纷惊呼着躲避。“下雨了。
”无尘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色。他没有用灵力避雨,
在凡人地界随意动用灵力会惊世骇俗,更何况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一丝灵力都不能浪费。
他走到路边的一个杂货铺,掏出几枚铜板。“施主,买把伞。”那店家是个势利眼,
见是个和尚,又瞥了一眼身后的我,眼神里满是轻蔑和探究,
慢吞吞地拿出一把最普通的青竹油纸伞。“五文钱。”无尘没有还价,放下铜板,拿起伞。
“走吧。”他撑开伞,那伞面不大,是用廉价的油纸糊的,上面还画着俗气的荷花。
但在他撑开的那一瞬间,仿佛撑起了一方隔绝风雨的小天地。雨越下越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走到伞下,想了想,还是往外挪了挪,
尽量不想碰到他的僧袍。“施主,进来些。”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动,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往我这边靠了一步。那柄伞,
就这样罩在了我头顶。雨幕如织,将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这伞下的方寸之地,
干燥、温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我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那把伞的伞柄,并不是直直地竖在他手里。它在向我这边倾斜。
倾斜得非常厉害。我的左肩、右肩,甚至连飘起的裙角都被罩得严严实实,一滴雨都没淋到。
可是他呢?我偷偷侧过头。只见雨水顺着伞骨滑落,连成一条线,正好浇在他的左肩上。
那原本雪白的僧袍瞬间被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却紧绷的肩线。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握着伞柄的手稳如磐石,
仿佛那只肩膀根本不是他的。“大……大师,”我声音有些发颤,“伞歪了。
”无尘目视前方,脚下的步子没停。“没歪。”“你的肩膀湿了。”“雨大风斜,难免的。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中的伞却依然固执地偏向我这一边,“施主身有旧伤,受不得寒气。
”旧伤?我鼻子一酸。我的旧伤是昨天为了救他摔的。而他的旧伤呢?我不再说话,
只是默默地往他那边挤了挤,想要帮他分担一点雨水。可我每靠近一分,他就往外让一分。
就像是在和我玩一场无声的拉锯战。赢的人是我,输的人是他。或者说,输得一塌糊涂的,
是我们两个。雨越下越大,前面的路有些积水。路边的一个凉亭下,挤满了避雨的行人。
大家看着我们这一对奇怪的组合,指指点点的声音更大了。
“伤风败俗……”“这和尚破戒了吧?”无尘恍若未闻,
但我感觉到他握着伞柄的指关节微微泛白。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花香飘了过来。
在凉亭的角落里,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面前摆着一个竹篮,
里面盛满了洁白如玉的白兰花。老婆婆的双眼浑浊,是个盲人。听到我们的脚步声靠近,
她侧了侧耳朵,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好心人,买串花吧?”她的声音沙哑却温和,
穿透了雨声,“听这脚步声,郎君是怕娘子淋湿了鞋袜,走得这样小心?
”我的脚步猛地一顿。郎君。娘子。这两个词像两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口。
周围避雨的人群发出哄笑声。“瞎婆子,你这回可看走眼了!”“那是个和尚!
哪里来的郎君?”“哈哈哈哈,和尚配娇娘,
倒是稀奇……”那些恶意的嘲笑声如潮水般涌来。我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不想让他因为我背负这种骂名。“婆婆,你误会了,
我们……”“误会?”盲婆婆并没有理会那些嘲笑声,只是微微仰起头,
似乎在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老婆子眼睛是瞎了,心可不瞎。
”她笑着指了指我们头顶的伞,“听这雨声落在伞上的动静,这一路的雨水啊,都往一边流。
这位郎君宁可自己淋透了半边身子,也要护着身边人周全。”“若不是心尖上的人,
谁肯遭这份罪?”全场死寂。刚才那些嘲笑的人,笑容僵在了脸上。雨水打在伞面上,
噼啪作响。真的都往一边流吗?原来连瞎子都听得出来他在爱我。唯独他自己,不敢认。
我转头看向无尘。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然出现了一丝茫然和狼狈。“阿弥陀佛。”良久,
他低低地念了一声佛号。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颤抖。“贫僧……是出家人。
”盲婆婆愣了一下。她似乎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朝着无尘的方向“看”了许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原来是大师啊……”“是老婆子多嘴了。
”她摸索着从篮子里挑出一串最新鲜、带着露水的白兰花,举在半空中。“既然是大师,
那这伞下的,便是您要渡的人吧?”无尘没说话。他看着那串花,
又看了看站在伞下毫发无伤的我。雨水已经把他左半边的袖子彻底浇透了,紧紧贴在手臂上,
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是。”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是要渡的人。也是想娶却娶不到的人。更是拼了命也要护在羽翼下的人。
他掏出几文钱,轻轻放在盲婆婆的手心里,然后接过了那串花。那花洁白无瑕,香气扑鼻。
按照凡间的习俗,郎君买了花,是要亲手戴在娘子鬓边的。我看着他,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裴行,你会给我戴上吗?哪怕只有这一次?无尘拿着花,
手指修长而苍白。他看着我,目光在我鬓边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
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但也仅仅是一瞬。下一刻,那汪春水结了冰。他伸出手,
并没有把花戴在我头上,而是轻轻放在我的掌心。没有碰到我的手指。他目光平静,
仿佛一切都与我无关。我握着花,花瓣冰凉,刺得手心生疼。他在提醒我,也在提醒自己。
“好。”我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雨渐渐小了,我们走出了古镇,
沿着长长的官道前行。前面就是渡口了。雨终于停了。无尘收起伞,
那把青竹伞上还在滴着水。他转过身,看着我。此时此刻,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在阳光下,他那半边湿透的僧袍显得格外刺眼。左边的肩膀还在往下滴水,
而右边的肩膀却是干的。我和他之间,就隔着这一道湿与干的界限。
红豆不相思傅谨言唐婉免费小说完结_最新完本小说推荐红豆不相思(傅谨言唐婉)
夫君假死脱身,我反手送他真入土(王翠兰徐文晋)热门小说在线阅读_热门小说夫君假死脱身,我反手送他真入土(王翠兰徐文晋)
用我的命,换你余生不宁(顾清舟江驰)热门小说排行_完结版小说用我的命,换你余生不宁顾清舟江驰
断送我活命机会后,男友疯了(许欣美宁川)好看的完结小说_热门小说推荐断送我活命机会后,男友疯了许欣美宁川
格式化竹马(夏可可许洲野)推荐完结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格式化竹马(夏可可许洲野)
她在冬夜里长眠陆恒洛朝朝完整版免费阅读_陆恒洛朝朝精彩小说
大雪散尽,你我永失(沈玉竹萧景珩)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大雪散尽,你我永失沈玉竹萧景珩
沈长清顾枫风过江城,不留痕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风过江城,不留痕全本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