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着红绸的箱笼从正堂一路排到影壁。吴嬷嬷领着丫鬟仆妇们穿梭其中，唱礼声伴着细碎的脚步声，热热闹闹的，像提前过了节。。，能听见隐约的喧哗，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云儿跑去看了两回，回来时眼睛亮晶晶的：“姑娘，那对雁是活的！装在竹笼里，颈子上还系了红绳，可神气了！”。吟岫在《仪礼》里读过，却从没见过活雁。“沈家老爷亲自来的，”云儿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媒人，两个管家，八个挑夫……聘金封在红封里，吴嬷嬷悄悄掂了掂，说沉得很呢！”，正绣着一方新的帕子。这次绣的是莲叶，碧绿碧绿的丝线，在她指尖绕来绕去。“还有还有，”云儿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看见聘礼单子了，除了寻常的绸缎金银，还有好些特别的东西——徽州的墨，湖州的笔，整整两匣子！还有一套《乐府诗集》，是宋刻本呢！”
针尖顿了顿。
吟岫抬起眼：“书？”
“是呀！”云儿用力点头，“吴嬷嬷还嘀咕呢，说哪有人聘礼送书的，又不是给公子哥儿考学用。”
可吟岫知道那是给谁的。
她想起那本《钱塘诗钞》，想起那句“才学本不分男女”。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漾开。
“姑娘，”云儿歪着头看她，“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呀？”
高兴？
吟岫垂下眼，继续绣那片莲叶。针脚细密匀称，是她练了十年的手艺。母亲总说，女儿家针线好，将来在婆家才有体面。
可体面是什么呢？
是前院那些扎着红绸的箱笼？是活雁颈上的红绳？还是……那两匣子她可能根本没机会用的笔墨？
“我没有不高兴。”她轻声道，“只是……有点不真实。”
像在做梦。梦里她在一条船上，船顺水漂着，两岸风景一点点后退，她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
晚膳时，父亲难得没在前厅见客，一家人坐在花厅用饭。
杨鸣屿明显很兴奋，说了好些沈家的事：“沈伯父说话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江南今年蚕桑好，送来的丝绸都是上品，给岫儿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母亲笑着给吟岫夹菜：“你父亲看了聘礼单子，说沈家是真心实意看重这门亲事。”
吟岫小口吃着饭，听父亲慢条斯理地说：“沈知陆这孩子，我打听过了。在翰林院这半年，经手的文书没出过半点差错，上司同僚都夸他稳妥。”顿了顿，又补一句，“难得的是品行端正，不似有些年轻进士，一朝得志便忘形。”
这话说得含蓄，但吟岫听懂了。父亲在开封府见多了人事，最看重“稳妥”二字。
“婚期呢？”杨鸣屿问，“定了吗？”
“媒人说，沈家请人合过八字了，说是天作之合。”母亲眉眼含笑，“想定在八月初六，说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八月初六。
吟岫在心里算了算。今天谷雨，到八月初六，还有三个多月。
一百多天。
“会不会太赶了？”杨鸣屿皱眉，“嫁衣、首饰、还有那些陪嫁的物件，来得及准备吗？”
“赶是赶了些，”母亲道，“但沈家那边说，知陆年底可能要外放，想着婚前在京城把事办了，也妥当。”说着看向吟岫，“你的嫁衣我早就让绣房开始做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缠枝莲。其他东西加紧些，也来得及。”
吟岫点点头，没说话。
她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却已经吃不下了。
---
夜里，吟岫独自在灯下看那份聘礼单子。
是母亲让吴嬷嬷抄录给她的，娟秀的小楷写在粉笺上，一项项列得清楚：
——聘金二百两
——大雁一对
——绸缎二十四匹（杭绸、苏锦、蜀绣各八）
——金银头面两套（含镯、钗、簪、钿）
——脂粉香露若干
——徽墨两匣
——湖笔两匣
——宋刻本《乐府诗集》一套
——太湖石玩赏一座
——四季衣裳料子十二匹
……
最后一项写着：“古籍字画若干，容后奉上。”
吟岫的手指抚过“古籍字画”四个字。墨迹很新，像是临时添上去的。
窗外的月色很好，杏花在月光里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影。花期快过了，有些花瓣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簌簌地飘下来，像下着一场安静的雪。
她忽然想起那片夹在信里的杏花花瓣。
起身走到书案前，从砚台下取出那个信封。花瓣还在，只是更干了，薄得像一片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闻道君家春色早，一枝先报玉堂人。”
她轻轻念出那两句诗。
玉堂人。指的是翰林院，也指他。
那么“君家”呢？是指杨家，还是……指她？
吟岫脸微微发热。她把花瓣小心地放回去，重新压好。转身时，看见铜镜里的自已，眉眼还稚嫩，却已经要梳起妇人的发髻了。
“姑娘还没睡？”
云儿端着安神茶进来，看见她在发呆，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夫人让送的，说是今天累了，喝了好好睡一觉。”
吟岫接过茶。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云儿，”她忽然问，“你说……嫁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小丫鬟被问住了，眨巴着眼睛想了半天：“就是……就是穿上红嫁衣，坐花轿，拜天地，然后……然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呀。”
“成了别人家的人，”吟岫捧着茶盏，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那我自已呢？”
云儿愣愣地看着她，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得不像一个待嫁姑娘该问的。云儿只知道，姑娘们都要嫁人的，就像花儿都要开、都要落，是天经地义的事。
“姑娘就是姑娘呀。”她最后只能这么说，“嫁了人，也还是姑娘。”
吟岫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她知道云儿不懂。其实她自已也不懂。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慢慢抽离——那些属于“杨吟岫”的部分，那些爱看什么书、想绣什么花样、什么时候该发呆、什么时候该笑的细微习惯，很快就要被装进“沈夫人”这个壳子里，压平，熨帖，成为另一个模样。
茶喝完了。
吟岫把空盏递给云儿：“睡吧。”
---
第二天，绣娘来量尺寸。
吟岫站在屋子中央，张开手臂，像一只待飞的鸟。绣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很巧，说话也轻柔：“姑娘身量好，穿嫁衣一定好看。”
软尺绕过她的肩、胸、腰，每一个数字都被仔细记下。
“放量要留足，”绣娘对吴嬷嬷说，“姑娘还年轻，长身体呢。”
吴嬷嬷点头：“夫人吩咐了，料子都用最好的，绣工要细，可不能马虎。”
吟岫安静地站着，任她们摆布。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盯着那些光斑看，看它们随着日头移动，一点点挪到墙角，又一点点消失。
量完出来时，在廊下遇见杨鸣屿。
“岫儿，”大哥叫住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个给你。”
吟岫接过。锦囊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金锭，每只只有指甲盖大，却打成了杏花的形状，精巧可爱。
“我让人打的，”杨鸣屿有点不好意思，“你嫁过去，总得有点私房钱。大的那些都在明面上，这个你收好，应急用。”
吟岫握着那对金杏花，手心被硌得微微发疼。
“大哥……”
“别说谢。”杨鸣屿摆摆手，“我就你一个妹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沈家虽好，但毕竟不是自已家。你……凡事多留个心。”
这话说得含糊，吟岫却听懂了。
她点点头，把锦囊仔细收进怀里。金锭贴着心口，凉凉的，却又好像有点暖意。
“对了，”杨鸣屿想起什么，“沈兄托人带话，说那套《乐府诗集》里，他夹了笺注，让你看看有没有错漏。”
吟岫眼睛微微一亮。
“还有，”大哥笑着补充，“他说，苏州家里有株百年杏树，花开时如云如霞。来年春天，你若愿意，可以回去看看。”
来年春天。
吟岫抬起头。院里的杏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只剩零星几朵，在风里顽强地开着。
但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开的。
一定会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是这些天来，她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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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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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本《钱塘诗钞》，想起那句“才学本不分男女”。心里有什么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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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前院那些扎着红绸的箱笼？是活雁颈上的红绳？还是……那两匣子她可能根本没机会用的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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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鸣屿明显很兴奋，说了好些沈家的事：“沈伯父说话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江南今年蚕桑好，送来的丝绸都是上品，给岫儿做嫁衣最合适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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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天。
“会不会太赶了？”杨鸣屿皱眉，“嫁衣、首饰、还有那些陪嫁的物件，来得及准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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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却已经吃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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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母亲让吴嬷嬷抄录给她的，娟秀的小楷写在粉笺上，一项项列得清楚：
——聘金二百两
——大雁一对
——绸缎二十四匹（杭绸、苏锦、蜀绣各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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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粉香露若干
——徽墨两匣
——湖笔两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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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走到书案前，从砚台下取出那个信封。花瓣还在，只是更干了，薄得像一片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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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还没睡？”
云儿端着安神茶进来，看见她在发呆，把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夫人让送的，说是今天累了，喝了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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