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童子(陈磊李默)热门小说_《第七个童子》最新章节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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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神宫的绵谷新

悬疑惊悚连载

悬疑惊悚《第七个童子》,由网络作家“海神宫的绵谷新”所著,男女主角分别是陈磊李默,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容,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第七个童子》是一本悬疑惊悚,惊悚,现代小说,主角分别是李默,陈磊,由网络作家“海神宫的绵谷新”所著,故事情节引人入胜。本站纯净无广告,欢迎阅读!本书共计38828字,1章节,更新日期为2026-02-10 23:48:08。该作品目前在本网 sjyso.com上完结。小说详情介绍:第七个童子

2026-02-11 01:07:08

楔子:黄河故道1986年,鲁西北,李家洼。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黄河故道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蛇横亘在村东头。

李老栓紧了紧破棉袄,手里的马灯在风中摇晃,煤油快烧尽了,灯罩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照得他满脸沟壑的皱纹忽明忽暗。他本不该在这个时辰出门。可晌午时,

家里那只养了十二年的老黄狗突然疯了似的撞开柴扉,头也不回地朝村东的乱葬岗跑去。

李老栓追了二里地,只找到狗脖子上那截挣断的麻绳,绳头还温着。

“作孽啊……”他啐了一口,嘴里念叨着祖宗传下来的老话:“腊月二十三,阎王不收人,

孤魂满地巡。”马灯的光圈在雪地上划出个颤巍巍的圆。远处,乱葬岗的黑影趴在夜色里,

像头蛰伏的巨兽。那里埋着李家洼七代人,

也埋着些没名没姓的外乡人——黄河泛滥时冲下来的,逃荒路上倒毙的,

还有那年闹饥荒时……李老栓不敢再想。他忽然停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从村子方向一直延伸进乱葬岗深处。脚印不大,像是个半大孩子的,可怪就怪在,

每个脚印旁边,都并排着另一串小些的印子,圆圆的,不像人脚,倒像是——狗爪子。

李老栓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认得那爪印的间距,正是他家老黄狗的。

人和狗的脚印并排向前,整整齐齐,像是并肩而行。可那狗晌午就丢了,人又是谁?

他顺着脚印往前照。马灯的光在第七个坟包后折断了——脚印消失了,

凭空消失在一片平整的雪地上,仿佛人和狗走到那儿,就忽然化在了风里。

李老栓后背的冷汗浸透了棉袄。他想转身往回跑,腿却像灌了铅。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从坟岗深处飘过来。像是有人在哼小曲儿,又像是风吹过碑窟窿的呜咽。

调子是老的,

死了人才唱的《送魂调》:“黄泉路上莫回头呀……”“回头看见亲人泪呀……”“亲人泪,

绊住脚呀……”“走不过那奈何桥呀……”李老栓手里的马灯“哐当”掉在雪地上。

煤油洒出来,火苗“呼”地蹿起半人高,瞬间又灭了。黑暗像墨汁一样泼下来。

他最后看见的,是乱葬岗深处,第七个坟包后头,缓缓升起两点绿莹莹的光。像眼睛。

第一章:回乡2023年,腊月二十二。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李默靠着车窗,

外面是铅灰色的天,收割后的玉米地裸露着黑色的田垄,偶尔闪过一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枝桠像干枯的手掌抓向天空。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发小陈磊发来条语音,背景音嘈杂,

像是在酒桌上:“默哥,真明天到?哥几个可都备好酒了!对了,你家的老宅子,

村里前几天还念叨呢……”李默没回。他点开相册,

置顶的是一张老照片——五岁的自己站在李家老宅的门楼前,身后是斑驳的青砖墙,

墙上有道裂缝,从上到下,把门楼右边“耕读传家”的“家”字劈成了两半。

那是1992年,他离开李家洼的那年。父亲李建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师范的,

毕业后分配到了市里教书,后来当了区教育局副局长。母亲是纺织厂会计。

他们在城里扎了根,很少回老家。李默对李家洼的记忆,

就停留在五岁前:村东头的黄河故道,夏天摸鱼冬天滑冰;村西的老槐树,

树下有个瞎眼的说书人;还有村南的乱葬岗,大人从来不让小孩靠近。“各位旅客,

前方到站德州东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准备……”李默拖起行李箱。他是个悬疑小说作家,

出了三本书,不温不火。这次回来,表面上是应发小之邀过年聚会,

实则另有所图——他正在写的新书,需要鲁西北农村的素材。更重要的是,有些事,

他得弄明白。比如,为什么父亲临终前,

攥着他的手反复说:“别回李家洼……千万别回去……”比如,

为什么母亲每次听到“老家”两个字,眼神就飘忽不定。比如,为什么他五岁前的记忆,

一片混沌,只有几个破碎的画面:雪夜、马灯、绿眼睛。出租车在村口停下。李家洼变了,

又没全变。水泥路修到了每家每户门口,可路两边的房子,还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子,

只是更旧了。村口的小卖部改成了“便民超市”,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头,

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这个穿羽绒服、拖拉杆箱的陌生年轻人。“找谁家的?”一个豁牙老头问。

“李老栓家。”李默说。李老栓是他爷爷,1996年去世的,他没什么印象。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你是建国家的默娃子?哎呀,长这么大了!

你爷家的老宅子,村里给照看着呢,没塌!”正说着,一辆黑色SUV卷着尘土开过来,

“嘎吱”停在超市门口。车上下来个胖子,穿着皮夹克,肚子勒得紧绷绷的,

老远就咧嘴笑:“默哥!真够准时的!”陈磊。虽然胖了两圈,但那对招风耳和眯缝眼没变。

他冲过来就给李默一个熊抱,身上一股烟酒混合的味儿。“走,先上我家!

你嫂子炖了只大鹅,咱哥俩好好喝点!”陈磊抢过行李箱就往车上塞,

又朝超市门口的老头喊:“三爷爷,晚上一起喝点啊!”老头摆摆手,没说话,

眼神却一直粘在李默背上。陈磊家是栋两层小楼,贴着白瓷砖,铝合金窗户,

院门口还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是气派,就是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土味。屋里暖气开得足,

李默脱了羽绒服,陈磊媳妇端茶倒水,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躲在门后偷看。“叫叔叔!

”陈磊吼了一嗓子。男孩缩回头跑了。酒过三巡,陈磊舌头大了:“默哥,你小子行啊,

作家!咱李家洼头一个文化人!你爹当年更牛,副局长!可惜了,

走得太早……”李默抿了口酒,鲁西北的高粱烧,辣得喉咙发紧:“磊子,我家老宅子,

现在谁看着呢?”“没人看。锁着呢。钥匙在村长那儿。”陈磊压低了声音,“不是我说,

你们家那宅子,邪性。早些年还有人想买,村长没敢答应。说是你爹交代过,谁也不能动。

”“邪性?”陈磊眼神飘了飘,凑过来,酒气喷在李默脸上:“你没听说过?

就你们家那宅子,夜里老有动静。前年村里电工老刘,晚上抄电表,路过你们家门口,

听见里头有人唱戏,老掉牙的梆子戏。他扒门缝一看,院里黑漆漆的,可堂屋的窗户上,

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影,晃来晃去的……可你们家多少年没人回来了!

”李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农村老宅子,老鼠多,风吹的。

”“不是风吹的。”陈磊声音更低了,“老刘说,他看见的人影,个头都不高,

像……像小孩。”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哗哗”的流水声。“还有,

”陈磊舔舔嘴唇,“你们家宅子后头,不是挨着乱葬岗吗?就那片老坟地。

村里早想平了它搞开发,可每次一动工就出事。去年挖机刚进去,司机就中邪了似的,

开着挖机就往河里冲,幸亏陷泥里了。人救上来,疯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七个……七个…’”“什么七个?”“不知道。

反正现在没人敢动那片坟地了。”陈磊给李默倒满酒,“默哥,你这次回来,住两天就走吧。

这地方,跟咱们小时候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陈磊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他媳妇在厨房喊:“磊子!过来端菜!”陈磊起身,拍了拍李默的肩膀,眼神复杂:“反正,

听我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那天晚上,李默躺在陈磊家客房的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农村深邃的夜,没有路灯,黑得纯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叫得凄厉,忽然又戛然而止。他拿出手机,搜索“李家洼 乱葬岗”。网页跳出来的,

大多是地方论坛的陈年旧帖。

有个2008年的帖子标题是《鲁西北某村灵异事件:夜半歌声》,楼主描述得绘声绘色,

说他们村有片老坟地,每到腊月二十三前后,夜里就能听见小孩唱《送魂调》,

调子凄凄惨惨的。跟帖有人骂楼主造谣,也有人附和说自己也听过。

还有个2015年的新闻链接:《德州一村庄拆迁遇阻,村民称“祖坟有灵”》,点进去,

说的就是李家洼。报道里,村长李有福李默有点印象,

是个远房堂叔对着镜头一脸无奈:“我们尊重民俗,

但发展也不能停啊……”配图是乱葬岗的照片,荒草丛生,歪歪斜斜的墓碑,

最显眼的是前排七个坟包,修得相对整齐,碑也高些。七个坟包。李默心里那根弦,

莫名地颤了一下。他坐起来,从行李箱内袋里摸出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父亲留下的几样遗物:一支老式英雄钢笔,一块磨花了表面的上海牌手表,

还有一本薄薄的、塑料封皮的笔记本。笔记本是父亲的工作日志,

记的都是会议记录、工作安排。李默翻过无数遍,没发现特别之处。可此刻,

在台灯昏黄的光下,他忽然注意到,笔记本最后几页的页脚,有极轻微的凹凸感。

他用指甲轻轻挑开塑料封皮的边缘——里面竟然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泛黄,

是那种老式信纸,蓝色横格。上面是用钢笔写的字,父亲的笔迹,但很潦草,

像是匆忙写下的:1986.2.8腊月二十?爹说今夜必须去。狗疯了。脚印。

绿眼睛。第七个坟。他看见了什么?1992.1.15腊月十一?小默高烧不退,

说胡话:“他们在唱……他们在唱……”必须离开。永远别回来。

1996.3.2爷爷头七爹走了。临终前说:“是七个……一直是七个……少了一个,

就得补一个……”他在说什么?谁少了?补什么?我不能问。也不敢问。

小默绝不能再回李家洼。绝不能让“那个”知道他能看见。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墨水颜色更深,像是后来加上去的:他们不是鬼。是没走成的“人”。李默的手开始发抖。

台灯的光在纸上晃动,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扭曲、蠕动。窗外的狗叫又响了。

这次很近,好像就在陈磊家院子外头。叫得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惨,

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忽然,狗叫声停了。死一样的寂静。然后,李默听见了。很轻,很细,

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顺着夜风,一丝丝钻进窗户缝。是个童声,尖细,空灵,

在唱:“黄泉路上……莫回头呀……”“回头看见……亲人泪呀……”调子悲悲切切,

断断续续,正是那首《送魂调》。李默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跳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

浓墨般的夜色里,村东头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绿莹莹的光,在坟岗上空,缓缓飘浮。像眼睛。

正看着他。第二章:老宅夜影李默僵在窗前,血液似乎冻住了。那绿光在坟岗方向明明灭灭,

不是萤火虫——这寒冬腊月哪来的萤火虫?也不是灯光,灯光是暖黄或惨白,

不该是这种渗人的幽绿。那颜色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狼眼,在暗处幽幽发亮。

童声还在飘,时有时无,像断线的风筝在风里打旋:“……亲人泪,

绊住脚呀……”“……走不过那奈何桥呀……”李默猛地拉上窗帘,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心脏“咚咚”地砸着胸腔。他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作家,悬疑作家,

什么离奇情节没编过?这只是心理暗示,是看了父亲笔记后的臆想,

是陈磊那些鬼故事的后续效应。可那声音太真实了。他蹑手蹑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陈磊夫妇的卧室在走廊那头,隐约传来鼾声。整栋楼静得可怕。李默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打开录音软件,按下录音键,把手机凑到窗缝。童声还在,

但更微弱了,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录了三十秒,他停止录音,

戴上耳机回放——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窗外风声。根本没有童声。李默盯着手机屏幕,

寒意从脚底爬上来。幻听?不,他刚才听得真真切切。是录音设备录不到,

还是……他不敢往下想。后半夜,李默睁着眼到天亮。窗外渐渐泛白,鸡叫声从远处传来,

一声接一声,扯破了夜的寂静。他爬起来,眼底一片青黑。早饭时,陈磊媳妇煮了小米粥,

烙了油饼。陈磊揉着惺忪睡眼坐下:“默哥,昨晚上睡得不好?脸色这么差。”“认床。

”李默喝了口粥,热气腾腾的,胃里暖和了些,“磊子,今天我想去老宅看看。

”陈磊拿油饼的手顿了顿:“急啥,多歇两天。那宅子多少年没人住了,得先收拾收拾。

”“我就看看。钥匙不是在村长那儿吗?你陪我去一趟?”陈磊犹豫了一下,点头:“行。

吃完就去。”村长李有福家在村中央,是栋三层小楼,外墙上贴着俗气的金色瓷砖,

门口停着辆半旧的桑塔纳。李有福五十多岁,精瘦,眼珠子转得快,

看见李默就热情地迎上来:“默娃子!哎呀呀,长这么排场了!

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寒暄过后,李默说明来意。

李有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老宅子啊……锁着呢。你爹当年交代过,谁也不让进。

钥匙是有,可我也不敢随便给你啊。”“村长,那是我家祖宅。”李默平静地说,

“我有权利看看。再说了,我爹不在了,我是他儿子,也是唯一的继承人。”李有福搓着手,

眼神躲闪:“话是这么说……可你爹当年走的时候,留了话的。说那宅子邪性,最好封着,

谁也别进。”“我爹还说什么了?”“就说……就说里头不干净。”李有福压低声音,

“默娃子,不是叔吓唬你。你们家那宅子,真邪性。前年老刘那事,你知道了吧?还有,

就去年,村里二癞子晚上打牌回来,抄近道从你们家后墙根走,看见里头有光,一闪一闪的,

像是蜡烛。他壮着胆子扒墙头看了一眼——你猜怎么着?堂屋门开着,

里头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个头都不高,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二癞子吓得从墙头栽下来,

腿摔折了,躺了三个月。”李默心里一紧,脸上却笑了:“村长,这都什么年代了,

还信这些。我就是个写小说的,正需要这种素材。您把钥匙给我,我就看看,拍点照片,

不住。”李有福还是摇头。陈磊凑过去,塞了盒烟:“叔,默哥大老远回来一趟,

就这点念想。您通融通融,我们白天进去看看,天黑前就出来。再说了,

那是人家自家的宅子,真闹出什么事,也是人家自家的事,您说是不?

”李有福盯着那盒“中华”,喉结动了动,半晌,叹了口气:“行吧。不过默娃子,

咱可说好了,就看一看,天黑前必须出来。还有,堂屋西边那间厢房,锁死的,千万别开。

那锁锈死了,钥匙早没了。”他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摸索半天,取下一把铜的,

已经长了绿锈:“就这把。小心着点。”李家老宅在村南头,离乱葬岗不到两百米。

那是条死胡同,就他们一户人家。胡同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空了半边,像个咧着嘴的怪物。

树下原本瞎眼说书人坐的石头墩子,长满了青苔。宅子是典型的鲁西北民居,青砖灰瓦,

门楼高耸,只是破败得厉害。门楣上“耕读传家”的砖雕还在,

那个“家”字上的裂缝更宽了,像一道丑陋的伤疤。门上的黑漆斑驳脱落,

露出底下朽烂的木头。一把老式铜锁挂在门环上,锈成了一坨。李默用钥匙捅了半天,

锁“嘎吱”一声开了,声音刺耳。他用力一推——“吱呀——”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尘土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齐膝,砖缝里钻出枯黄的蒿草。正屋五间,

东西厢房各三间,窗户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像瞎了的眼睛。陈磊站在门口,

不肯进来:“默哥,我……我就在这儿等你。有啥事你喊一声。”李默没勉强,

自己走了进去。脚下的荒草“沙沙”响,惊起几只老鼠,“吱吱”叫着窜进墙根。

院子中央有口老井,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刻着八卦图,已经磨平了大半。他先去了正屋。

堂屋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天光。

正对门是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供着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灰。墙壁上挂着幅中堂,

是幅《松鹤延年图》,颜色褪得差不多了。李默的目光落在西墙上。那里有一排相框,

玻璃碎了,照片泛黄卷曲。他凑近看,是些老照片:爷爷奶奶的结婚照,爷爷穿着长衫,

奶奶穿着旗袍;父亲小时候的百天照,坐在藤编的椅子里;还有一张全家福,

爷爷奶奶坐在中间,父亲和两个姑姑站在后面,背景就是这间堂屋。照片上,

爷爷奶奶的表情都很严肃,甚至有些僵硬。尤其是爷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头,

嘴角向下抿着,不像喜庆,倒像……像在提防什么。李默拿出手机,一张张拍下来。

闪光灯在昏暗的屋里炸开,瞬间照亮了角落的蛛网和墙角的鼠洞。

他走到西边厢房门口——就是李有福说的那间锁死的房间。门是厚重的木门,

门板上用红漆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大概:像是符咒,

又像某种图腾。门鼻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锈得严严实实,锁孔都被锈渣堵死了。

李默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趴到门缝上,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不是霉味,是种淡淡的、甜腻的香味,

像寺庙里烧的香,又不太一样,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默哥!默哥!

”院子里传来陈磊的喊声,声音发颤。李默赶紧退出来,走到院子里:“怎么了?

”陈磊站在大门口,脸色煞白,

指着地上:“你……你看……”李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刚才他走过的地方,

荒草被踩倒,在泥土上留下清晰的脚印。可诡异的是,每个脚印旁边,

都并排着另一串小些的印子,圆圆的,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爪子。

跟他父亲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这……这是啥?”陈磊声音都变了。李默蹲下,仔细看。

爪印不大,四趾,有肉垫的痕迹,不像是猫狗——猫狗的脚印是梅花状,

这个更像是……像是小孩子的脚,但又不是,因为前段有尖尖的爪痕。他抬起头,

顺着脚印来的方向看去——是从堂屋门口,一路延伸到西厢房门口,然后消失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是黄鼠狼吧。”李默站起来,

拍拍手上的土,“农村老宅子,多的是。”“黄鼠狼的脚印我见过,不是这样的。

”陈磊往后退了两步,“默哥,咱……咱走吧。这地方真邪性。

”李默看了眼西厢房紧闭的门,点点头:“行,走吧。”两人走出老宅,李默重新锁上门。

铜锁“咔哒”一声合上,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回陈磊家的路上,陈磊一直沉默,

直到快到家门口,才忽然说:“默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说。

”“就你们家那宅子,西厢房……我小时候听我爷爷提过一嘴。”陈磊咽了口唾沫,“他说,

那屋里供着东西。不是祖宗牌位,是别的……脏东西。”“什么东西?”“不知道。

我爷爷没说,只说那是你们李家的事,外人别打听。”陈磊眼神躲闪,“但他说过一句话,

我记到现在。他说:‘李老栓家养着七个童子,那是要还债的。’”七个童子。

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父亲笔记里的“七个”,乱葬岗前排的七个坟包,

现在又出来“七个童子”……“什么叫养着?什么叫还债?”他追问。

陈磊摇头:“我真不知道。我爷爷就说了这一句,后来我再问,他就发火,让我闭嘴。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回到陈磊家,李默把自己关在客房。他打开手机,

把刚才在老宅拍的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张放大看。堂屋的照片没什么特别。

他着重看那张全家福——爷爷奶奶,父亲,两个姑姑。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磨损。

他盯着爷爷的眼睛,那双直勾勾盯着镜头的眼睛,浑浊,但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恐惧?不,

不仅仅是恐惧。还有别的,更复杂的东西。李默把照片局部放大,再放大。忽然,

他手指僵住了。在爷爷身后的阴影里,堂屋的角落,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很淡,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影子的轮廓……像是个小孩,蹲在地上,抬着头,也在看着镜头。

可照片上明明只有五个人。李默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揉了揉眼睛,

再仔细看——影子还在,而且,那小孩的姿势很怪,不是正常蹲着,而是蜷缩着,

头歪向一边。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绝不能让‘那个’知道他能看见。”看见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窗外天色渐暗,腊月的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

已经暮色沉沉。远处,乱葬岗的轮廓在灰暗的天光下,像趴在地上的怪兽。晚饭时,

陈磊媳妇做了几个菜,但气氛压抑。陈磊闷头喝酒,他儿子小虎扒了两口饭就跑去看电视了。

新闻里在报春运,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回荡。“默哥,”陈磊忽然抬头,

“明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晚上村里有祭灶的习俗,你要不要去看看?热闹。”“祭灶?

”“嗯。老习俗了,现在年轻人都不搞了,就几个老人还弄。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摆供桌,

烧纸马,送灶王爷上天。”陈磊顿了顿,“不过……咱们村祭灶,跟别处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陈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摇摇头:“你自己看吧。晚上八点开始。

”吃完饭,李默借口累了,早早回了客房。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父亲的笔记,

老宅的爪印,照片里的影子,七个童子,祭灶……还有昨晚那童声,那绿眼睛。他拿起手机,

想搜一下鲁西北祭灶的习俗,却发现手机没信号了。之前还好好的。他重启,

搜索网络——无服务。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月亮,星星也看不见,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是小年,有人家提前放炮了。

李默走到窗边,看向村东头。老槐树的方向,隐约有火光,一闪一闪的。祭灶已经开始了?

他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鬼使神差地,他穿上羽绒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陈磊夫妇在客厅看电视,没察觉。农村的夜,黑得纯粹。没有路灯,

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李默打开手机手电,微弱的光束在土路上晃荡。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远处,黄河故道的方向传来风声,呜咽着,像有人在哭。

快到老槐树时,他关了手电,躲在墙角阴影里。老槐树下已经聚了十来个人,大多是老人,

也有几个中年汉子。树下摆了张供桌,铺着红布,上面摆着灶糖、水果、一碗清水。

桌前有个火盆,盆里烧着纸糊的轿子、马匹,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周围人脸忽明忽暗。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老头站在供桌前,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李默认出那是村里的“三爷爷”,昨天在超市门口见过的豁牙老头。三爷爷拜了三拜,

把香插进香炉,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黑乎乎的东西,

看形状像是个小人。他拿着小人,走到火盆边,对着火念叨了几句,忽然,手一扬,

把小人扔进了火里。火苗“轰”地窜起,瞬间吞没了小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味道——甜腻的香味,混杂着烧焦的糊味,

跟李默在老宅西厢房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送童子喽——”三爷爷拖着长音喊。

周围的老人跟着念:“送童子喽——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送童子喽——”“送童子喽——”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阴森森的。

李默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火盆。火舌舔舐着那个小人,小人渐渐烧成灰烬。可就在最后一刻,

他好像看见——不,一定是眼花了——那小人似乎在火里动了动,扭曲了一下。然后,

火光猛地一暗,又骤然亮起。火盆里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绿色,幽幽的,

映得周围人脸都绿莹莹的。三爷爷忽然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李默藏身的墙角。

他咧嘴笑了,露出豁牙:“李家娃子,来都来了,躲啥?”所有人都转过头,十几双眼睛,

在绿莹莹的火光中,齐刷刷地盯着李默。第三章:祭灶夜李默浑身一僵。

那些眼睛在绿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老人们脸上的皱纹在光影中扭曲,

像一张张古老的面具。三爷爷咧着嘴,豁牙的黑洞深不见底。“过来啊,李家娃子。

”三爷爷招招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来送送童子,这是你们李家的事儿。

”周围的老人自动让开一条道,从墙角到供桌,十几步的距离,李默却觉得有几百米远。

他强迫自己迈开腿,一步步走过去。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他几乎要摔倒。

火盆里的绿火还在烧,那甜腻的焦糊味更浓了,直往鼻子里钻。李默走到供桌前,

这才看清盆里的东西——纸马纸轿已经烧成灰烬,但那个黑色小人居然还没烧完,

保持着大概的轮廓,在绿火中隐隐透出暗红色,像是烧红的炭。“拿着。

”三爷爷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递给他。李默接过,香是普通的线香,

可握在手里却觉得冰凉刺骨。“拜三拜,插上。”三爷爷盯着他,“心里默念:送童子归位,

莫恋红尘。”李默照做了。他弯腰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香炉里已经插满了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夜风中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好,好。”三爷爷满意地点头,

转身对众人说,“散了吧,灶王爷送上天了,童子也归位了,今年又是太平年。

”老人们低声议论着,三三两两地散去,没人多看李默一眼,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凝视从未发生过。很快,老槐树下只剩下李默和三爷爷,

还有那个仍在燃烧的火盆。绿火渐渐弱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橙黄色。

盆里的小人终于彻底化为灰烬,混在纸灰里,分不清了。“三爷爷,”李默开口,

声音有点干涩,“刚才那是……”“祭灶。”三爷爷打断他,弯腰收拾供桌上的东西,

“咱们李家洼的老规矩。别的村送灶王爷,咱们村多一道——送童子。”“童子是什么?

”三爷爷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他。夜色里,老人的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爹没跟你说?”“没有。”三爷爷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叹了口气:“也是。建国那孩子,打小就想往外跑。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他把供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进竹篮里,动作慢吞吞的:“童子就是童子。没长大的娃,

没成家的人,死了就成了童子。咱们村这片地界,黄河故道,乱葬岗,埋了多少枉死的童子?

没人送,他们就留在阳间,不安生。”“所以每年祭灶,要送一次?”“嗯。送他们上天,

跟着灶王爷一起去禀报玉帝,讨个来世的去处。”三爷爷盖上竹篮盖子,“不过啊,

有些童子不愿意走。为啥?怨气重,牵挂多。就得年年送,送到他们愿意走为止。

”李默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七个”,想起陈磊说的“七个童子”。“要送多少个?”他问。

三爷爷的手停在篮盖上,缓缓转过头。夜色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不该问的别问。李家娃子,听我一句劝,明天一早就走,回城里去。

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为什么?”“因为你姓李。”三爷爷拎起篮子,

佝偻着背往黑暗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你爷爷李老栓,你爹李建国,

都想逃开这个姓。可姓是逃不掉的。血脉里的东西,走到哪儿都跟着你。”说完,

他蹒跚着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老槐树下只剩下李默一个人,

还有那个渐渐熄灭的火盆。夜风吹过,盆里的灰烬打着旋飞起来,几点火星明明灭灭,

像鬼火。李默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转身往回走。回陈磊家的路上,

他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猛回头,只有空荡荡的土路,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快到陈磊家门口时,他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蹲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不大,像条狗,又不像。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李默的方向。夜色太浓,

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两点绿莹莹的光——是眼睛。和昨晚在坟岗看到的一模一样。

李默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和那东西对峙。手机在口袋里,

他慢慢把手伸进去,想打开手电——就在这时,陈磊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磊探出头:“默哥?是你吗?站那儿干啥呢?”李默再回头,墙角阴影里空空如也。

那东西不见了。“没、没事。”他走过去,声音有点发飘,“出来透透气。”陈磊打量着他,

眼神狐疑:“你脸咋这么白?见鬼了?”李默没接话,进了屋。客厅里电视开着,

在播春晚预热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陈磊媳妇已经睡了,小虎也不在。

“默哥,”陈磊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去老槐树了?”李默点头。

“看见三爷爷他们祭灶了?”“嗯。”陈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了抓头发:“我就知道。

你呀,就是好奇心太重。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邪性得很。”“磊子,

”李默在他对面坐下,“你跟我说实话,‘七个童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爷爷说的‘年年送’,又是送谁?”陈磊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我不知道。真的,

默哥,别问了。”“你小时候肯定听说过什么。你爷爷不是说了吗,

‘李老栓家养着七个童子’。”“那是我爷爷喝多了瞎说的!”陈磊忽然激动起来,

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低,“默哥,算我求你了,明天就走吧。这地方真邪性,

你待久了没好处。你爹当年为啥拼命也要考出去?为啥死活不让你回来?你想想!

”“我想知道为什么。”李默盯着他,“我爸临终前,一直说‘别回李家洼’。

我妈一提老家就躲闪。现在你又让我走。总得有个理由。”陈磊张了张嘴,半晌,

颓然靠回沙发背:“有些事,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真的,默哥,我是为你好。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只有电视里的笑声在回荡,显得格外空洞。忽然,

楼上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陈磊猛地抬头:“小虎?

”他站起来就往楼上跑。李默也跟了上去。小虎的卧室在二楼最里头。门关着,

陈磊推开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小虎蜷缩在床上,被子蒙着头,

浑身发抖。“小虎?咋了?”陈磊打开灯。小虎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小脸煞白,

眼里全是恐惧:“爸……窗外……窗外有小孩……”陈磊脸色一变,冲到窗前,

“唰”地拉开窗帘——窗外是后院,堆着柴火和杂物,再往后就是田地,黑漆漆的一片,

什么都没有。“哪有小孩?你看花眼了。”陈磊拉上窗帘,坐到床边拍儿子的背,“做梦呢,

睡吧。”“不是做梦……”小虎带着哭腔,“我真看见了……好几个小孩,

在窗外……他们扒着窗户,往屋里看……脸白白的,

没有眼睛……”李默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他走到窗边,

轻轻掀开窗帘一角——后院空荡荡的。可借着屋里透出的光,他看见窗台下的泥土上,

有几个小小的、凌乱的脚印。圆圆的,四趾,和他白天在老宅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磊子。”李默叫了一声。陈磊走过来,顺着李默指的方向看去,脸“唰”地白了。

他猛地拉上窗帘,转身抱起儿子:“今晚跟爸妈睡。”安抚小虎睡着后,两人回到客厅。

陈磊点了根烟,手有点抖。“默哥,”他吸了口烟,声音沙哑,“你看见了吧?那脚印。

”“嗯。”“不是第一次了。”陈磊吐出口烟,“去年腊月,小虎也说过看见窗外有小孩。

我那时候不信,以为他看动画片吓着了。可后来……后来我在后院也看见过脚印。

就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一串小脚印,从墙根一直到窗台下。”“你报警了吗?”“报警?

”陈磊苦笑,“警察来了,看了看,说可能是野猫野狗。可野猫野狗的脚印我认得,

不是那样的。再说了,啥野猫野狗能爬上二楼窗台?

”他狠狠吸了口烟:“后来我找了个懂行的来看。那人是我一个远房表舅,

年轻时在东北干过出马仙。他来了之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就白了。他说,

这院子里有‘童子债’,是冲着小虎来的。”“童子债?”“嗯。他说,小虎是童子命,

八字轻,容易招那些东西。可咱家祖上没欠过什么债,这债是从外头带来的。

”陈磊看向李默,眼神复杂,“表舅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你们这院子,挨着不该挨的东西。

’”李默心里一动:“我家老宅?”陈磊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我家老宅离你这儿隔了半个村子。”“是啊,隔了半个村子。”陈磊掐灭烟,

“可有些东西,不是距离能挡住的。尤其是血脉相连的东西。”血脉相连。

三爷爷也说过这个词。

李默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绝不能让‘那个’知道他能看见。

”看见什么?看见那些“童子”?如果小虎能看见,那他……他五岁前,

是不是也看见过什么?所以父亲才那么紧张,所以才举家搬迁,所以才警告他永远不要回来?

“磊子,”李默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我家老宅西厢房里,到底有什么?

”陈磊摇头:“不知道。那屋子从我记事起就锁着,谁也没进去过。

不过我听说……”他压低声音,“那屋里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别的东西。

是当年你爷爷从乱葬岗请回来的。”“请回来什么?”“童子。”陈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几乎听不见,“七个枉死的童子。用香火供着,用血脉养着。说是能保家宅平安,

可实际上……是镇着,不让它们出去作祟。”李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许多碎片瞬间串联起来:老宅西厢房的锁,门上的符咒,甜腻的香味,

父亲笔记里的“七个”,乱葬岗的七个坟包,

祭灶时烧掉的小人……“可童子不是每年都要送走吗?”他问,“为什么还要供在家里?

”“送不走的才供着。”陈磊苦笑,“怨气太重,送不走,就只能供着,用香火安抚,

用血脉……牵绊。”血脉牵绊。李默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拼了命也要离开,

为什么警告他不要回来。因为李家的男人,血脉里就带着这“债”,就得用自己,

或者子孙的血脉,去牵绊那些送不走的“童子”。“小虎也是因为这个?”他问。陈磊点头,

眼圈红了:“表舅说,小虎的八字,跟那些童子里的一个合上了。所以它们找来了,

想……想带走他。”“带走?带到哪儿去?”陈磊没回答,只是狠狠地抹了把脸。

屋里一片死寂。电视不知什么时候关了,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忽然,楼上传来陈磊媳妇的尖叫。两人猛地跳起来,冲上楼。主卧室里,陈磊媳妇抱着小虎,

缩在床角,指着窗户,浑身发抖:“脸……脸……”李默冲到窗前——窗帘拉着,

但透过布料,能看见外面贴着几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人形,一动不动地贴在玻璃上。

他一把拉开窗帘。窗外空荡荡的,只有漆黑的夜。可玻璃上,印着几个小小的手印。

水渍的手印,在冰冷的玻璃上缓缓往下淌,像眼泪。陈磊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李默盯着那些手印,忽然转身往外走。“默哥!你去哪儿?”陈磊在后面喊。“老宅。

”李默头也不回,“西厢房。我得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你疯了!那屋子不能进!

”“正因为它不能进,我才必须进。”李默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着陈磊,

“你不想小虎出事,对吧?我也不想。可躲是没用的。有些债,得还。有些事,得了结。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这债真是我李家欠下的,那就该我来还。

”陈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李默下了楼,穿上羽绒服,从厨房抄了把砍柴的斧头。

陈磊追下来,脸色惨白:“我跟你去。”“不用。你守着老婆孩子。”“两个人有个照应。

”陈磊也从门后拿了根铁锹,“再说了,那地方……我一个人不敢待家里。”两人对视一眼,

没再说话,一前一后出了门。夜更深了。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风从黄河故道方向吹来,带着水腥味和泥土的潮气。远处,乱葬岗的方向,

几点绿莹莹的光又飘起来了,忽明忽灭,像鬼火,又像眼睛。李默握紧斧头,

朝着老宅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脚下的土路延伸到黑暗中,像一条通往未知的隧道。

而隧道的尽头,那扇锁了三十年的门,今夜,必须打开。

第四章:门后的秘密李家老宅在夜色里蹲伏着,像头沉睡的兽。门楼的黑影吞没了半个胡同,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一线,照在“耕读传家”的砖雕上,

那个劈开的“家”字像个狰狞的伤口。李默掏出钥匙,铜锁在寂静中“咔哒”一声开了,

声音尖得刺耳。他推开门,木门“吱呀”呻吟着打开,黑洞洞的院子展现在眼前。

荒草在夜风中窸窣作响,像无数细碎的低语。陈磊跟在后面,手里的铁锹微微发抖。

他打开手电,光束在院子里乱晃,照出疯长的蒿草、歪斜的井台、黑洞洞的窗户。

手电光扫过堂屋门时,两人都僵住了——门板上,赫然印着几个湿漉漉的小手印。

和刚才陈磊家窗户上的一模一样。“它们……来过了。”陈磊声音发颤。李默没说话,

握紧斧头,径直朝西厢房走去。手电光在厢房门上晃动,

那些褪色的红色符咒在光束下像干涸的血迹,扭曲、怪异。那把大铁锁锈得发黑,

锁孔被铁锈堵得严严实实。“砸开?”陈磊问。李默点头,举起斧头。

斧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寒光,狠狠劈在锁上。“铛——!”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院子里炸开,

惊起屋檐下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夜空。锁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痕。“我来!

”陈磊抡起铁锹,对准锁扣连接处猛砸。一下,两下,三下……木屑飞溅,

老旧的木头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哐当!”锁扣连着门框的一块木头被整个撬了下来,

铁锁“咣当”掉在地上。门开了条缝,一股更浓的甜腻香味从里面涌出来,

混杂着陈年的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李默和陈磊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推开了门。

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屋内的景象。两人都倒抽一口冷气。这不是普通的房间。没有窗户,

没有家具,四壁空空。但墙壁上——从墙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贴满了东西。是纸人。

巴掌大小的纸人,剪得粗糙简陋,只有大概的人形,用粗糙的毛边纸剪成,泛着陈年的黄色。

每个纸人胸口都写着一个字,墨色已经褪成暗红,勉强能辨认出是生辰八字,

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纸人一排排、一列列贴在墙上,成百上千,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些简陋的眉眼仿佛都在盯着门口。手电光晃过,纸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活过来一样。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巨大的八卦图,已经斑驳不清。八卦图中央,

摆着七个陶罐,半尺来高,黑乎乎的,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压着块青砖。每个陶罐前,

都摆着一个小香炉,里面积满了香灰。最诡异的是,香炉前还放着几个小碗,

碗里装着早已干硬的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烧剩的香头。

“这……这是啥啊……”陈磊声音发颤,手电光在陶罐上乱晃。李默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陶罐是粗陶,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饰。他伸手想碰其中一个——“别动!”陈磊突然低吼。

但已经晚了。李默的手指刚触到陶罐,就感觉一股刺骨的冰凉从指尖窜上来,

瞬间蔓延到半个身子。与此同时,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哈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墙上的纸人“哗啦啦”地响起来,无风自动。七个陶罐同时开始微微震动,

罐口封着的红布鼓胀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快走!”陈磊一把拉住李默的胳膊,

想把他拖出去。可门“砰”地一声,自己关上了。手电光剧烈晃动,陈磊疯狂地去拉门,

可刚才还一推就开的木门,此刻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用铁锹去撬,用肩膀去撞,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就是不开。“完了……完了……”陈磊瘫坐在地上,手电掉在地上,

光束斜斜地照向天花板。李默强迫自己冷静。他捡起手电,光束在墙上扫过。

那些纸人还在“哗啦啦”地响,声音越来越急。他注意到,墙上除了纸人,

还有一些褪色的朱砂画的符咒,线条扭曲诡异,像是某种镇压的阵法。

他的目光落在八卦图边缘。那里,用白灰写着几行小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他凑近,用手擦掉灰尘,

以血为契 以脉为锁后世子孙 香火不绝 此门永封若启 则债主临门 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李默盯着那四个字,浑身发冷。光绪三十四年,那是1908年,一百多年前。

李家第七代……那应该是他曾祖父。七个童子,血契,

脉锁……“默哥……你看……”陈磊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默转过头。手电光下,

陈磊指着那七个陶罐。罐口封着的红布,正中央慢慢渗出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像血,

又像某种粘稠的液体。液体顺着罐壁往下淌,在粗陶表面留下蜿蜒的痕迹,像眼泪,

又像血泪。七个陶罐,都在“流泪”。而更诡异的是,那些液体滴到地上,并没有渗进泥土,

而是像有生命一样,朝着八卦图中央汇聚。液体越聚越多,

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是脚印。小小的,圆圆的,四趾的脚印。

和他们在院子里、陈磊家窗台下看见的一模一样。

“它们在动……”陈磊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些由液体形成的脚印,真的在动。

一个接一个,朝着门的方向“走”去,在地面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每“走”一步,

就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脚印走到门边,停住了。然后,

门板上那些湿手印的周围,开始渗出同样的暗红色液体。液体顺着门板往下淌,

渐渐勾勒出几个小小的人形轮廓——是小孩的轮廓。五个,不,六个……七个。

七个小小的影子,印在门板上,手贴着门,脸也贴着门,像在从外面往里看。

手电的光束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在明灭的光线中,李默看见墙上的纸人开始脱落,

一片,两片,三片……轻飘飘地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落在那些湿脚印上。

纸人一沾到液体,就迅速被染成暗红色,然后——融化了,化成一滩粘稠的血水,渗进地里。

“它们在进来……”陈磊已经吓傻了,喃喃地说。门板上的影子开始往里“渗”。

不是穿过门,是像水一样,从木头的纹理里渗进来。先是手,小小的,五指张开的手印,

在门的内侧浮现,然后是手臂,肩膀,头……“快想办法!”陈磊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抡起铁锹朝门上砸去。铁锹穿过那些正在渗入的影子,砸在实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影子没有任何反应,继续缓缓渗入,已经能看见模糊的五官——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

李默猛地想起什么。他扑到墙边,疯狂地撕扯那些还没脱落的纸人。纸人脆得厉害,

一碰就碎,但每撕下一个,门上的影子就淡一分。“撕!快撕!”他冲陈磊喊。

陈磊反应过来,也扑到墙边,两人疯狂地撕扯墙上的纸人。纸屑纷飞,陈年的灰尘扬起来,

呛得人咳嗽。那些纸人似乎在尖叫——虽然没有声音,

但李默能感觉到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哀嚎在脑子里炸开。门上的影子淡了,渗入的速度慢了,

但它们还在往里挤。已经有半个身子渗进来了,没有腿,下半身是模糊的一团,像烟雾。

李默撕下最后一片纸人,墙上一片空白。他喘着粗气,看向那七个陶罐。

罐口的红布已经完全被暗红色液体浸透,液体还在不断地往外渗,滴答,滴答,滴在地上,

汇入那些脚印。八卦图中央已经积了一小滩,粘稠,暗红,泛着诡异的光。

“罐子……是罐子!”李默冲向八卦图中央,举起斧头。“别!”陈磊想阻止,但已经晚了。

斧头狠狠劈在第一个陶罐上。“咔嚓——”陶罐碎裂,黑色的碎片四溅。

罐子里没有东西——不,有东西。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还有几缕干枯的头发,

纠结在一起。斧头劈碎陶罐的瞬间,门上一个影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

然后“噗”地一声消散了,像肥皂泡一样炸开,只留下一滩水渍。有用!李默抡起斧头,

砸向第二个陶罐。“咔嚓——”“咔嚓——”“咔嚓——”他一口气砸碎了四个陶罐。

每砸碎一个,就有一个影子消散。门板上只剩下三个影子了,但它们渗入的速度突然加快,

几乎整个身子都挤进来了,只有脚还留在门外。“剩下的交给我!”陈磊抄起铁锹,

狠狠砸向第五个陶罐。陶罐应声而碎。第六个。第七个。当最后一个陶罐碎裂时,

房间里所有的影子同时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然后彻底消散。墙上的纸人停止了脱落,

陶罐也不再“流泪”,那些湿脚印迅速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里一片死寂。

手电光稳定下来,照亮满地狼藉:陶罐碎片,纸屑,灰白色的粉末,干枯的头发,

还有那滩正在迅速干涸的暗红色液体。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夜风灌进来,

带着泥土和荒草的气味,冲散了房间里甜腻腐败的味道。李默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

手里的斧头“当啷”掉在地上。陈磊也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铁锹丢在一边。

“结……结束了?”陈磊颤声问。李默没回答。

他盯着八卦图中央那滩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暗红色的,像血,但又不是血,更粘稠,

更污浊。痕迹的中心,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他爬过去,用手电仔细照。那是一行字,

用扭曲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笔划写成,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地面上硬生生抠出来的:还差一个还差一个。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

父亲笔记里的“七个”,乱葬岗的七个坟包,七个陶罐,七个影子……可刚才,

他只砸了七个陶罐,消散了七个影子。“还差一个”,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止七个?

还是说……有一个,根本没被关在这里?“默哥……你看这个……”陈磊的声音在发抖。

他指着八卦图的边缘,刚才被陶罐挡住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凹坑,

只有拳头大小,深约半尺。凹坑里,放着一个东西。李默爬过去,用手电照。那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用红绳穿着,但红绳已经朽烂断裂。玉佩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但在莲花的花心处,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沁色,像血渗进了玉石里。他伸手想去拿——“别碰!

”陈磊又喊,但这次声音里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李默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

在玉佩旁边,凹坑的底部,刻着几个小字。字很小,很浅,

但很清晰:李建国 1986.2.10父亲的名字。

和父亲笔记里第一行记录的日期——1986年2月8日,

爷爷看见绿眼睛的那天——只差两天。李默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话:“爹说今夜必须去。狗疯了。脚印。绿眼睛。第七个坟。

他看见了什么?”爷爷看见了什么?父亲又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玉佩放在这里?这个凹坑,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后来挖的?这个玉佩,

是镇压的器物,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还差一个。”那“一个”,是谁?

李默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院子里,荒草在夜风中起伏。更远处,乱葬岗的方向,

那几点绿莹莹的光还在飘浮,忽明忽灭,像在等待,又像在召唤。夜风吹过,

带来远处黄河故道的水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童声,飘飘渺渺,

听不真切:“还差一个呀……”“还差一个……”陈磊也听见了,

脸色惨白如纸:“它们……还没走……”李默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斧头。

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看向那破碎的陶罐,

看向墙上空白的符咒,看向地上那行“还差一个”的血字。然后,他看向陈磊,

声音平静得可怕:“没结束。这才刚刚开始。”手电光扫过门外漆黑的院子。在荒草丛中,

在井台边,在门廊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出现了更多小小的、湿漉漉的脚印。一行一行,

从四面八方而来,全部指向这间刚刚被打开的西厢房。而在最远处,老宅大门口,

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静静地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那身影缓缓抬起头。两点绿莹莹的光,

在黑暗中亮起。第五章:黄河底的秘密李默握着斧头的手心全是汗。

大门外的那个矮小身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两点绿光幽幽地亮着,不似人眼,

倒像夜行动物。陈磊已经吓傻了,蹲在地上,铁锹掉在脚边,发出“哐当”一声。

“那、那是什么……”陈磊的声音在抖。李默没回答。他盯着那身影,握紧斧头,

一步步朝门口走去。手电光在荒草和青砖地上摇晃,

光柱扫过那些新出现的湿脚印——一行行,从院子的各个角落延伸过来,

像某种仪式性的路径,最终都指向西厢房,指向那扇被他们砸开的门。“别、别过去!

”陈磊在身后低喊。但李默已经跨出了门。夜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湿意,

从黄河故道方向吹来。他站在门廊下,手电光直直地照向大门口。光柱刺破黑暗,

照出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是个孩子。看身高,不过五六岁,穿着件分不出颜色的破旧棉袄,

光着脚,脚上沾满湿泥。孩子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两点绿光,

在黑暗里幽幽地亮。可最让李默血液凝固的,是那孩子身边,还蹲着个东西。是条狗。

老黄狗,瘦骨嶙峋,毛都秃了,身上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狗也抬着头,眼睛是同样的绿。

和父亲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1986年腊月二十三,

爷爷李老栓追着发疯的老黄狗去乱葬岗,看见的,就是这一人一狗。不,不是“人”。

李默心里清楚。那孩子站着的姿势很怪,膝盖不弯,直挺挺的,像根木桩。而且,

手电光能穿透他的身体——虽然很微弱,但能看见光柱透过他,

在后面的门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是“那个”。是父亲笔记里说的“没走成的‘人’”。

孩子动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李默,又慢慢转向,指向村东头——乱葬岗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像在离地一寸的空中滑行。

老黄狗跟在旁边,也“飘”着,四爪悬空。他们朝着乱葬岗方向去了。

“默哥……它、它让你跟着……”陈磊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李默身后,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默盯着那一人一狗远去的背影,绿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两盏引路的鬼灯。他知道自己应该转身就跑,跑出这个村子,跑回城里,永远不再回来。

可脚像钉在地上。父亲的笔记,破碎的陶罐,玉佩上的名字,

墙上的血字“还差一个”——所有的碎片都在脑子里旋转,拼凑出一个模糊却致命的轮廓。

有些事,逃不掉。“你回去。”李默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守着老婆孩子,把门窗都锁好。

天亮之前,我没回来,你就报警。”“报、报警?说啥?说我哥们儿被鬼带走了?

”陈磊都快哭了。“说我在乱葬岗失踪了。”李默把手电塞给他,自己从兜里掏出手机,

打开手电功能,“走吧。别跟来。”说完,他转身,朝着那一人一狗消失的方向,

迈开了步子。陈磊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风声太大了,从黄河故道刮来的风,

像无数人在哭。李默握紧斧头,斧柄上的木纹硌着掌心。他沿着湿脚印的方向,

一步步走出老宅,走出胡同,走上通往村东头的土路。那孩子和狗在前面不远处,

不紧不慢地“飘”着,始终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绿光在夜色里摇曳,像两团鬼火。

李默跟着,手电光在土路上晃动,照出前头那两串湿脚印——人的,和狗的,并排向前,

整整齐齐。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整个李家洼像死了一样,只有风声,和远处黄河故道水流的呜咽。快到乱葬岗时,

那孩子忽然停下了。他转过身,绿莹莹的眼睛看向李默。然后,他抬起手,指向乱葬岗深处,

第七个坟包的方向。接着,他和狗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融化在夜色里,渐渐透明,消失。

那两点绿光也熄灭了。李默站在乱葬岗边缘。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坟地,

大大小小的坟包在夜色里起伏,像一座座沉默的土丘。最前排,七个坟包排列整齐,

墓碑也高些,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第七个坟包在最右边。

李默用手电照过去——墓碑是青石的,字迹已经风化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李”字。

是李家的祖坟。他走近。坟包上的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墓碑前的地面上,

有新翻动的痕迹——泥土是湿的,像是刚被人挖开过。不,不是“人”。是“那个”。

李默蹲下,用手扒开湿土。土很松,轻轻一拨就散开了。往下挖了不到一尺,

指尖触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是骨头。他触电般缩回手,然后咬咬牙,继续挖。

手电光照亮了土坑里的东西——是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着,像是婴儿,但看骨龄,

应该有五六岁。骸骨很完整,但颜色发黑,像是被水泡过很久。颅骨上,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夜空。骸骨的胸口位置,放着一个东西。李默屏住呼吸,

把那东西挖出来。是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几乎看不出原貌。

他用力掰开——里面是一沓纸,用油布包着,已经发黄发脆。油布下,还有一张照片。

李默先拿起照片。是张黑白合影,七八个孩子站成一排,背景是村小学的老房子。

孩子们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笑得很开心。

笔字:1978年夏 李家洼小学毕业留念他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孩子——是父亲李建国,

站在最左边,瘦瘦小小,但笑得很灿烂。父亲旁边,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勾着父亲的肩膀。

李默的目光扫过其他孩子的脸。忽然,他停住了。倒数第二个孩子,个子最矮,站在最右边,

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露出的半边侧脸上,有一块明显的胎记,暗红色的,

从眼角延伸到下巴。这块胎记,他在父亲的相册里见过。有一张父亲小学时的单人照,

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脸上就有这样一块胎记。他问过父亲那是谁,父亲当时脸色就变了,

含糊地说是“一个同学,早就不在了”,然后就岔开了话题。李默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沓纸,小心翼翼地在膝盖上展开。是日记。用铅笔写的,字迹稚嫩,

但很工整:1978年9月10日 晴今天开学了,我上四年级。建国哥坐我旁边,

他数学真好。老师说他是我们村最有出息的孩子,以后能去城里。我也想去城里看看。

1978年10月5日 阴爹又喝酒了,打娘。我躲到柴房里哭。建国哥翻墙进来找我,

给了我一块糖,是他姑姑从城里捎来的。真甜。建国哥说,等长大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1978年12月20日 雪好冷。棉袄破了,风往里头钻。

建国哥把他弟弟的旧棉袄给我了,虽然也破,但暖和。娘说,李家都是好人,要记住恩情。

1979年3月8日今天放学,铁柱他们又笑话我脸上的胎记,叫我“红脸鬼”。

建国哥跟他们打了一架,鼻子都流血了。他说,以后谁再笑话我,他就揍谁。

建国哥是除了娘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再往后翻,字迹变得潦草,

笔画颤抖:1979年7月15日 大雨黄河涨水了,好吓人。爹去河堤上守夜,

一晚上没回来。娘说,要是爹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

1979年7月16日 雨爹还没回来。河堤上出事了,说是有段决口了,淹了好几个村。

娘去村口等了,我也去。水好大,黄澄澄的,像疯了的野兽。

1979年7月17日 阴爹找到了。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泡得都认不出来了。

娘哭晕过去三次。村里人说,爹是英雄,为了堵决口跳下去的。可英雄有什么用,

爹回不来了。1979年7月20日娘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家里没米了,我去找建国哥。

他娘给了我一小袋玉米面,还塞给我两个鸡蛋。我跪下来给她磕头,她拉我起来,也哭了。

她说,苦命的孩子。1979年7月25日 晴娘走了。早上我去叫她吃饭,她身子都硬了。

村里人帮忙埋了,就埋在乱葬岗边上,连个碑都没有。建国哥陪了我一整天,他说,

以后他就是我哥,他娘就是我娘。我哭了,他也哭了。

1979年7月30日我住在建国哥家了。他娘对我真好,给我做新衣服,

虽然是用旧衣服改的。建国哥的弟弟小,才三岁,老跟在我屁股后头叫“哥哥”。我有家了。

日记又中断了。再往后,只剩下最后一页,字迹极其潦草,

几乎无法辨认:1979年8月15日 中元节建国哥说晚上去黄河边放河灯,给爹娘祈福。

铁柱、二牛、小娟、秀英、还有建国哥的弟弟,我们都去。建国哥扎了七个河灯,

说一人放一个。水好急。我的灯被冲走了,我去追,脚下一滑……水好冷。我喊救命,

建国哥来拉我,他也滑倒了……好多手在拉我,往下拉……我要死了吗……娘,

我来找你了……建国哥,对不起……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被水渍晕开,

模糊不清。李默的手在抖。他盯着那最后一行字:“建国哥,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他猛地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用更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完全不同,

更成熟,更稳,是父亲的笔迹:福生,哥对不起你。哥没拉住你。哥会照顾你娘,给你立碑,

年年给你烧纸。你安心走,下辈子,咱还做兄弟。李建国 1979.8.16福生。

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孩子,叫福生。1979年8月15日,中元节,黄河边,放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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