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从濠州破庙飘摇至金陵宫阙。照亮了一个孤儿的帝王之路,
也映出了一位开国者的心魔深渊。这是五代十国最传奇的逆袭史诗,
也是一场关于权力、身份与长生执念的灵魂博弈。光焰炽盛时,可照万里河山;灯枯油尽处,
唯余青史半页,与一声穿越烽火的叹息。
骤雨公元895年秋唐昭宗乾宁二年的深秋,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在淮水之上。
濠州城在百年烽烟中喘息,
城墙上的“杨”字大旗被渐起的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淮南节度使杨行密的军队,
刚刚击退汴梁朱温部将的进攻,再次控制了这座江淮要冲。暴风雨终于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城墙和泥泞的街道上,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
城外一处勉强避雨的窝棚里,一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紧紧蜷缩着。他衣衫褴褛,
小脸被污垢和雨水弄得一塌糊涂,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异常明亮。他怀中,
是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就在昨日,他还在濠州与泗州之间的乡野小道上,
牵着母亲干瘦的手流浪乞食。道路两旁,是被焚毁的村舍焦黑的骨架,田垄间野草丛生,
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母亲发着高热,
口中哼着模糊的徐州乡音:“你爹……叫李荣……彭城人……乱起来了,
走散了……”一夜寒风冷雨,持续的高热终于耗尽了这位苦命妇人最后的生气。男孩没有哭。
乱世如同磨盘,早已将寻常孩童的眼泪碾得粉碎。他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徒劳地想要阖上母亲不肯瞚目的双眼。雨稍歇,几个面有菜色的路人发现了窝棚里的惨状。
一位老者看了看孩子,又望了望城内开元寺的方向:“跟着走吧,寺里或许有口粥喝,
能给你娘寻处薄棺。”男孩默默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苍白的面容,然后转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群走向那座将成为他人生第一个转折点的寺庙。远处戍楼上,
有老兵望着雨幕叹气:“朱三在汴梁,李鸦儿在太原,杨王在淮南……打来打去,
苦的都是百姓。”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路,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光,
也倒映着他瘦小而决绝的背影。乱世的棋盘上,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正被无形的手,
推向一个始料未及的位置。
青灯古佛与蛟龙出水约公元896-898年濠州开元寺,始建于盛唐,
在战乱频仍的年月,成了一方难得的避风港。男孩被收为小沙弥,每日洒扫添灯,搬运柴薪。
寺院的斋饭稀薄如水,但至少能活命。直到他遇见挂单的游方僧慧明。慧明出身士族,
饱读诗书,因避战乱而托身空门。他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与众不同,
总爱用树枝模仿匾额上的字,眼神中有一股超越年龄的专注。一日黄昏,
慧明指着佛殿长明灯:“你看这光,虽微弱,却可由人点燃,长夜不灭。心有光明,
亦可自燃。”从那天起,慧明开始私下教男孩识字。没有纸笔,便以沙地为纸,
树枝为笔;没有典籍,便口授《千字文》,讲解史事。慧明讲述时局,
有意点拨:“汴梁朱全忠、太原李克用、淮南杨行密,看似兵强马壮者胜,
实则谁能安民聚士,谁方能久长。”一次讲完秦末故事,慧明低声道:“杨王出身草莽,
能得军心,已是不易。然治天下非仅恃武力。你看寺中流民,皆是失所之人。欲得人心,
先予生路。这道理,陈胜不懂,黄巢亦未全懂。”“师父,那谁懂?”男孩忍不住问。
慧明深深看他一眼:“汉高祖刘邦,懂得‘约法三章’,先安民;光武帝刘秀,
懂得‘柔道治国’,收人心。孩子,乱世求存,勇力为先;然欲定天下,
需知‘予’重于‘取’。”慧明还特意讲述秦皇汉武求仙故事,叹道:“位极人寰,
犹恐寿数有尽,此乃人性贪痴。然金石丹药,多为虚妄,反伤性命。真长寿者,在修身养性,
在积德行善,在为国为民留下不朽功业。”男孩当时懵懂,但“长生”、“丹药”这些概念,
已悄然埋入心底。这些话语,如同种子落入心田。男孩尤其爱听盛唐故事,太宗皇帝的英武,
开元天宝的繁华,尽管早已雨打风吹去,
却在他心中点燃了一盏模糊的灯——关于秩序、强盛与尊严的想象。
时光在经文与沙盘习字中流逝。乾宁四年秋,濠州战事暂歇。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入城巡视,
亲临开元寺。杨行密出身庐州底层,身形魁梧,面有英气,虽着便服,
但久居人上的威势自然流露。大队军士肃立,戈矛如林。杨行密缓步走入,目光扫过众僧,
忽然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停住了。那是正在低头擦拭香案的男孩。
与其他僧人面带惧色、动作僵硬不同,这孩子身姿挺直,动作不疾不徐,
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仿佛感受到目光,男孩抬起头。四目相对。杨行密心中一动。
这孩子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眉宇疏朗,双目炯炯有神,骨相开阔挺拔,
稚嫩中透出一股难得的英气与静气。“这孩子,是何处人?”杨行密开口,声音洪亮。
住持禀告了男孩的来历。听到是战乱中失去双亲的孤儿,
杨行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自己也是贫苦出身,深知乱世孤儿的凄楚。他走上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了男孩:“小和尚,可愿随我走?有饭吃,有衣穿,还可习文练武,
将来或能建功立业,强似在此青灯古佛。”男孩看着眼前这位不怒自威的将军,
心脏剧烈跳动。他想起慧明师父的“风云际会”,想起母亲冰凉的手,
更想起长夜中那盏似乎永远也触不到、却又始终指引着他的孤灯。他没有立刻跪拜,
而是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佛殿方向,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然后回过头,
清晰而有力地回答:“愿随将军。”没有犹豫,没有乞怜。这份早熟的镇定与决断,
让杨行密更加满意,他捋须大笑:“好!从今日起,你便不是沙弥了。我收你为养子,
你可愿意?”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慧明在僧众中,双手合十,低眉不语,
眼中却掠过一丝了然与忧色。父命难测杨行密将男孩带回军中,告知诸子新增一弟。
长子杨渥骄纵,见父亲竟带回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沙弥,还要收为养子,心中大为不满,
当场便拉下了脸。其余诸子也多有排斥。当杨行密半开玩笑半认真对心腹徐温提起:“敦美,
我家几个犬子,容不下这聪慧的小子,我看你膝下尚无成器的,不如让给你做儿子?
”徐温心中一动。徐温,字敦美,海州胊山人,淮南军早期骨干。其貌不扬,沉默寡言,
但心思深沉,善于隐忍谋划,军中因其喜怒不形于色,有“徐瞋”之称。他面上波澜不惊,
拱手道:“主公看重,是这小子的福气。只是……臣下何德何能,岂敢夺主公所爱?
”杨行密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谋算:“渥儿他们……唉,你做事稳重,
交给你我放心。此子骨相不凡,或许能成器,就看你如何雕琢了。就当是替我分忧吧。
”徐温知道,这既是恩赏,也是考题。他伏地谢恩,声音平稳:“臣,谨遵主公之命,
必尽心竭力,教养此子,不负主公所托。”于是,男孩的命运之舟再次转向。临行前,
慧明和尚悄悄塞给他一截短短的蜡烛,低声道:“孩子,此去侯门,深如海。前路多艰,
人心难测。记住老衲的话,心灯长明,勤加挑拨,方可不迷本性。这截蜡烛,
或可在至暗之时,给你一点光亮和念想。”慧明顿了顿,又轻声道:“若有朝一日富贵,
莫忘今日之言,亦莫信虚妄长生之说,切记切记。”男孩将蜡烛紧紧攥在手心,
如同攥着开元寺最后一点温暖与智慧。他再次跪别慧明,
眼神清澈而坚定:“师父‘予取’之教、养生之诫,弟子铭记于心。
”当徐温领着这个瘦小却目光沉静的孩子回到府中时,徐府上下投来的目光,
好奇、审视、轻视兼而有之。徐温的正室李氏出身大家,早年在战乱中生育数子,
深知流离之苦。她见男孩时,这孩子的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夭折的幼子,心中不由一软。
又得知其本姓李,更觉有缘。她亲自为他取名“知诰”,取“知晓天意诰命”之意,
对徐温道:“这孩子眉目间有股清气,若是好生教导,将来或许真能知晓天命。既入我徐家,
便是我李氏之子,我自当尽心。”徐温颇感意外,便顺势道:“夫人说的是。
从此他便叫徐知诰,是我徐家养子,排行在知训之下。”李氏安排徐知诰住进东厢房,
与亲生儿子们住处相距不远,陈设虽不如嫡子们华美,却洁净整齐,备有书案笔墨。
这安排本身,便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夜深人静,徐知诰闩上门,
这才从怀中取出慧明所赠的蜡烛,放在窗边小几上,与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并置。
烛身冰凉粗砺,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他铺开徐府分发下来的笔墨纸砚,
就着豆大的油灯,开始一遍遍默写白日里强记下的简单字句与家规条目,手腕悬空,
力求工整。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家丁的脚步声和更梆声,广陵城的夜,静默而深沉。在徐府时,
有次徐温患头痛,有幕僚献上“道家养生导引术”及一剂“安神散”,徐温试后略感舒缓,
曾对诸子提及“养生之道”。徐知诰侍立一旁,默记于心。后来在润州,
处理政务极度疲惫时,他也曾按记忆中的导引法子调息片刻,确能缓解乏累,
对“养生”有了初步好感。---入门试广陵,淮南节度使治所。徐府家塾中,
塾师正讲授《论语》。徐知诰听得最专注,笔记也最工整。徐温偶考诸子学问,
问及“为政以德”,徐知诰不仅能背诵原文,还能结合杨行密在淮南劝课农桑的举措,
说出“德政在乎安民”的见解,令徐温暗自点头。然而,
真正让他在徐家微妙人际中初步站稳脚跟的,是他近乎苛刻的“尽子道”。
他侍奉徐温与李氏,极尽恭顺。徐温性情内敛,喜怒无常,有次因琐事动怒,“笞而逐之”。
当徐温气消回府,却惊见徐知诰早已跪在府门内冰凉的青石板上等候。
徐温问:“你为何还在此?”徐知诰垂泪答:“人子舍父母,将何之?父怒而归母,
人情之常也。”徐温闻言,神色复杂,“益爱之”。
这种“孝”在徐温一次重病时达到了高潮。徐知诰“晨夜侍旁不去,亲尝汤药”,衣不解带。
病愈后,徐温曾痛责诸子:“汝辈皆我所生,而知诰非我子,乃能竭力尽孝于我,
汝辈不及也!”徐知诰的地位,确以其无可挑剔的“孝行”得到了巩固。
李氏对徐知诰的关照持续不断。她时常命人给他添置衣物,检查功课,
并私下对他道:“你虽非我亲生,但我视你如己出。在这府中,谨言慎行之外,
亦需有些真本事。你父亲看重实务,多留心经济民生,将来必有用处。
”暗涌初现与咏灯明志长子徐知训的敌意,
随着年龄增长和徐知诰的日益出色而几乎不加掩饰。他骄纵跋扈,
视这个突然出现、过分优秀且深得父亲欢心的养弟为眼中钉。冲突起于微末。一次家宴后,
徐知训借着酒意,在回廊堵住了正欲回偏院的徐知诰。“知诰,”徐知训语调拖长,
“在父亲面前,很会做人嘛。这徐府的饭食,可还比寺庙的斋饭可口?”徐知诰停步,垂目,
拱手:“兄长说笑了。府中衣食皆父母所赐,弟唯有感恩。”“感恩?”徐知训嗤笑一声,
上前一步,“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也配姓徐?别以为父亲夸你几句,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徐家,将来是谁的,你最好看清楚。”徐知诰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
指尖却微微陷入掌心。他没有争辩,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些:“兄长教诲,弟铭记于心。
弟之本分,惟侍父母,敬兄长,勤学修身,不敢有他念。”这种隐忍到近乎无懈可击的态度,
反而让徐知训更觉憋闷。他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时光在谨慎、勤勉与无声对抗中流逝。
徐知诰约莫十岁那年,徐府举办家宴,庆贺徐温加官。席间觥筹交错,徐温心情颇佳,
命子侄辈以眼前景物为题,各作小诗或短文。轮到徐知诰时,
厅中许多目光汇聚于这个平素沉默少言的养子身上。只见他离席,
走到厅堂一侧高大的铜灯架旁,凝视那跳跃的灯焰片刻,转身向徐温及宾客一揖,
清朗的童声在寂静中响起:“主人若也勤挑拨,敢向尊前不尽心。”短短两句,如石投静水。
明面上是咏灯:灯焰需要主人勤加挑拨才能明亮不息,以此喻指自己若得长辈尽心教导培养,
必当竭诚回报。更深一层,则是在这徐府之中,他的前途命运,
全系于“主人”是否“勤挑拨”。这是一种委婉而诚挚的表忠,
更是一种含蓄的诉求与自信的宣告。满座宾客中有通文墨者,已不禁颔首暗赞。
连徐温的幕僚也窃窃私语:“此子早慧,志不在小。
”徐温看着庭中身形尚小却目光沉静、姿态从容的养子,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捻须片刻,缓缓道:“知诰此句,虽幼,颇见志诚。尔等当效其勤勉之心。”说完,
他目光在徐知诰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里除了欣赏,
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慎——这孩子,太知道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
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徐知训的脸色在晃动的灯影下变得有些难看。夜宴散后,
徐知诰回到自己的厢房。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推开窗,任由深秋带着寒意的夜风涌入。
远处主院的灯火渐次熄灭。他将那截从不离身的蜡烛握在手中,指尖感受着它的微凉与粗砺。
“勤挑拨……”他低声自语。今夜,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
主动而巧妙地“挑拨”了命运的灯芯,发出了自己的声音。他将蜡烛小心收好,关窗,
吹熄了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唯有心中一点光亮,在无人可见处,静静燃烧。
---出镇之令约公元908年广陵城的春寒,料峭而持久。徐府书房内,
炭火毕剥作响。徐温端坐主位,缓缓道:“知诰,润州控扼大江,乃我淮南东部门户。
近来政务、军备颇有滞涩,需得力之人前往抚治整顿。我意,委你为昇州防遏使兼楼船军使,
前往抚治,你可愿意?”一番话,冠冕堂皇。徐知诰心中却如明镜般雪亮。
这不是简单的栽培。近年来,他在徐府声望日隆,徐知训的敌意几乎溢于言表。将他外放,
是徐温一贯的制衡之术。徐知诰离席,伏拜,沉稳如常:“父亲深恩,儿铭感五内。
润州重地,责任非轻,恐儿年轻识浅,有负父亲重托。然既蒙驱策,敢不尽心竭力,
夙夜匪懈,以报父亲教养之恩万一?”徐温审视着他,点了点头:“甚好。你素来稳重,
虑事周详,我自是放心。楼船军关乎江防命脉,尤须用心整训。府中旧人,
你可择一二熟悉军务、政务者带往协助。三日之后,便启程吧。莫负我望。”“儿遵命。
”徐知诰再拜,而后恭敬退出书房。廊下春寒依旧,但阳光已有了些许暖意。
徐知诰慢慢走回自己的偏院,步伐稳定,内心却如江潮翻涌。外放润州,是疏远,也是机遇。
他终于可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徐府,拥有一方自己的天地。丹徒初立三日后,轻舟东下。
离开广陵码头的喧嚣,长江烟波浩渺,江风猎猎。徐知诰独立船头,任江风鼓荡衣袍。
身后广陵城的轮廓、徐府的飞檐渐次模糊。眼前,润州蒜山、金山的黛影已然在望。江面上,
大小船只穿梭,显示出润州作为交通枢纽的繁忙。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
他并非孤身前往。除了徐温指派的几名属吏,
他还带上了自己这些年在府中暗中留意、逐渐结交的几位寒门才俊。其中最重要的一位,
此刻正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隼——宋齐丘。
此人原籍豫章,流寓广陵,以机辩才学、熟知经济民生闻名,曾游说徐温未被重用。
徐知诰识其大才,暗中接济,引为心腹。此次外放,他设法将宋齐丘纳入随员名单。
“齐丘先生,润州在望,有何教我?”徐知诰望着浩荡江面,轻声问道。
宋齐丘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着精光:“公子明鉴。润州之要,一在江防,二在漕运,
三在民心。然三者皆系于‘人心归附,根基稳固’。漕运、军备乃表象,
核心在于聚拢流离之民,肃清盘剥之弊,使得军民皆感公子之德、畏公子之法。如此,
润州方为公子之润州,而非仅仅徐公之润州。”徐知诰颔首:“先生所言极是。
润州乃我独立施政之始,政绩民心,皆为日后根本。一切需谨慎谋划,稳步推进。
”船抵润州码头,景象果然不尽如人意。码头秩序混乱,税吏倨傲;值守军士精神萎靡。
前来迎接的本地官吏与将领,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打量、轻忽。徐知诰不动声色,
温言抚慰。第一日,不见宾客,不议政事。实则次日凌晨,他便带着宋齐丘及两名可靠亲随,
青衣小帽,扮作客商模样,遍访码头、市井、商铺、城外乡野。数日下来,
润州军政积弊、民生之苦、人心之向背,已然了然于胸。霹雳收心半月后,升堂议事。
润州府衙正堂内,本州主要胥吏、军中校尉以上将领济济一堂,气氛微妙。徐知诰端坐堂上,
一身简素青袍,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沉凝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度。“本使奉徐公之命,
抚治润州,佐理江防,已近旬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连日察访,略知梗概。
今日约法三章,望诸君共遵。”“其一,清漕弊,通商路。”他目光如电,“自明日起,
所有税额定例、缴纳流程,皆张榜公布。敢有额外加征分毫、拖延刁难者,立革其职,
赃款追缴并十倍罚金!码头装卸,分班轮值,明码标价,延误勒索者,军法从事!”“其二,
整军纪,固江防。”他看向那些武将,“楼船军及各营驻军,限五日内按军籍重新点验,
空额、虚冒之饷银,据实上报,过往不究。自下周始,水陆各军每旬操演两次,
本使亲临校阅。凡老弱充数、技艺荒疏、克扣军饷、欺凌百姓者,严惩不贷!”“其三,
开言路,察得失。”徐知诰指向堂外新设的一面大鼓,“衙外设‘纳言鼓’。士农工商,
凡有冤情建言、举报不法者,皆可击鼓直陈。所言属实有益者,赏。官吏阻挠报复者,
罪加一等!”堂下一片寂静。这套组合拳,简洁凌厉,直指要害。
徐知诰稍缓语气:“做得好,漕通商荣,军强民安,诸君前程可期。
若有阳奉阴违、以身试法者,勿谓言之不预。散堂!”众人鱼贯而出,神情各异。
宋齐丘低声道:“公子立威已足,当速示以怀柔,收拢可用之人。”“正是。”徐知诰道,
“下一步,便要让军民看到切实的好处。乱世之人,最重实利。”新政推行,
自然非一帆风顺。徐知诰或强硬弹压,抓典型严办;或怀柔分化,提拔愿意配合的低级军官。
他亲自监督第一次大规模点验,当众将几名吃空饷最严重的军校革职查办,
空缺职位由训练考核优异者递补,士气为之一振。尤为关键的是,
他开始着手强化楼船军的实战能力。除了常规操练,
他还在江上组织模拟接舷战、火攻、编队冲击等演练,并亲自登船督战。一次演练中,
一艘旧战船因操作失误险些倾覆,徐知诰不但没有惩罚慌张的士卒,
反而下令重赏其勇于尝试,并召集工匠改良船体结构。他对水军将领道:“水战之要,
在船坚、器利、人勇、令明。我润州水军,不当仅守江口,当有乘风破浪、直抵敌岸之志。
”这番言论和务实举措,让原本散漫的水军渐生锐气。同时,
他大规模招募因战乱流离失所的江北流民。他召集属吏:“城防倾颓多处,河道淤塞,
官道失修。以往征发民夫,百姓怨声载道。如今江北流民汇聚,啼饥号寒,
与其让他们乞食街头,滋生事端,不如以工代赈,按劳发放米粮铜钱。如此,城防得固,
水利得通,道路得平,流民得安,市面复苏,一举数得。
”具体措施迅速推行:水利工程:疏浚淤塞的京口至丹徒漕河,修复沿江堰闸。
徐知诰亲自勘测地势,采纳老河工建议,采用“分段疏浚、木桩固岸”之法,效率大增。
流民安置:在城郊划定“营田区”,官府提供耕牛、种子、农具贷款,三年内免租,
五年内减半。流民以家庭为单位编入“营田户”,同时需参与春秋两季的水利维护,
以役代税。税制简化:废除过往层层设卡、重复征税的旧制,推行“一票通”联票制。
商货在润州境内只需在最初关卡缴纳一次定额税,领取“税凭”,即可通行全境。
平籴仓:设立官仓,丰年以略低于市价收购余粮,荒年平价售出,
并严格规定仓吏账目需每旬一报,亲自核查。徐知诰尤为关注细节。
他视察新建的“平籴仓”时,对仓吏道:“丰年以略低于市价收购余粮,荒年平价售出,
贵在调剂平抑粮价,稳定民心,非为牟利。账目必须清晰,每旬一报,本使亲自核查。
”一日,他轻装简从,只带两名随从,巡视城北新疏通的河道工地。时值初夏,暑气初升,
工地上民夫数千,号子声此起彼伏。忽闻一阵轻柔却清晰坚定的女子声音,
正在指挥几名老弱妇孺,于工棚旁架起数口大锅,熬煮、分发解暑的绿豆汤。
徐知诰驻足望去,见那女子布衣荆钗,容貌清丽,肤色是健康的微黄,
眉宇间却有一股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爽利与沉静。她举止从容,
对那些满身泥污、汗流浃背的民夫亦无半分嫌恶,反而轻声嘱咐他们慢些喝,当心中暑。
身旁小吏低声禀告:“使君,那是本地宋氏之女,名福金。其家本是书香门第,
奈何战乱中家道败落,父母亡故,辗转流落至此。此女早年亦随家人颠沛,曾亲历饥寒,
故深知民间疾苦。她性情贤淑坚忍,常携邻里妇孺,为民夫缝补衣物、供应汤水,分文不取,
人皆称善。更难得的是,她略通文墨,心思机敏,曾有胥吏欲克扣流民口粮,
被她察觉账目不对,据理力争,竟迫得那胥吏不得不按数发放。”徐知诰心中一动,
缓步上前。宋福金见他仪仗,略略一惊,随即敛衽行礼,姿态端庄而不卑不亢:“民女宋氏,
见过使君。”“不必多礼。”徐知诰温言道,目光温和地打量她,“宋娘子善举,润泽工地,
解民夫暑渴,本使代他们谢过。”宋福金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目光。
这位年轻的徐使君,与传闻中严苛凌厉的形象似乎不同。她轻声答道:“使君兴修水利,
安顿流民,活人无数,功德无量。民女绵薄之力,何足挂齿。能使劳者得憩,暑者得清,
少些病痛,便是福分。”短短数语,却见心地仁善,言谈得体。此后,
因工地事务、流民安置等,又偶遇数次。她不仅心善,
更有朴素的智慧、贴近底层的敏锐观察力以及不寻常的胆识。一种微妙的默契与欣赏,
在几次简短而务实的交谈中悄然滋生。暗蓄锋芒数月之后,润州气象一新。漕运畅通,
商旅云集;军容整肃,号令严明;市井繁荣,物价平稳;流民得以安置,荒地渐次开垦,
民心渐附。徐温派来的巡查使者回报,对润州变化赞不绝口。徐知诰的政绩与能力,
第一次独立地呈现在淮南高层面前。然而,考验也随之而来。润州与吴越国接壤,
边境时有摩擦。一日,有吴越小股水军越界劫掠渔船,被润州水军巡船驱逐。
吴越方面反咬一口,遣使至广陵抗议。徐知诰深思后,一方面严令水军加强巡防,
但无令不得越界;另一方面,亲自接见吴越来使,不卑不亢:“江界之事,各有说法。
然贵军越界渔猎在先,我巡船护民在后,事实俱在。念及两国百姓安宁,本使不欲扩大事态。
可请贵国派员会同我方,共同勘定界标,明确章程,永息争端。若贵国执意寻衅,
”他目光转冷,“我润州楼船军枕戈待旦,亦非畏战之师。”这番回应,
既维护了尊严与利益,又将球踢回对方。吴越使臣见其言辞有据,态度强硬且留有回旋余地,
兼闻润州军备整饬,最终未敢再生事端。为震慑吴越并检验水军战力,
徐知诰在润州江面组织了一次大规模实战演练。时值秋汛,江流湍急。
二十艘主力战船分列两阵。徐知诰登临指挥船,令旗挥动,鼓声大作。
左翼船队以“锋矢阵”突进,右翼迂回包抄。演练进入接舷战时,
士卒们手持裹布木刀、包毡长杆,在摇晃的甲板上搏击,喊杀震天。一艘快船模拟火攻,
点燃草船顺流冲向“敌阵”,被对方以长竿推开,落入江中熄灭,黑烟滚滚。
徐知诰对身旁将领道:“看到了吗?火攻之要,在于风向、流速与时机。今日无风,
故易防范。将来实战,需占上风头,用油罐火箭,辅以突袭。
”他又指着一艘在转向时略显笨拙的楼船:“此船吃水深,利于平稳放箭,但机动不足。
传令工匠,研究如何减重而不失稳固。”演练毕,徐知诰赏赐表现优异者,
并当场宣布改良战船、增配火器的计划。全军士气高昂,润州水军声威大震。这一夜,
润州官署后园。徐知诰处理完一日文书,信步园中。月华如水,倾泻在荷塘、假山之上。
他手中,是宋福金托人送来的一小篮新制的薄荷糕,附有一纸短笺,字迹娟秀:“暑气渐盛,
聊备清供,伏望珍摄”。糕点清爽微甜,带着薄荷的凉意。
他想起白日里宋齐丘的进言:“公子治润州,根基已立,威望初成。然蛟龙终非池中之物。
广陵风云未息,徐知训之忌与时俱增。徐公年老,诸子争位之势渐明。公子当趁此良机,
广纳贤才,阴蓄实力,外示恭顺以安其心,内修甲兵以备不虞。润州之财赋、楼船之精锐,
当牢牢握于掌心。此外,公子已至婚龄,婚姻之事,亦需慎重,若能结一门有益之亲,
或纳一贤内助,于将来大有裨益。”是啊,润州是起点,是试验场。他在这里证明了自己,
拥有了第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赢得了第一块根据地的民心。楼船军经他整顿,
已成为一支可用、且初显锋芒的力量。然而,他清醒地知道,徐知训在广陵,
依然是横亘在他前路上最大的障碍。养父徐温的心思,依旧深沉如海。眼前的平静与成就,
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他望向西北广陵方向,目光幽深。润州的翅膀已经展开,
试过了风雨,积蓄了力量。接下来,
是等待那阵能将他一举送过江去、直抵权力核心的“大风”,或是……自己创造一场大风。
庭中月光皎洁,星河寥廓。徐知诰负手而立,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他轻轻握了握拳,
指间仿佛还残留着薄荷糕的清凉与那张短笺的温柔触感。
---隔江烽火约公元915年润州的秋天,天高云淡。官署庭中的桂花开得正盛,
甜香浓郁,却掩盖不住书房内日渐凝聚的肃杀之气。徐知诰立于大幅江淮舆图前,
目光久久凝注在隔江相望的广陵城。探马送来的消息日渐紧迫:徐知训愈发跋扈,
不仅对吴王杨隆演动辄呵斥,与军中宿将的矛盾也在激化。尤其与平卢节度使朱瑾,
数次公开冲突。广陵城内,人心惶惶,暗流汹涌。“朱瑾性如烈火,刚烈忠勇,功高而受辱,
岂能久忍?”宋齐丘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徐知训自恃嫡长,凌虐君上,羞辱功臣,
已失军中老将之心。此时广陵,譬如千钧之发,系于一缕。朱瑾,
或许就是那根即将崩断的丝线。”“齐丘先生以为,这一缕何时会断?”徐知诰没有回头。
“不在迟早,只在契机。”宋齐丘压低声音,“或许是一句话,一杯酒,一次更过分的羞辱。
朱瑾非忍气吞声之人。公子,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广陵若有变,
江对岸最先得讯、最能迅速反应的,便是我们润州。如何应对,关乎生死存亡,
更关乎未来大业。”徐知诰拍案而起,声音冷静而决断:“传令!沿江所有巡弋船只、哨卡,
自即日起,巡防加倍。所有精干探马斥候,乔装潜入广陵,
紧盯徐知训府邸、朱瑾宅第、吴王宫城及各处军营动向,任何异动,即刻飞马回报!
楼船军各部,即日起整顿器械,补充给养,检修战船,所有士卒取消休假,随时待命。记住,
对外宣称是‘例行秋防演练’,务必谨慎,勿露痕迹,违令者军法从事!”“是!
”宋齐丘肃然应道。惊雷渡江惊雷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数日后的一个深夜,
润州城万籁俱寂。突然,急促到近乎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夜的宁静,直抵官署大门!
亲卫统领浑身汗湿,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脸色煞白如纸,
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带有特殊血色暗记的羽箭!“使君!广陵急变!朱瑾于府中设宴,
诱杀徐知训!徐知训及其亲随数十人皆死!现广陵城中大乱,
朱瑾部与徐知训余部正在街巷混战,火光四起!宫城紧闭,百官惊恐!
”消息如一道冰水混合着岩浆的激流,瞬间冲垮了徐知诰所有的理智堤防,
却又在下一秒点燃了他全身每一滴血液。机会!千载难逢、稍纵即逝!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宋齐丘急促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公子,当机立断!朱瑾虽勇,骤杀主帅,
名不正言不顺,且其部众有限,难以持久控制全城。此刻广陵无主,正是天赐良机!
当速速渡江,以‘讨逆定乱、护卫吴王、安抚军民’为号,抢先入城,掌控大局!迟则生变!
”徐知诰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又看到开元寺佛前那盏摇曳的灯焰,
看到徐府廊下自己咏灯的情景。再睁开眼时,所有犹疑、恐惧,已被钢铁般的决绝取代。
他直起身,声音清晰而冰冷:“击鼓!聚将!全城戒备!”“楼船军即刻出动,
所有战船升帆启航,抢占广陵瓜洲渡,控制江面!”“亲卫营八百锐卒,随我即刻登舰!
多备‘徐’字旗、‘平乱’旗,沿途高声宣告:‘徐知诰奉徐公密令,入广陵平叛定乱,
只诛首恶朱瑾,余者不问!’”“飞马传令沿途各津口、关卡:徐知诰奉令入京平乱,
敢有阻挠者,立斩不赦!”“齐丘先生留守润州,坐镇后方!”“通告全城,
即日起润州戒严!”一道道命令如疾风骤雨般下达,整个润州城瞬间被惊醒!战鼓隆隆,
号角呜咽。徐知诰迅速穿上甲胄。临出府门前,
他对闻讯赶来、满脸忧色的宋福金低声道:“勿忧。此去,或定乾坤。你守好此处,
等我消息。”宋福金用力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将一枚亲手绣制的平安符迅速塞入他贴身的甲内,目光坚定:“万事小心。妾身等你归来。
”江边,战船云集,火把通明。徐知诰最后看了一眼润州城郭在夜色中的轮廓,
看了一眼岸边那个越来越小的纤细身影,转身登上了主舰的船头,手按剑柄,身姿挺拔如松。
“开船!升帆!目标,广陵!”浩浩船队,如同离弦之箭,劈开黑暗的江面,借着东南风,
向对岸那片火光与混乱疾驰而去。火速定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徐知诰的船队已逼近广陵码头。江面上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远处城郭方向,
火光时明时暗,喊杀声隐约可闻。先锋部队已与码头少数负隅顽抗的乱兵发生短暂交战,
控制了水陆要冲。徐知诰弃舟登岸,脚踏广陵土地的刹那,一种奇异而澎湃的感觉涌遍全身。
“列阵!向前推进!遇小股乱兵,驱散或歼灭!遇百姓,不得骚扰!高声宣告我軍宗旨!
”徐知诰拔出长剑。润州军以严整队形迅速展开,如同移动的铁壁,
沿主干道向宫城方向压去。沿途景象触目惊心。街巷横陈着尸体,
血污满地;几处宅院仍在燃烧。
徐知诰麾下士卒沿途高声宣告:“徐知诰大人奉徐公密令、吴王旨意平乱!
只诛首恶朱瑾及其死党!弃械者不杀!百姓各安其居!”同时分派小队,弹压街面乱兵,
扑救火头,张贴安民告示。当徐知诰率主力推进至城中十字街口时,
遭遇了一股约三百人的徐知训旧部残兵,据守在一处高大酒楼及周边店铺,负隅顽抗,
箭矢如雨。领头校尉认得徐知诰,大骂道:“徐知诰!你不过一养子,也敢来夺权!
为主公报仇!”竟率数十悍卒迎面冲来。徐知诰面色不变,令旗一挥:“盾阵前顶!弓弩手,
抛射酒楼二层!长枪队,两翼包抄!”训练有素的润州军立刻执行。大盾如墙推进,
长枪从盾隙刺出,瞬间将冲来的悍卒刺倒数人。弓弩手一轮齐射,酒楼窗口惨叫声起。
两翼长枪队已迅速迂回,从侧后杀入敌阵。那校尉犹自死战,被三杆长枪同时刺穿,
毙命当场。余众见主将战死,又见徐知诰军容严整,纷纷弃械投降。徐知诰策马上前,
对降卒高声道:“尔等受徐知训蒙蔽,今首恶已诛,降者不杀!愿从军者,
编入行伍;愿归家者,发放路费!”此言一出,降卒皆呼万岁,周边观望的溃兵闻讯,
亦纷纷来投。生力军的出现,迅速稳定了核心区域的秩序。徐知诰率主力直奔吴王宫城。
宫城守卫见城外大军骤至,惊疑不定。徐知诰命人喊话,表明身份,
出示徐温令箭及吴王信物,并大声道:“本使闻奸逆作乱,危及主上,特星夜来援!
速开宫门迎驾!”守卫惧其兵威,又见其打着“勤王”旗号,稍作迟疑便打开了宫门。
大殿之上,年幼的吴王杨隆演面色惨白,瑟瑟发抖。徐知诰甲胄在身,血迹未干,
却依足臣礼,伏地叩拜,声音沉痛而恳切:“臣润州防遏使徐知诰,惊闻奸逆朱瑾作乱,
弑杀大臣,祸乱宫阙,致使主上受惊,社稷震荡。臣闻讯肝胆俱裂,星夜渡江,
幸赖主上洪福,将士用命,已初步弹压乱象。特来请旨,主持平乱善后,恢复秩序,
擒拿元凶,以安我淮南百万军民之心!伏惟圣裁!”这番话,将擅自渡江、带兵入京的行为,
完全包装成了忠勇救驾、临危受命的大义之举。年幼懦弱的吴王早已吓破了胆,
见徐知诰言辞恭敬,连声道:“徐卿忠勇可嘉!一切……一切但凭徐卿处置!速平叛乱!
朕……朕皆依卿所奏!即委卿全权处置平乱事宜!”得到吴王口头授权乃至“全权”委任,
徐知诰立刻有了合法旗帜。他接连下令:分兵接管城中各处要害;发布吴王“诏令”,
全城戒严,追捕朱瑾及其死党;安抚徐知训旧部,甄别任用;并以吴王名义,急报金陵徐温,
措辞恭谨,将功劳归于徐温威德与吴王洪福。掌控广陵后,徐知诰迅速开仓放粮,
赈济在混乱中受损的贫民;宣布减免广陵及周边地区部分赋税;组织人力清理街道,
修复被焚屋舍;严令军队不得扰民。同时,并未急于清洗徐知训的所有旧部,
而是甄别留用那些能力尚可、愿意效忠者。这些务实而迅速的举措,
让广陵的混乱局面在极短时间内得到控制,民心渐附。
当徐温在金陵接到亲子惨死、广陵大乱的惊变消息,
以及徐知诰“已控制广陵、稳定局面”的后续报告时,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暴怒于亲子之死,
更震惊于养子行动之迅捷。此刻,徐知诰手握广陵、挟持吴王、拥有平乱首功,
徐温即便暴怒,但木已成舟,投鼠忌器,也不敢轻易动他了。他只能强压怒火,
下诏褒奖徐知诰“忠勇”,命其“暂时代理”广陵军政。火中取栗接下来的日子,
徐知诰展现出惊人的政治手腕。他首先以隆重礼仪厚葬徐知训,哭祭极哀,
做足了“兄弟之情”的姿态,甚至上书徐温自请处分。这番表演,
赢得了部分徐氏旧僚的同情。同时,他雷厉风行地清洗朱瑾残余势力,但尺度精准,
不搞株连扩大化。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管权力核心。
一批原本在徐知训手下不得志但确有才干的中下层官员和将领;对徐温派来“协助”的官员,
既尊重又巧妙制衡。润州班底与广陵新附的力量,开始慢慢融合。
宋齐丘也被他设法调至广陵,参赞机要。夜色中的广陵城,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徐知诰站在新接手的、原本属于徐知训的府邸高阁上,俯瞰着城中渐次重新点亮的万家灯火。
宋齐丘已从润州赶来,侍立一旁,低声道:“公子一举定鼎,先机尽握。然徐公处,
仍需小心应对,姿态务必要低,言辞务必要恭。”徐知诰点点头:“父亲那边,
我已连番去信请罪、陈情,并恳请他回镇广陵主持大局。姿态必须做足。但广陵既入我手,
断无轻易吐出之理。接下来,是要将这‘定乱之功’和‘临时主持’之局,
稳稳地变成‘众望所归’的长期坐镇。要让所有人看到,在我治下,
广陵比以往更安全、更繁荣。如此,父亲即便回来,也会发现,我已根深蒂固,
动我则淮南震荡。”“公子明见。”宋齐丘道,“还有一事,
吴王宫城那边……”“好生供养,严加‘保护’。”徐知诰淡淡道,“他是我们的旗帜,
现在,还不能倒。礼仪上不可有丝毫怠慢,但所有宫禁宿卫、内外联络,
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最可靠的人手里。”风吹过高阁,檐角铁马叮咚作响。
徐知诰望向西南金陵方向,目光幽深。他知道,与养父徐温之间,
那层维系了十几年、温情脉脉又充满算计的纱幕,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乱彻底撕破。
接下来的,将是更加直接、也更加凶险的权力博弈。
但他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时刻仰人鼻息的养子了。他拥有了广陵,拥有了军队,
更拥有了乱中取胜的胆魄。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甲内那枚平安符。前路依然漫长,凶险未消,
但灯火所照之处,已是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火中取栗,虽险,栗已入手。接下来的,
是如何将这滚烫的栗子,稳稳地剥开,消化,转化为更强大的力量。
---金陵风雪约公元927年徐温的病,是在一个秋意渐深的时节骤然加重的。
此前他已将治所迁至自己经营多年的金陵,遥控广陵。消息传到广陵时,
徐知诰正与心腹商议秋赋征收与北方边境防务。他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静立良久。
案头那截作为精神象征、已变得干裂的蜡烛头,静静地躺在锦盒之中。他与养父的关系,
早已变成了权力天平两端最敏感砝码的互相制衡、猜忌与依赖。如今,
这片笼罩了他半生、塑造了他也束缚了他的厚重云层,似乎真的要散了。“父亲病重,
为人子者,岂能不侍奉榻前?”徐知诰对匆匆赶来的宋齐丘等人说道,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戚,“我当亲赴金陵探视。广陵政务,暂由齐丘先生与诸位共理。
”宋齐丘眉头微蹙:“公子,此去金陵,恐非探病那么简单。徐公若有不测,金陵城中,
徐知询等人必然以嫡子身份有所动作。公子虽握广陵,挟吴王,但金陵乃徐公根本之地,
旧部众多……”“我知道。”徐知诰打断他,“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
而且要去得光明正大。不去,便是不孝,便是心虚,便是授人以柄。我去,
是尽人子本分;更是要亲眼看看,那金陵城,如今究竟是谁人之天下。况且,
父亲……或许还有话要说。”他带着一支精干可靠的卫队,乘船西上。抵达金陵时,
天空飘起了细雪,金陵城墙巍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徐府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徐知询以“少主”姿态主持府务,见到徐知诰时,脸上堆起程式化的悲戚,
眼底却是冰封的审视与戒备。“二哥。”徐知诰依礼称呼,态度恭谨,“父亲病情如何?
”徐知询目光在他身后的卫队上扫过,语气淡漠:“御医束手,唯尽人事。兄长远来辛苦,
且先去客院歇息,待父亲醒转,自会通传。”言辞间,
已将徐知诰定位为需要“通传”的“外客”。病榻上的徐温,已然枯槁,须发皆白,
双目深陷。徐知诰跪在榻前,握住养父冰凉干瘦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激;有多年被提防、制衡的隐痛;有对其雄才大略的敬佩;更有一种即将破笼而出的解放感。
恩与怨,亲与疏,在此刻交织难分。“知诰……来了。”徐温的声音嘶哑微弱。“父亲,
儿在。”徐知诰俯身,声音哽咽,泪水适时涌出。“广陵……如何?”“一切安好,
儿谨记父亲教诲。百姓渐安,军备修整,府库充盈,父亲勿忧。”徐知诰简要汇报。
徐温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唇翕动了几下,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疲惫的叹息,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
退出病房,廊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徐知诰知道,这或许是他与徐温最后一次相对清醒的对话。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未尽之言。数日后,徐温在风雪交加的深夜中薨逝。临终前的混乱时刻,
据极少数贴身近侍事后隐约传出,徐温曾极其艰难地示意徐知询近前,手指微颤,
似乎竭力想指向床边象征权柄的节度使旌节印信,却未能发出清晰音节,最终力竭而逝。
这一幕,成为了徐知询及其支持者宣称自己才是合法继承者的重要凭据。
徐知诰后来思及此幕,心潮难平。父亲临终前,究竟是想将旌节交予亲生子,以全血缘伦常?
还是仅仅出于对亲子的最后一丝怜悯?抑或,那声叹息本身,
便是对他这个“假子”能力超越诸子、却又无法彻底托付血脉江山的终极无奈?
他永远无法确知答案。这份悬而未决的临终场景,成了他心头一根隐秘的刺,
既让他对徐氏宗族始终怀有复杂心绪,也更深地体认到:在权力的终极传承面前,
任何恩义、情感、才能的考量,都可能败给最原始的血缘纽带。
他必须开创完全属于自己的基业。旌节谁属徐温的葬礼极尽哀荣,金陵素缟漫天。
但灵堂之后的暗流,汹涌澎湃。谁将接过那根沉甸甸的旌节?
是拥有广陵、挟持吴王、功勋声望日隆的养子徐知诰,
还是坐镇金陵、手握部分徐温亲军、占据“嫡子”名分的徐知询?徐知询以嫡子身份,
在部分徐氏宗族、老部将的支持下,开始以当然继承人自居。他坐镇金陵,态度日趋强硬,
以“守制”为名,拒绝徐知诰提出的“共商大事”,并开始暗中拉拢各州刺史、将领。
而徐知诰,则牢牢掌握着广陵、吴王宫城,
以及自己经营多年所积累的军队、文官体系、江淮财赋。两强隔江对峙,厉兵秣马,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然而,徐知诰并未急于刀兵相向。他深知,
“嫡子”的天然道德优势;但在整体实力、人才储备、财力、民心以及控扼中枢的主动权上,
自己早已占据上风。他需要的,
是一个既能彻底解决问题、又不背负“骨肉相残”恶名的契机。他采取的策略是:外示谦退,
内紧外松,以柔克刚,后发制人。他公开上书吴王杨溥此时杨隆演已死,其弟杨溥继位,
言辞恳切沉痛,称自己德薄才浅,全赖先父养育教诲方有今日,愿将广陵军政暂交朝廷,
自己回金陵为父守孝三年,并极力推举二弟徐知询“子承父业”,称其“年长居嫡,
宜主大事”,自己愿从旁尽心辅佐。这番姿态做足,
将“不慕权位、笃守孝悌”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赢得了朝野许多同情与好感,
反衬得徐知询的做派显得急切、倨傲。同时,他暗中加紧了部署。广陵军队频繁操演,
物资加紧囤积。他利用自己掌握中枢、控制吴王诏令的优势,以朝廷名义,
对淮南各州县进行了一系列微妙的人事调整、粮饷调配与防区划分,
不动声色地削弱徐知询可能获得的外援。对于徐温的一些老部下,他厚加抚慰,赏赐金帛,
并承诺保全其地位,分化瓦解徐知询的潜在支持者。徐知询感受到了巨大压力与无形束缚。
他坐拥金陵,却发现政令难出城门,财源受限,周边州县态度暧昧。
焦躁、愤怒与日益强烈的危机感在他心中积聚。他需要一场直接的对决,来打破僵局,
哪怕这场对决充满巨大的风险。鸿门宴·毒酒杯僵持数月后,
徐知询发出了邀请——以祭奠父亲周年、兄弟团聚共商家国大事为名,请徐知诰过府赴宴。
地点,就在金陵徐温旧邸。邀请送到广陵时,徐知诰正在与宋齐丘对弈。他放下请柬,
拈起一枚黑子,凝视棋盘良久。“齐丘先生,你看此宴如何?”徐知诰目光未离棋盘。
“宴无好宴,席无好席。”宋齐丘缓缓道,“徐知询已至穷途,此宴恐是图穷匕见之局。
公子不可不防,然亦不可不去。”“是啊,不去,便是示弱,便是心虚。”徐知诰看着棋盘,
“去了,便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关键在于,谁是猎人,谁是虎?”他最终决定赴宴。
行前做了周密安排。他身着素服,只带符合规制的少量仪仗,
但随行亲卫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并令大军在江边待命,以备不测。金陵徐府,张灯结彩,
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徐知询亲自在府门迎接,兄弟二人执手,互道辛苦,眼中却无半分温情。
宴设暖阁,炭火烧得正旺,侍宴的仆役皆身形健硕;暖阁四周的帷幕厚重;阁外庭院中,
甲士巡行的沉重脚步声清晰可闻。酒过三巡,气氛凝滞。徐知询忽然举杯,
长叹一声:“兄长,先父在世时,常教诲我等兄弟和睦,同心协力,方能保我徐氏基业不坠。
今日此宴,别无他意,只愿与兄长尽释前嫌,同饮此杯,指天为誓,今后同心同德,
兄友弟恭,共扶社稷,如何?”言辞恳切,目光却紧盯着徐知诰。徐知诰举杯相应,
面露感慨:“二弟所言,正是为兄心中所愿。先父创业维艰,我等兄弟若不能同心,
岂非辜负先父厚望?为兄往日若有疏失,还望二弟海涵。这杯酒,当敬先父在天之灵,
亦敬我兄弟重修旧好。”两人举杯对视,目光在空中碰撞。就在两人酒杯即将相碰的刹那,
徐知询身边一名心腹将领,突然踉跄起身,抱拳道:“二位大人兄弟情深,实乃淮南之福!
末将不才,愿舞剑为二位大人助兴!”说罢,便拔出身旁装饰用的短剑,舞动起来。
起初招式尚缓,然刀光霍霍,渐渐凌厉,步伐看似杂乱醉态,却步步向徐知诰席前逼近!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徐知诰身后的亲卫统领手已按在刀柄上。徐知诰本人,却面不改色,
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舞剑的将领,
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徐知询见徐知诰如此镇定,心中疑惧更甚,
立刻厉声制止:“放肆!退下!此乃家宴,岂容尔等舞刀弄剑,惊扰兄长!
”那将领悻悻收剑,退回原位,眼神却与徐知询有一瞬的交错。徐知询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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