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纸箱角落,湿冷的纸板贴着皮肤溃烂处,刺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下。
雨滴敲打着头顶的塑料布,声音遥远而沉闷。我叫雪球,或者至少曾经叫过雪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
只留下一些零碎片段:温暖的手掌、温柔的声音、一碗热气腾腾的食物。
但那一切都在我被装进纸盒,扔在路边时结束了。我的左后腿有点跛,天生的。
皮肤上的红疹从脊背蔓延到腹部,时而瘙痒难耐。就因为这两样,
我被从一个家赶到另一个家,最后被遗弃在这片废弃工地的一角。雨势渐小,
我拖着跛腿爬出纸箱,寻找能果腹的东西。附近的垃圾箱通常会有好心人放些残羹剩饭,
但今天只有发霉的面包皮。我小心翼翼地咀嚼着,耳朵警觉地竖起,
留意任何危险的声音——其他流浪狗、恶作剧的孩子、或是那些穿着制服要把我抓走的人。
天色渐亮,晨光吝啬地透过城市高楼缝隙,洒下几缕微弱光芒。
我决定去更远的地方碰碰运气。跛行让我行走缓慢,每一步都带来关节的钝痛。
我学会了隐藏痛苦,因为任何示弱都会招致欺凌。公园的长椅下有时会有完整的食物,
我沿着熟悉的小路前进。突然,一个滚动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是个空易拉罐,
被风推着在路上打转。我惊慌后退,跛腿一软,跌倒在地。“哦天哪,你看那只小狗!
”一个女性的声音响起。我立刻挣扎着站起来,准备逃跑。人类的声音很少意味着好事。
“别怕,小家伙,我们不会伤害你。”这次是个男性声音,更低沉些。我后退几步,
但因为跛腿,动作显得笨拙而可笑。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我畸形的后腿和满是红疹的皮肤上。又是那种眼神,
混合着同情、厌恶和犹豫。我见过太多次了。“它好像受伤了,”女人说,
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而且有皮肤病,”男人补充道,语气更加谨慎,“可能是疥螨,
会传染的。”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会遗憾地摇摇头,然后走开。总是这样。
但我错了。“我们可以带它去看兽医吗?”女人问道,“它看起来好可怜。”沉默。
长久的沉默。我趴低身体,耳朵向后贴着头皮,等待拒绝的话语。“好吧,”男人最终说,
“但只是带它去看医生,不能养。我们公寓不允许宠物,而且……”“我知道,
”女人打断他,声音轻快,“先帮帮它,其他的以后再说。”他们慢慢靠近,女人蹲下身,
伸出手但保持距离。我没有龇牙,但全身肌肉紧绷。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像秋天落叶的颜色,里面没有厌恶,只有温柔。“你好,小可怜,”她轻声说,“我叫小雨,
他是阿哲。我们想帮你,可以吗?”我犹豫着。我多渴望信任,
但每一次信任都带来了更深的伤害。这时,男人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饼干,小心地放在地上,
然后退后几步。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我小步挪过去,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快速叼起饼干退到安全距离。味道很好,比我吃过的任何垃圾都好。“它很警惕,
”阿哲观察道,“可能被虐待过。”“我们能抓到它吗?”小雨问。阿哲想了想,
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旧运动衫。“用这个裹住它,避免直接接触皮肤。如果真是疥螨,
会传染给我们。”他们配合默契,一个用食物引我靠近,另一个从后面慢慢接近。
当运动衫落下时,我本能地挣扎,但布料柔软,包裹的方式并不粗暴。“嘘,没事的,
小家伙,”小雨抱着裹在运动衫里的我,“我们去让你感觉好些。
”兽医诊所的气味让我恐慌。消毒水、其他动物的气味、还有那种无声的恐惧。
我在小雨怀里发抖。“别怕,”她一遍遍抚摸着我的头顶,避开溃烂的皮肤,“很快就好。
”兽医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检查时手法专业而温和。“年龄大概两岁,雪纳瑞混种。
左后腿先天畸形,关节炎已经形成。皮肤病是严重的真菌感染加上过敏,不是疥螨,
不传染给人,但治疗需要时间。营养不良,脱水,还有轻微的眼部感染。”“它能痊愈吗?
”阿哲问,站在诊室门口,保持距离。“身体上的问题可以治疗,
但心理创伤……”兽医看了我一眼,我正缩在小雨怀里,“它非常害怕,需要很多耐心。
”治疗过程痛苦而漫长。药浴、药膏、口服药,还有腿部的物理治疗。
小雨和阿哲轮流照顾我,尽管阿哲最初明确表示只是“暂时帮忙”。
他们住在城市边缘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面积不大但整洁。最初几天,
我被安置在阳台的临时小窝里,他们解释说“以防万一”。
但我能听到他们的争论透过玻璃门传来。“我们不能养它,小雨。公寓规定明确禁止宠物,
而且我们俩工作都忙,谁照顾它?”“但它需要我们!你看到兽医说的了,
如果我们把它送去收容所,以它的状况很可能……”“被安乐死,我知道。但现实点,
我们承担不起。”“费用我来出,照顾我也主要负责。求你了,阿哲,就试一段时间?
”沉默。然后是阿哲的叹息声,那声音里有一种我后来才理解的疲惫。一周后,
我被允许进入室内。阿哲用纸板箱和旧毯子给我做了个窝,放在客厅角落。
小雨给我买了新碗,一个装食物,一个装水。食物不再是剩饭,而是专门的狗粮,
有时还会加一点煮熟的鸡肉。但我依然恐惧。
任何突然的动作、提高的声音都会让我躲到桌子底下。
我学会识别他们的情绪:小雨温柔但有时焦虑,阿哲沉默但可靠。他们争吵时,
我会缩在角落发抖,等待可能到来的惩罚——过去的经验告诉我,
人类的争吵往往以对弱者的发泄告终。但他们从未伤害我。一次也没有。
“它好像特别害怕冲突,”一天晚上,小雨观察道。当时他们正在讨论账单,声音略微提高,
我就躲到了沙发底下。阿哲蹲下身看我,“过来,小家伙,没事的。
”我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爬出来。阿哲伸出手,我本能地缩头,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避开尚未痊愈的皮肤损伤。“我们需要给它取个名字,”小雨说,“不能总是叫‘小家伙’。
”“你觉得‘幸运’怎么样?”阿哲难得地笑了,“它遇到我们算是幸运吧。”小雨摇头,
“太普通了。它灰色的毛发,小小的……叫‘灰灰’?”我抬头看着她。
我不知道“灰灰”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声音很温柔。“或者‘微光’,”阿哲若有所思,
“像一点微弱的光。”“微光,”小雨重复,“我喜欢这个。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
也有一点点光。”于是,我有了新名字:微光。时间像流水一样,
缓慢而持续地治愈着我的创伤。皮肤病逐渐好转,红斑褪去,毛发开始重新生长。
虽然腿还是跛的,但定期的物理治疗和适度运动让疼痛减轻了。最重要的是,我开始相信,
这个小小的公寓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小雨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经常加班。
阿哲是自由程序员,工作时间相对灵活。大多数时候,我和阿哲在家。起初,
我们只是共处一室,各做各的事。但渐渐地,他工作时,我会趴在他脚边;他休息时,
会挠挠我的耳后,那是我不长疹子的少数地方之一。一天下午,阿哲接到一个电话,
语气变得紧张而沮丧。挂断电话后,他坐在电脑前很久,一动不动。我慢慢靠近,
把头搭在他膝盖上。这是小雨教我的安慰方式。阿哲低头看我,眼神起初有些疏离,
然后柔软下来。“工作上的麻烦,”他自言自语,“客户反复无常,
方案改了十几次还是不满意。”他叹了口气,开始揉我的耳朵。“你知道吗,微光,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你的腿,总是跟不上节奏,总是差一点。”我不懂他的话,
但我喜欢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轻轻摇了摇尾巴。“你是个好听众,”他笑了,
那是真心的笑容,“比大多数人强。”小雨回家时,常常疲惫不堪。她会脱掉高跟鞋,
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学会轻轻跳上沙发虽然我的腿让这个动作有点笨拙,
把头靠在她手边。她会闭着眼睛微笑,用手指梳理我新长出的毛发。
“今天有个客户说我设计的东西‘缺乏灵魂’,”一天晚上,她对阿哲抱怨,
“我花了三周的心血,他五分钟就否定了。”“别往心里去,”阿哲从厨房端出晚餐,
“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知道他们要什么。
”小雨的声音里有挫败感。我走到她身边,用鼻子轻轻推她的手。她睁开眼,看着我。
“至少微光喜欢我,对吧?”她苦笑着。“我们都喜欢你,”阿哲说,但声音有点生硬。
我注意到他们之间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小雨加班越来越频繁,阿哲在家时间越来越长,
但他们的交流却越来越少。有时,整个晚上只有电视的声音和我们三个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