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镜子高悬于赌场大厅正中，像一只永不瞑目的眼睛。
何非凡第一次走进澳门皇宫赌场时，二十五岁，口袋里揣着三百块港币，一双皮鞋开了线，衬衫领口磨出毛边。他在老虎机前站了十分钟，看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把一枚硬币接一枚硬币喂进机器，脸上表情从期待到狰狞，再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觉得那种平静很美，像从高处坠落时最后那几秒——风灌满耳朵，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换了五十块硬币，选了最角落的一台老虎机。二十分钟后，他赢了一千二百块。
这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前两个月。赌场里挤满了赶在末日前最后狂欢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香水、汗液和铁锈般的铜臭味。何非凡攥着那把沉甸甸的硬币，指节发白，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走出去，在当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隔壁的裁缝铺，做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后来他常对别人说，那天晚上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你的脸，”他眯着眼睛，手里转着一枚筹码，“是你的命。”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贵宾厅，出门有保镖和随从，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衬衣袖扣是白金的。他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是那副近视眼镜——金丝边的，架在鼻梁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斯文人。澳门的人都叫他“四哥”，不是因为他排行第四，而是因为他打牌时永远只开四个码。四个码就是四百万，不多不少，像一把尺子量好了似的。
赌场里的灯光永远不会变，永远明亮得像正午，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过了多久，分不清自己是谁。何非凡在那样的灯光下坐了一万多个小时，他的皮肤渐渐变成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像长期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的眼睛倒是越来越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能把人照穿。
每三个月，他都会见到沈小姐。
沈小姐是新濠天地的贵宾厅公关，专门负责超级VIP客户。她三十出头，穿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冷，像一柄没出鞘的匕首。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子。
“四哥，房间准备好了，还是老位置。”她把房卡递过来，指尖无意间碰了碰他的手指。
何非凡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二〇〇三年冬天，她刚从香港跳槽过来，带着一身的港女做派，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仰着头。他当时已经做了六年叠码仔，手里捏着二十几个豪客的资料，每天像蜘蛛一样坐在网中央等待猎物触网。沈小姐来谈合作，两个人约在咖啡厅，她对赌场抽水比例寸步不让，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何非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澳门赌场都铺红地毯？”
她愣了一下。
“因为红色像血，”他说，“赌徒一踏上去，就开始流血。”
沈小姐没接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拿杯子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耳，无名指微微翘起，像弹钢琴的手。何非凡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来他们开始合作，再后来就有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爱情，爱情太轻了。更像是一种互相辨认——在人群里看见同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变得多余。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见过她最柔软的时刻，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却谁也没有说过一句“在一起”。
有一次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沈小姐忽然问他：“你第一次赢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何非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原来钱这么好赚，那我以前那些年，都在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天花板，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沈小姐侧过身来看他，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何非凡第一次走进澳门皇宫赌场时，二十五岁，口袋里揣着三百块港币，一双皮鞋开了线，衬衫领口磨出毛边。他在老虎机前站了十分钟，看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把一枚硬币接一枚硬币喂进机器，脸上表情从期待到狰狞，再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觉得那种平静很美，像从高处坠落时最后那几秒——风灌满耳朵，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
他换了五十块硬币，选了最角落的一台老虎机。二十分钟后，他赢了一千二百块。
这是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前两个月。赌场里挤满了赶在末日前最后狂欢的人，空气中弥漫着威士忌、香水、汗液和铁锈般的铜臭味。何非凡攥着那把沉甸甸的硬币，指节发白，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走出去，在当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隔壁的裁缝铺，做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后来他常对别人说，那天晚上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你的脸，”他眯着眼睛，手里转着一枚筹码，“是你的命。”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贵宾厅，出门有保镖和随从，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衬衣袖扣是白金的。他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是那副近视眼镜——金丝边的，架在鼻梁上，让他看起来像个斯文人。澳门的人都叫他“四哥”，不是因为他排行第四，而是因为他打牌时永远只开四个码。四个码就是四百万，不多不少，像一把尺子量好了似的。
赌场里的灯光永远不会变，永远明亮得像正午，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过了多久，分不清自己是谁。何非凡在那样的灯光下坐了一万多个小时，他的皮肤渐渐变成一种奇怪的灰白色，像长期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的眼睛倒是越来越亮，亮得不正常，像两盏灯，能把人照穿。
每三个月，他都会见到沈小姐。
沈小姐是新濠天地的贵宾厅公关，专门负责超级VIP客户。她三十出头，穿剪裁合身的黑色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气质——冷，像一柄没出鞘的匕首。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往平静的水面扔石子。
“四哥，房间准备好了，还是老位置。”她把房卡递过来，指尖无意间碰了碰他的手指。
何非凡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二〇〇三年冬天，她刚从香港跳槽过来，带着一身的港女做派，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仰着头。他当时已经做了六年叠码仔，手里捏着二十几个豪客的资料，每天像蜘蛛一样坐在网中央等待猎物触网。沈小姐来谈合作，两个人约在咖啡厅，她对赌场抽水比例寸步不让，语气客气但态度强硬。何非凡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沈小姐，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澳门赌场都铺红地毯？”
她愣了一下。
“因为红色像血，”他说，“赌徒一踏上去，就开始流血。”
沈小姐没接话，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她拿杯子的姿势很特别，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耳，无名指微微翘起，像弹钢琴的手。何非凡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钟，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后来他们开始合作，再后来就有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爱情，爱情太轻了。更像是一种互相辨认——在人群里看见同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变得多余。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他见过她最柔软的时刻，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在一起，却谁也没有说过一句“在一起”。
有一次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线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沈小姐忽然问他：“你第一次赢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何非凡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原来钱这么好赚，那我以前那些年，都在干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朝着天花板，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眼神。沈小姐侧过身来看他，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