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在阳光之后

“安全出口是在楼道的左边还是右边？”

地震来临时，剧烈的晃动中，妈妈抓着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我吓得魂不附体，看着两条昏暗的通道，根本无法思考。

“我不知道！妈妈我害怕！”

她勃然大怒，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废物！连自家小区的路都认不清！”

“如果不是因为你不认识路，你妹妹怎么会被拐整整一个月？当天就该找回来了！”

“今天我要好好治治你这个毛病！你自己逃生吧！”

说完，她抱起妹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人小腿短追不上她，很快就迷失在了楼道里。

又一阵摇晃，邻居放在楼道里的储物柜突然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鲜血汨汨流出，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地震停了，我已经在妈妈身边。

伸出手却始终触碰不到她。

1.

我趴在冰冷的台阶上，眼角的余光里，妈妈那件天蓝色的上衣正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怀里紧紧抱着妹妹，步履匆忙，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妈妈！等等我！”

我想要站起来，可刚才从半层楼高的位置滚落，膝盖和小腿传来的剧痛像钢针一样扎进骨缝。

我试着动了动，左腿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没人回应我，只有楼道里不断落下的灰尘和碎石。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水泥台阶的边缘，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了血迹，一点点向楼下挪动。

每挪动一寸，身后的地面就会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血渍。

我告诉自己，只要爬出去，只要见到妈妈，她看在我这么努力找路的份上，一定会原谅我的。

就在我即将爬到出口时，大地再次剧烈颠簸起来。

头顶上方传来沉闷的碎裂声，那个堆满杂物的红木大柜子在摇晃中失去了平衡。

我惊恐地抬起头，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压顶而来的阴影。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意识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当我重新睁开眼时，阳光晃得我有些头晕。

四周是一顶顶蓝白相间的简易帐篷，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泥土的味道。

我看见了妈妈，她正坐在一张折叠凳上，怀里抱着妹妹。

我欣喜若狂，顾不得身体是否还疼，几乎是飞扑过去。

“妈妈！我出来了！你看，我找对路了！”

我想拉住她的衣角，想告诉她我有多努力。

可我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件蓝色上衣时，竟然直接透了过去。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试着去抓妈妈的肩膀，结果还是一样，我就像一团根本不存在的空气，穿过了她的身体。

妈妈毫无察觉。

她正拿着一个小塑料杯，小心翼翼地给妹妹喂水。

她的动作那么轻柔，眼神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疼惜，那种目光，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哎，这不是小芸妈妈吗？”隔壁单元的张阿姨走了过来，神色焦急地打量着她们，“小芸呢？怎么没见那孩子出来？”

听到我的名字，妈妈原本温柔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动作也变得粗鲁了几分。

“别提她。”妈妈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关键时刻掉链子，连个左右都分不清，指个路磨磨唧唧的。要不是我反应快，抱着小糖换了条道走，今天我们娘俩都得交代在里面。”

妹妹似乎听懂了“指路”两个字，她坐在妈妈怀里，咿咿呀呀地挥动着右手，指着营地右侧的空地喊着：“右边！右边！”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惊喜地亲了亲妹妹的脸蛋，对着周围的人大声夸赞：“你们看，这孩子才多大？刚找回来就知道帮妈妈认路了，真是个聪明的福星！比另一个强出百倍去！”

我站在一旁，心口又麻又疼。

妹妹被拐走的那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子里哭，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小区周围所有的路线图。

我不断地练习辨别左右，生怕下次再遇到坏人时，会因为记不清路，再次害了她。

其实刚才在楼道里，我记得该往右走。

可妹妹失踪那天，我因为指错了一个路口导致搜救错过了最佳时机，那一幕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我站在岔路口犹豫，是因为我太害怕再犯错了。

可我现在已经出来了啊，这不就证明我选的路是对的吗？

“妈妈，我分得清了，我真的分得清了……”我凑到她耳边，拼命地喊着，希望她能看我一眼。

可她只是抱着妹妹，笑得那么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