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的停车位上，发动机已经熄火，可我没上去。
座椅放倒到最大限度，我盯着车顶那个脏了的天窗，
有一块没一块的污渍像极了这半年来的日子——看起来还能透光，
其实早就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对话框里，
她的头像还是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是我女儿满月那天拍的。她那时候还有点浮肿，
笑得却特别开心，眼睛里全是光。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我发的：“差不多行了，
有完没完？”再往前，是她发的一大段话，我没看完。再往前，是我回的：“加班，晚点回。
”再往前，是她拍的女儿照片，说我闺女今天会翻身了。那是十二天前。十二天了，
她没有回过我一条消息。我也没有再发。可今天我在这辆车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不是因为加班，是因为我终于发现——她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而我说的那句“过不下去就离婚，我妈会给我做饭”，成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
第一章事情发生在上周六的晚上。那天我难得没有加班，想着早点回家陪陪她和孩子。
推开门的瞬间，我其实做好了心理准备——自从生了孩子，家里就没整洁过。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是吃了一半的水果和几个奶瓶，地上散落着咬咬胶和摇铃。
她坐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在脸侧，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哺乳睡衣。
女儿在她怀里吃奶，小手抓着她的一根手指。“回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平淡，
“厨房有饭，你自己热一下。”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往厨房走。路过餐桌的时候，
看到桌上摆着两盘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还有一张纸条：青椒肉丝微波炉热两分钟，
汤在电饭煲里。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她的字写得好看，以前追她的时候，
我还夸过她的字像印刷体。可现在看到这张纸条，我莫名有点烦躁——我都三十多岁的人了，
回家还要看纸条才知道饭在哪？那天晚上，女儿睡得早。她哄完孩子出来，
终于有时间吃口饭。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她在餐桌那边安静地吃饭。电视开着，
放的什么我没注意。“老公，”她突然开口，“我这两天在想，等孩子一岁多了，
我想回去上班。”我抬头看她：“上班？谁带孩子？”“可以送托班，
或者让我妈过来帮帮忙。”她放下筷子，“我现在这样，总觉得……”“总觉得什么？
”我打断她，“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非要出去上班？”她沉默了。
我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放缓了声音：“我就是觉得，孩子还小，你上班也累，
还不如在家好好带孩子。”她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那你妈那边，能不能偶尔来帮帮忙？我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太累了，
有时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又是这个话题。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只要一说到带孩子，
她就要提坐月子那段时间，就要提我妈。“你怎么又来了？”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我妈怎么你了？不就是月子里那点事吗？至于翻来覆去说几百遍？”她抬起头，
眼睛红了：“你觉得是小事？”“那你说，什么事？”我站起来，“你今天说清楚，
我妈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她也站起来了，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说？好，我说。
我剖腹产第三天，你妈说家里有事要回去，让我自己照顾孩子。我伤口还疼着，下床都费劲，
你让我怎么照顾？”“那不是家里真有事吗？后来不是又来了吗？”“后来？
后来是我妈来了！我妈伺候完月子走的！你妈再来的时候，孩子都两个月了！
”“那又怎么样？我妈不是来帮忙了吗？”“帮忙？”她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
“你妈来帮忙，是帮我还是帮她自己？每天抱着孩子不撒手，我一抱就说我不会抱。
孩子一哭就冲进来问是不是饿了，我喂奶她就在旁边盯着看。我给孩子换尿布，
她说我手重；我给孩子洗澡，她说水温不对；我哄孩子睡觉，她说我的方法不对，
把孩子惯坏了……”“那她也是为孩子好！”“为孩子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我呢？
我不是人吗？我生完孩子，我不用休息吗？我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喂奶喂到乳头皲裂，
疼得直哭的时候，她在哪？她说‘女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我堵奶发烧到39度，
她说‘多让孩子吸吸就好’。你陪我去医院那次，医生说是急性乳腺炎，再拖就要化脓了，
你忘了吗？”我愣住了。那次我记得，她烧得脸通红，还在坚持喂奶。医生说需要输液，
她第一句话是“输液能不能喂奶？孩子不吃奶瓶”。可是……“那不是过去了吗？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事情都过去了，你老翻这些旧账干什么？有意思吗？”“过去了？
”她盯着我，眼神让我有些陌生，“你觉得过去了，是因为疼的不是你。
你知道我每次喂奶有多疼吗？你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妈抱着孩子逗，
说‘奶奶最疼宝宝’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受吗？你知道我每次累得站不起来，
想让你帮帮忙，你说‘我上班也累’的时候，我有多绝望吗？”“我没帮你吗？
我下班回来不也抱孩子吗？周末我不是也带你们出去吗？”“你抱孩子？”她冷笑，
“你抱孩子不超过十分钟，她一哭你就给我。周末出去，你开车，我全程抱着孩子，
喂奶换尿布哄睡都是我的事，你做了什么？你就是在旁边玩手机！”“我那不是难得休息吗？
我上班一周多累你知道吗？”“你累？”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累什么？
你上班有下班的时候，我带孩子有下班的时候吗？你晚上睡觉，我一晚上醒三四次喂奶。
你周末休息，我周末照样带孩子。你出去吃饭应酬，我在家吃冷饭冷菜。你嫌我翻旧账，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旧账是我一天天熬过来的？”她越说越激动，
声音都劈了：“我怀孕的时候，你说会好好照顾我。我生孩子的时候，你陪产，说辛苦了。
可出了院呢？你妈甩手走了，你说她年纪大了别计较。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你说谁家女人不生孩子。我想跟你说说话，你说我矫情。我哭，你说我情绪化。
”“你现在这样，谁受得了？”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她愣在那里，眼泪挂在脸上，
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你……你说什么？”我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声说：“我受不了了，我想离婚。”离婚？
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我猛地转头：“你说什么？”“我说，”她一字一顿，
“我想离婚。”“你疯了？”我提高了声音，“就为了这点小事要离婚？”“小事？
”她擦掉眼泪，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觉得是小事，我觉得不是。这一年，我每天都在熬。
我以为你会懂，我以为你会心疼我，可你没有。你觉得我翻旧账，
是因为那些事从来没被解决过。你觉得我矫情，是因为疼的不是你。”她转身往卧室走，
我跟在后面：“你别走，把话说清楚！”她停下来，回头看我：“说清楚了，你听了吗？
每次我说，你都说我翻旧账。每次我哭，你都说我情绪化。每次我需要你，你都不在。
还要我说什么？”我不知道哪来的火气，脱口而出：“过不下去就离婚！我妈会给我做饭！
你以为离了你我就活不了？”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那句话说出来之后，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心里发毛。然后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心跳得很快。我想敲门，想解释，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腿像是被钉在地上，
动不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都竖起耳朵听卧室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家里很安静。我以为她还没起，就去卧室看。
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的门开着，她的衣服少了一半。我冲到婴儿房，婴儿床空了，
奶粉、尿不湿、她平时用的包，都不见了。餐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书，
她已经签了名，日期写着今天。还有一张，是她的字迹：“饭在电饭煲里，热的。
女儿我带走了。协议书你看了要是同意，联系我办手续。要是不同意，也联系我，我们商量。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我打电话给她，关机。打给岳母，不接。打给她闺蜜，说不知道。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盘用保鲜膜盖着的菜，忽然想起来，昨天她说“厨房有饭，
你自己热一下”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表情。那不是冷淡，是失望。是无数次失望之后，
终于不再抱希望的那种平静。第二章她走了之后，我一开始没当回事。我想着，她能去哪？
不就是回娘家吗？过几天消气了就回来了。以前也吵过架，不都这样吗？第一天，
我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边吃边想，一个人也挺好，清净。第二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我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大，可还是觉得空。第三天，
我去上班，同事问我怎么这几天脸色不好，我说没事。中午吃饭的时候，
我习惯性地想给她发消息问女儿今天乖不乖，拿起手机才想起来，我们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第四天，我开始翻她的朋友圈。她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我翻她的微信头像，
还是那张一家三口的合照。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来，那是女儿满月那天拍的。
她那时候还有点胖，笑得特别开心。第五天晚上，我回家，打开冰箱，
里面还剩半棵白菜、两个鸡蛋、一盒过期的牛奶。我站在冰箱前发了半天呆，
然后关上冰箱门，点了外卖。外卖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总说外卖不健康，
让我少吃。我说你又不给我做，我有什么办法。她就笑，说等孩子大点，我给你做好吃的。
可我没等到。第六天，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说，你媳妇走了？
我说嗯。我妈说，走了就走了，妈给你做饭。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笑了。我跟她说“我妈会给我做饭”，可真到了这时候，我妈做的饭，
我一口都吃不下。不是不好吃，是吃着吃着就会想起来，她做的饭是什么味道。
她做的红烧肉，她炖的汤，她炒的青椒肉丝。她总说我挑食，可每次做饭，都会做我爱吃的。
我翻手机相册，想找张她的照片。翻到最后才发现，最近一年的相册里，全是女儿的照片，
她的照片只有几张，还都是背影。有一张是她抱着女儿在阳台晒太阳，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头发有点乱，可她笑得很温柔。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发酸。那天晚上，
我开始回想这一年的事。我想起她怀孕后期，脚肿得穿不进鞋，我帮她按摩，
她笑着说老公真好。可现在想想，我后来再没帮她按过。我想起她生孩子那天，
在产房里疼得叫都叫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可现在想想，我说完这句话之后，
做了什么？我想起她坐月子，我妈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去上班。晚上回来，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今天孩子怎么了，我嘴上应着，眼睛盯着手机。她说累了，
我说那你早点睡。她从没抱怨过，我以为她不累。我想起她堵奶发烧那次，我陪她去医院。
医生说需要输液，她第一句话是“输液能不能喂奶”。医生说最好停两天，她就哭，
说孩子不吃奶瓶怎么办。我那时候觉得她小题大做，不就是两天不喂奶吗？有什么好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