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婚礼前夕晚上十一点四十,沈鹿还在改第十三版方案。
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她疲惫的脸,微信对话框里,客户还在发语音:“沈老师,
那个Slogan再调调,感觉还是不够炸……”她把语音转成文字,瞟了一眼,没回,
先点开了顶在最上面的家庭群。99+条未读消息。她往下翻了翻,全是母亲发的。
婚礼现场布置图,发了十几张;弟弟和弟媳的婚纱照拼图,
发了七八张;最后是一条58秒的长语音。沈鹿没点开,直接看转文字:“鹿鹿啊,
明天早点到,别掐着饭点来丢人。你二姨她们都问你了,我说你忙,大城市挣钱呢。对了,
酒水那个尾款你记得今天结一下,人家酒店说了,婚礼当天人多事杂,
提前结清省得乱……”沈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酒水尾款,八千六。
加上之前转给母亲的三万“婚礼备用金”,加上给弟媳买“五金”垫付的一万二,
加上她根本不想算的各种零碎——这个月,她又白干了。她退出家庭群,
点开弟弟沈磊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一个憨笑的表情,配文:“姐,
份子钱你到时候直接转我微信呗,别经过妈手了,怪麻烦的。反正也是给我们小家的,嘿嘿。
”沈鹿盯着那个“嘿嘿”看了很久。小时候弟弟也这么笑,那时候是缠着她要买冰棍。
现在还是这么笑,只是冰棍变成了钱。她想回复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好。”隔壁房间传来小刘追剧的声音,好像是新出的什么综艺,
笑得咯咯的。沈鹿突然有点羡慕。她和小刘同年毕业进京,人家月月光但活得滋润,
她月薪两万三却过得像个账房先生——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每一笔去处都不是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3888的信用卡账单已生成,
本期应还款额¥12,847.00元,到期还款日……”沈鹿没往下看,直接把短信删了。
她知道这张卡里刷的是什么。弟弟婚礼的酒水、弟弟婚礼的烟酒、弟弟婚礼的“备用红包”。
母亲说“你先垫着,回头收完礼金就给你”,但这话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兑现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北京冬夜的風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十二月的出租屋没有暖气,她舍不得开空调——每个月的电费账单,
她都要精确计算到小数点后两位。楼下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跺着脚喊冷,
男孩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沈鹿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多久没有谈恋爱了。
上一次相亲是三年前,母亲介绍的,说是老家一个公务员。加了微信聊了几天,
对方问:“听说你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打多少?”她如实说了,五千。对方沉默了很久,
回了一句:“那咱们结婚后,这个钱还打吗?”后来就没后来了。
母亲知道后骂了她三天:“你傻啊!不会说少打点?到手的对象让你气跑了!”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沈鹿深吸一口气,接起来。“鹿鹿啊,睡没?
”母亲的声音出奇地温柔。“还没,加班。”“哎呀别太拼,身体要紧。”母亲顿了顿,
“那个,酒水钱你转过去没?我跟人家说好了今晚结的,你别让人家等着急。”“转了。
”“转了就好转了就好。”母亲笑起来,“我就说我闺女最靠谱。对了,明天你几点到啊?
早点来,帮着你弟张罗张罗,别跟个客人似的往后躲。”“好。”“还有啊,
你明天穿精神点,别跟上次似的穿个旧衣服回来,亲戚们看了笑话。你在大城市混得好,
你弟脸上也有光。”“好。”“那就这样,早点睡啊,明天见。
”“妈——”沈鹿忽然叫住她。电话那头静了一秒:“咋了?”沈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说出口的是:“没事,晚安。”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没动。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车驶过,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一个人。沈鹿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十年前,
她考上北京的大学,父亲送她去火车站。母亲没来,说是“省得哭哭啼啼的”。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第一次离开家的兴奋盖过了所有。那时候她以为,
去北京是为了更好的未来。现在才知道,更好的未来是留给弟弟的。她的未来,
只是那张永远还不完的信用卡账单。她回到电脑前,没继续改方案,
而是打开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文件名是“账本”。
从工作的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给家里的钱,她都记着。不是想算账,
只是习惯——广告人的职业病,做什么都要有数据。第一年,给弟弟买了新手机,
4999元。那时候她刚转正,月薪六千,租完房子只剩两千,吃了三个月泡面。第三年,
父亲住院,她转了两万。母亲说“不用还了,你爸有医保”,但后来她才知道,
那两万被母亲拿去给弟弟报了驾校。第五年,弟弟大学毕业,母亲说“你给安排个工作呗”,
她托关系找朋友,把弟弟弄进一家公司实习。三个月后弟弟辞职,说“太累了”,
母亲说“孩子还小,你别逼他”。第七年,弟弟谈恋爱,母亲说“得买房了”,
她转了十五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本来想给自己凑个首付。今年,第八年,弟弟结婚。
沈鹿把光标移到最下面一行的空白格,输入今天的数字:8,600。然后按下回车。
表格自动求和,跳出一个数字:487,325。她看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了烟花,应该是有人提前庆祝新年。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弟弟发来的微信:“姐,明天早点到啊,我紧张,睡不着。嘿嘿。
”沈鹿看着那个“嘿嘿”,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忽然很想问一句:沈磊,
你知道四十八万长什么样吗?但她没问。她只是打下两个字:“好的。”然后关掉电脑,
躺回床上。隔壁小刘的综艺声音渐渐小了,大概也睡了。沈鹿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那句话——“女孩子嘛,迟早嫁人,钱不给娘家给谁?”谁说的?
她问自己。没有人回答。手机屏幕在她枕边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是银行APP的推送:您的月度账单已生成,点击查看。她没有点开,只是把手机扣在枕边。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Excel文件的图标。它静静地躺在电脑桌面上,
像一个她从未对人说出口的秘密。也是她此刻唯一握在手里的,真相。窗外烟花散尽,
夜色重新沉下来。明天,是弟弟的婚礼。沈鹿不知道,明天过后,
她的人生会和这个夜晚一样,再也回不去。第二章 台上台下婚礼是中午十一点零八分开始。
沈鹿早上七点就被母亲的电话催起来:“到了没?到了没?别磨蹭,早点过来帮忙!
”她其实六点就出门了。从北京坐高铁到老家,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再换乘城乡公交,
晃晃悠悠四十分钟。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睁不开眼。酒店门口,
母亲李桂香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烫过的头发高高盘起,正站在门厅里指挥来指挥去。
看见沈鹿,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就穿这个?
”沈鹿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藏蓝色针织连衣裙,三年前买的,袖口有点起球,
但洗得很干净。“不是让你穿精神点吗?”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砸下来,
“你看看人家,哪个不是穿红戴绿的?你倒好,穿得跟参加葬礼似的。”沈鹿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亲昵,语气却凉:“算了算了,赶紧进去,
你弟在后台紧张得不行,你去陪他说说话。”婚礼现场布置得很隆重。满眼的粉色玫瑰,
巨大的婚纱照立牌,水晶吊灯折射着刺眼的光。沈鹿穿过人群往后台走,
一路上不停地被拉住寒暄。“鹿鹿回来啦?大城市混得不错吧?”“哎呦瘦了,
是不是减肥呢?”“听说你弟结婚你全包了?真出息!”她笑着点头,一句句应着,
脚下一步没停。后台休息室,沈磊正对着镜子整理领结。看见姐姐进来,眼睛一亮:“姐!
你来了!”他穿着定制的白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精神得很。沈鹿走过去,
替他正了正歪掉的领结,像小时候一样。“紧张?”“有点。”沈磊挠挠头,嘿嘿笑了,
“姐,份子钱你记得直接转我啊,别经过妈手。”沈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知道了。
”门被推开,弟媳小雅穿着婚纱走进来,后面跟着造型师。看见沈鹿,甜甜地叫了声“姐”,
然后对沈磊撒娇:“老公,我耳环好像有点松,你帮我看看。”沈鹿默默退到一边。
化妆镜前,弟弟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整理耳环,两个人头碰着头,画面温馨得像偶像剧。
沈鹿站在阴影里,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婚礼开始了。沈鹿坐在最角落的那桌,
和几个不熟的远房亲戚挤在一起。灯光暗下来,司仪走上台,煽情的声音响彻大厅。
“让我们欢迎新郎新娘入场——”掌声雷动。沈磊牵着小雅走过红毯,花瓣从天而降。
母亲站在红毯边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沈鹿也跟着鼓掌。
手心里空落落的。婚礼进行到一半,司仪开始念祝词:“今天特别要感谢的,是新郎的姐姐。
为了弟弟的婚礼,她忙前忙后,酒水全部包圆,真是姐弟情深,
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这位好姐姐!”灯光打过来,照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扭头看她。
沈鹿僵在座位上,嘴角机械地上扬,举起手挥了挥。旁边桌的二姨凑过来大声说:“鹿鹿啊,
你妈真有福气,养你这么个能干的闺女!”她听见自己说:“应该的。”应该的。
这三个字她说了二十八年。敬酒环节,沈鹿被母亲拉着满场转。“这是你三舅,
小时候抱过你,记得不?”“这是你王叔,你爸的老同事,快敬一杯。”“这是你张姨,
人家闺女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你也抓紧啊。”她一杯接一杯地喝,
白酒辣得嗓子疼,但她脸上始终挂着笑。转到主桌时,母亲拉住她,
声音压低:“等会儿敬完酒,你去前台把礼金账结了。”沈鹿愣了一下:“现在结?”“对,
趁人多,账好算。”母亲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弟媳,声音更低了,“剩下的钱,
你单独给我,回头给你弟媳妇买五金。她娘家那边盯着呢,咱不能让人挑理。
”沈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妈,五金我不是已经……”“那是见面礼,不一样。
”母亲打断她,语气理所当然,“你弟结婚,你做姐姐的,总要再表示表示。放心,
以后你结婚,你弟也会帮你的。”以后。沈鹿看着母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上面写满了“应该”和“理所当然”。婚宴散场,
宾客陆续离开。沈鹿去前台结账。账单打出来,
长长的一串——酒水、烟、备用桌、加菜——总共两万三。她刷了卡。签字的时候,
手有点抖。收银员递过来一沓现金:“这是剩下的礼金,您收好。”沈鹿低头数了数,
一万五。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伸手接过那沓钱,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母亲把钱收进包里,拍拍她的肩,“晚上家宴别忘了,
一家人吃顿饭,别迟到。”沈鹿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机震了。
是弟弟的微信:“姐,份子钱别忘了转我哈,小雅催着呢。”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走廊那头,服务员正在收拾残羹剩饭。红色的玫瑰花瓣散落一地,
被人踩得脏兮兮的。
沈鹿忽然想起那束花早上刚摆出来时的样子——鲜艳、饱满、每一朵都昂着头。
就像她二十八年来,一直努力活成的样子。她低下头,给弟弟转账。金额:5000元。
附言:新婚快乐。发送成功。手机屏幕的光熄灭了。她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打扫卫生的阿姨过来问:“姑娘,你没事吧?脸这么白。”她摇摇头,
扯出一个笑:“没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酒店门口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消息。母亲的。
58秒。她没有点开。只是抬起头,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妈,这钱,还完了吗?”没有人回答。只有太阳,晒得人眼睛发酸。
第三章 屏风背后家宴定在晚上六点,母亲指定的饭店,包间名叫“合家欢”。
沈鹿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父亲坐在角落抽烟,看见女儿进来,点点头,没说话。
母亲正忙着招呼弟媳娘家的亲戚,声音高亢热情:“来来来,坐坐坐,都是一家人,别客气!
”沈磊和小雅坐在主位上,小雅换了身红色连衣裙,正低头玩手机。沈磊看见姐姐,
招手让她坐过去,沈鹿摇摇头,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菜一道道上来了。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油焖大虾——全是硬菜。母亲不停地给小雅夹菜,
嘴里念叨着:“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得补。”小雅笑着应了,筷子却没动几下。
沈鹿埋头吃饭,偶尔抬头应和两句亲戚的寒暄。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过去二十八年里的每一顿团圆饭。直到母亲放下筷子,忽然开口。“鹿鹿啊。
”沈鹿抬起头。母亲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亲昵得有些不自然:“你弟现在成家了,
以后就是大人了。你呢,在北京也混得不错,妈就放心了。”沈鹿“嗯”了一声,
低头继续吃饭。母亲继续说:“对了,下午那个礼金钱,我跟你姑姑对了对账,还剩下一些。
我寻思着,小雅娘家那边,咱们还得再表示表示。”沈鹿的筷子顿了顿。“妈,
那钱……”“我知道我知道,”母亲摆摆手,打断她,“你出的那些,妈心里有数。
但你弟刚成家,底子薄,你这个做姐姐的,能帮就多帮一把。以后你有点什么事,
你弟还能不管?”沈鹿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神很坦然,坦然得好像这些话天经地义。
旁边的小雅低头喝汤,嘴角微微翘起。沈磊在旁边嘿嘿笑着,时不时看看姐姐,又看看老婆。
沈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她只是说:“我知道了。”家宴散场,已经快九点。
亲戚们陆续离开,父亲被母亲打发去送人。沈鹿站在包间门口,犹豫着是直接回酒店,
还是进去帮忙收拾。然后她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的,隔着那道半开的屏风。
“桂香啊,你这闺女是真出息。”是姑姑的声音,“听说一个月挣好几万?”“哪有那么多,
”母亲笑着,语气里却掩不住得意,“也就两万多吧。不过她花得少,攒得住。
”“那敢情好,”姑姑压低声音,“她给家里多少钱?”沈鹿的脚步定住了。
她站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每个月固定打五千,逢年过节另算。这回磊磊结婚,
前前后后给了小十万吧,我没细算。”母亲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十万?!
”姑姑倒吸一口气,“这么多!”“多什么多,”母亲哼了一声,“她在大城市,开销大,
挣得多,给家里花点不是应该的?再说了,女孩子嘛,迟早嫁人,钱不给娘家给谁?
以后她结婚了,那钱还不都是婆家的?趁着现在能拿,多拿点。”沈鹿的手慢慢攥紧。
“你就不怕她心里不舒服?”姑姑问。“不舒服?”母亲笑了,笑得理所当然,
“她有什么不舒服的?我养她这么大,供她上大学,她回报家里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
以后她还得靠她弟呢。她一个女的,嫁出去就是外人,娘家才是她的根。我不对她弟好点,
以后她弟能管她?”沈鹿站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包间里,母亲还在继续说。“我跟你说,
磊磊这次结婚,小雅娘家陪嫁了一辆车。以后小两口日子过好了,能忘了这个姐?
鹿鹿现在出点钱,那是投资,懂不懂?”姑姑笑起来:“你这算盘打得精。”“那是,
”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当妈的,不都得为儿女打算?
”沈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店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几道白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母亲发的语音。
30秒。她点开,放在耳边。“鹿鹿啊,你回酒店没?今天辛苦了啊,早点休息。对了,
那个五金的事,你明天走之前转我就行,别让弟媳那边等太久。妈知道你孝顺,不跟你见外。
”语音结束。沈鹿站在风里,把那30秒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点开手机的录音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录音,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是她站在屏风后面时,下意识点下的。她点开,放出来。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清晰得刺耳。“……女孩子嘛,迟早嫁人,钱不给娘家给谁……”“……她出点钱,
那是投资……”“……以后她结婚了,那钱还不都是婆家的……”沈鹿听着,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她忽然想起下午婚礼上,那些亲戚们说的话。“你妈真有福气。
”“姐弟情深。”“应该的。”应该的。她靠在酒店门口的石柱上,仰起头,
看着头顶那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刺眼。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弟弟的微信。“姐,
你明天几点走啊?我送你去车站呗。对了,妈说五金那个钱你转给她就行,不用转我了。
姐你真好,嘿嘿。”沈鹿盯着那个“嘿嘿”。她想起小时候,弟弟也这么笑。
那时候他才五岁,跟在她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就哭,她跑回去把他扶起来,他就这么嘿嘿笑,
说“姐姐最好”。那时候她觉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事,就是有个弟弟。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笑还是那个笑。只是她不再是最好的姐姐。她只是一个投资。
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需要提前变现的投资。沈鹿没有回消息。她收起手机,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
嘴角却挂着一个奇怪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Excel表格,她好久没更新了。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2,3,
4,5……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母亲最后那句话。“趁着现在能拿,多拿点。
”电梯停了。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沈鹿走出去,站在房间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隐藏文件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个文件名——“账本”。
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进去。第四章 深夜算账凌晨两点十七分,沈鹿坐在酒店书桌前,
电脑屏幕亮着。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她没有开房间的大灯,只借了屏幕那点亮度,够用。够看清那些数字。
Excel表格已经打开了。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等着她填入新的数字。沈鹿没有急着填。
她往上翻,从最上面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2018年3月15日,支出4999元,
备注:给弟弟买手机高考结束奖励。那是她工作第一年。刚转正,月薪六千,
租完房子只剩两千。那个月她吃了整整三十天泡面,吃到看见泡面就想吐。
但弟弟打电话来说“姐,同学们都买新手机了”,她还是咬牙买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应该的,你是姐姐。”2019年7月20日,支出20000元,
备注:父亲住院。父亲突发胆囊炎,住院一周。母亲打电话说家里钱不够,
她二话不说转了两万。后来才知道,那两万根本没用在医院——母亲的医保报销了大头,
那两万被拿去给弟弟报了驾校。母亲说:“你弟要找工作,没驾照不行。
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分什么你我。”沈鹿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她想起那年春节回家,
弟弟开着新车来接她——一辆白色的国产SUV,洗得锃亮。他得意地说:“姐,帅不帅?
我贷款买的,妈帮我付的首付。”她当时还替他高兴。现在才知道,那首付里,
有两万是她的。继续往下翻。2020年4月6日,支出3500元,
备注:弟弟大学期间生活费4月。2020年5月7日,支出3500元,
备注:弟弟大学期间生活费5月。2020年6月8日,支出3500元,
备注:弟弟大学期间生活费6月。那一整年,每个月她都转3500。
母亲说:“你弟在学校花钱省,一个月两千五就够了,多出来的你帮他存着。
”但每个月月底,弟弟还是会发来消息:“姐,钱花完了,再给点呗。”她每次都给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2021年9月1日,支出150000元,
备注:弟弟买房首付。那是她工作第四年。整整四年,她没旅游过,
没买过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没谈过一场恋爱。所有省下来的钱,凑成一个整数,十五万。
转完那笔钱的当晚,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不是舍不得钱。是高兴。
她觉得自己终于能为家里做一件大事了。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鹿鹿,妈谢谢你,
你是咱家的大功臣。”那声谢谢,她记了三年。现在,那声谢谢还响在耳边。
但后面的数字还在继续。2022年2月11日,支出6000元,
备注:过年红包父母各2000,弟弟2000。2022年5月20日,
支出8000元,备注:弟弟恋爱一周年,给他买礼物。2022年8月3日,
支出4500元,备注:弟弟换手机旧手机坏了。2022年11月11日,
支出3200元,备注:双十一帮弟弟清空购物车。2023年1月21日,
支出6000元,备注:过年红包。2023年4月8日,支出12000元,
备注:弟弟订婚,给弟媳买见面礼。2023年6月15日,支出8000元,
备注:弟弟婚纱照费用他说不够。2023年9月9日,支出30000元,
备注:弟弟结婚备用金。2023年10月12日,支出8600元,
备注:弟弟婚礼酒水尾款。2023年10月12日,还有一笔。沈鹿停住手指。
那是今天下午转的,5000元,备注:份子钱。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久久没有落下。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一直在跳。487,325。那是光标停在最新一行之前的总和。
沈鹿看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很陌生。四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这是她八年挣的。
这是她八年省下来的。这是她八年给出去的。她试着换算成别的东西。四十八万,
够在北京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够一辆不错的车。够去二十个国家旅行。
够她辞掉工作休息两年。但这些都不是她的。这些是弟弟的新手机,弟弟的驾照,弟弟的车,
弟弟的房子首付,弟弟的婚礼。是母亲脸上越来越得意的笑容。是她自己越来越空的银行卡,
和越来越薄的底气。凌晨三点四十二分,沈鹿在最后一行填入今天的数字。5000。回车。
新的总和跳出来:492,325。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始往上翻,
从第一年开始,逐条逐条地读那些备注。给弟弟买手机。给弟弟生活费。给弟弟买礼物。
给弟弟换手机。给弟弟清空购物车。给弟弟凑首付。给弟弟订婚。给弟弟结婚。给。给。给。
全是给。她忽然想不起来,这些年她自己买过什么。上一次给自己买衣服,是两年前,
优衣库打折,99块钱一件的卫衣。上一次出去吃饭,是同事请客,她连回请都舍不得。
上一次旅行,是大学毕业那年,和同学去天津,两天一夜,花了五百块,
回来被母亲说“乱花钱”。她以为那是懂事。现在才明白,那叫自我剥削。窗外渐渐亮起来。
路灯灭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有早起的鸟儿开始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很。
沈鹿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干涩发红,但没有眼泪。
眼泪在凌晨两点的时候流完了。流给那些被自己欺骗的日子,
流给那个相信“应该的”的自己。现在她只是看着那个数字,492,325。
然后她点开银行的APP。每月自动转账的设置页面,静静地躺在那里。收款人:李桂香。
金额:5000元。周期:每月1日。她的手指放在屏幕上。5000。
这是她工作第二年开始设的。一开始是2000,后来涨到3000,再后来变成5000。
母亲说:“你在北京挣得多,多给点,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她信了八年。
现在她不信了。她把5000删掉,输入2000。确认修改。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自动转账设置已修改。沈鹿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
是真的笑。她截了个图,保存在相册里。然后她点开那个Excel表格,
把光标移到最上面,选中所有行,复制。新建一个文件,粘贴。重命名:十年抚养费。保存。
关掉电脑。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书桌上,
落在那台刚刚记录完一切的电脑上。沈鹿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在晨跑,
有早点摊支起来了,有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一切如常,平常得像过去的每一天。
只有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母亲的微信。“鹿鹿,
起来没?几点走啊?那个五金的事别忘了,转我哈。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沈鹿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然后她按下了语音键。“妈,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松开手指,语音取消了。她发现自己还说不出口。不是不敢。
是还没准备好,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她收起手机,开始收拾行李。
高铁票是十点二十的。还有三个小时。足够她想清楚,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行李箱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个Excel表格,还开着。她没有关。就让它开着吧。
开着也好。提醒她,这八年,她不是没有记性。只是现在才想起来看。
第五章 断供回到北京的第四天,沈鹿的手机在下午三点零八分炸了。她正在开提案会,
PPT讲到第三页,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她瞥了一眼——母亲。按掉。继续讲。十秒后,
又震。还是母亲。再按掉。会议室里,甲方策划经理看了她一眼。沈鹿抱歉地笑笑,
继续翻页。第五次震动时,她终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18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母亲。微信消息99+。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讲完了剩下的八页PPT。
走出会议室时,手心全是汗。回到工位,她点开微信。最上面是母亲的头像,
红色的数字标着37条消息。她往下拉,全是语音,一条比一条长。
最后一条是文字:“沈鹿,你给我接电话!”她认识母亲二十八年,第一次被连名带姓地叫。
她点开第一条语音,转文字。“鹿鹿啊,这个月的钱怎么少了?是不是银行搞错了?
”第二条。“我看过了,是你改的。你什么意思?”第三条。“说话!装什么死?”第四条。
“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是不是有男人教你不孝顺父母?”第五条往后,越来越难听。
沈鹿一条一条看过去,面无表情。看到第二十三条时,同事凑过来问:“沈姐,没事吧?
你脸色不太好。”她摇摇头,关掉微信。电话又响了。这次不是母亲,是弟弟。沈鹿接起来。
“姐。”沈磊的声音有点虚,“妈在群里发飙了,你们怎么了?”沈鹿没说话。
“那个……钱的事,我听说了。”沈磊顿了顿,“姐,你是不是手头紧?要是手头紧,
这个月少给点也行,我跟妈说——”“沈磊。”沈鹿打断他。“啊?”“你结婚,
我一共给了多少,你知道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五金一万二,婚礼备用金三万,
酒水尾款八千六,份子钱五千。不算之前给的首付和生活费。”沈鹿的声音很平静,
“一共五万五千八。这还只是今年的。”沈磊不说话。“你问过我一句吗?”沈鹿问,
“问我有没有钱,问我够不够花,问我累不累?”“姐,我……”“你不用解释。”沈鹿说,
“我不怪你。但我每个月给家里多少钱,以后是我和爸妈的事。你不用掺和。”挂了电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工位上那盆绿萝上。
那是她刚工作时买的,养了八年,长得郁郁葱葱。八年。她养绿萝八年,
绿萝还知道回报她一盆绿色。晚上十点,沈鹿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父亲。
她接起来。“鹿鹿。”父亲的声音苍老,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你妈让我问问,
钱的事……”“爸。”“哎。”“我给了家里八年钱了。”沈鹿站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八年,每个月五千,加上别的,快五十万了。”父亲不说话。
“你生病那次,我转了两万。那两万,妈给磊磊报了驾校,你知道吗?”父亲沉默了很久。
“……知道。”“爸,我不是想翻旧账。”沈鹿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问问,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要生活?我也要攒钱?我也三十了,我也想有个自己的家?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叹息声,很长,很重。“鹿鹿,你妈她就是那个脾气,
她心里是有你的……”“我知道。”沈鹿说,“但她心里,磊磊比我多得多。
”父亲不说话了。“爸,以后每个月两千,雷打不动。你们生病住院,我出该出的那一份。
别的,没有了。”挂了电话,沈鹿站在原地,仰起头。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几架飞机闪着灯慢慢移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乘凉,
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那边是牛郎星。等你长大了,也会有人爱你,
像牛郎织女一样。”那时候她信。现在她只想当那颗星星,不用织女,不用牛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