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灶神无位腊月二十三,小年。陈满生在厨房里转了三圈,最后站定在灶台前,
盯着那块崭新的瓷砖发愣。老家的规矩,这一天要送灶王爷上天,汇报一家人一年的善恶。
往年这时候,他早该摆上糖瓜,嘴里念叨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可今年,
他把糖瓜买回来了,却不知道灶台该朝哪边拜——儿子陈小林新装修的厨房光可鉴人,
哪儿还有什么灶王爷的神位。“爸,你站那儿干嘛呢?挡着我倒水。
”儿媳小吴端着洗菜水过来,语气客客气气,却让他浑身不自在。他讪讪地让开,
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发呆。三十晚上到底怎么过,他心里没底。
儿子说年夜饭订了酒店,不用他动手。可不动手,那还叫过年吗?陈满生叹了口气。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邻居贵根打来的视频。“满生哥,你家门上的春联我给你贴好了,
你看看!”贵根把镜头晃了晃,两扇斑驳的木门上,红纸黑字,
是他临走前亲自写的:且把桃符更旧岁,长留余庆待春风。“好好,麻烦你了贵根。
”陈满生眼眶有些热。“嗐,麻烦啥。今年村里不让放炮,冷清得很。你那儿热闹吧?
小林开车接你享福去了,多好!”陈满生嘴上应着“好好”,挂了电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望着远处的高楼,忽然想起父亲教他写春联时说过的话:春联最早叫桃符,
是为了驱鬼避邪。后来人们在桃木板上写联语,再后来才用红纸。讲究的是个“意头”,
是给门神看的。门神认得门,可这门,不是他的门。二 年兽之谜大年三十。
陈小林一大早就被父亲拉起来:“走,陪我去买点东西。”“买啥?年夜饭都订好了,
六点直接过去就行。”“那也得有过年的样子。”陈满生不由分说,把儿子拽出了门。
超市里人山人海,红彤彤一片。陈满生在货架前停下,拿起一副印刷精美的对联,
看了看价格,又放下。他转头问儿子:“你说,这年兽到底怕什么?”陈小林一愣,
不知道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随口答道:“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呗。
小时候您给我讲过的,年兽每到大年三十上岸吃人,
后来一个穿红衣的老人用爆竹把它吓跑了。”陈满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故事。
真正的年,不是兽。”他拿起一副对联放进购物车,又抓了一大把红包,
忽然压低声音问儿子:“你媳妇她……有没有什么忌讳?大年初一不能动扫帚,不能泼水,
不能说不吉利的话,这些她讲究吗?”陈小林有些尴尬:“爸,城里没那么多规矩。
扫帚天天动,水天天倒,不然日子咋过?”陈满生不说话了。回到家,儿媳正在打扫卫生,
吸尘器嗡嗡作响。陈满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进厨房,
把买回来的肉拿出来,默默开始剁馅。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
一声接一声,响彻整个屋子。“爸,您歇着吧,晚上去酒店吃,不用包饺子。
”小吴探头进来说。“酒店是酒店的,家里是家里的。”陈满生头也不抬,
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初五‘破五’也得吃饺子,这叫‘捏小人嘴’,把是非都捏住咯。
”小吴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傍晚六点,一家三口去了酒店。菜很丰盛,
龙虾、鲍鱼、清蒸多宝鱼,每道菜都有吉祥的寓意。服务员报菜名:“这道叫‘年年有余’,
这道叫‘鸿运当头’……”陈满生吃得心不在焉。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呢?
缺那盘祭祖的供品,缺那根守岁的蜡烛,缺子时一到,推开窗迎接的那股寒气。吃完饭回家,
八点不到。陈小林两口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等春晚开始。陈满生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
忽然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红包,递给儿子和儿媳:“拿着,压岁钱。”陈小林哭笑不得:“爸,
我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多大也是我儿子。”陈满生又掏出一个小一点的红包,
递给儿媳,“这个给小东西的。”他指了指儿媳的肚子,小吴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儿媳红了脸,接过来道谢。陈满生心里舒坦了些,又拿出一把零钱,用红纸包好,
压在枕头底下。“爸,您又折腾啥?”陈小林问。“压岁钱,压住邪祟,保平安。
你们小时候我都放枕头底下,你们不知道罢了。”三 守岁独白夜里十一点,
陈小林熬不住了,回房睡觉。陈满生独自坐在客厅,关了灯,只留一盏落地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染开来,像个小小的守夜人。他没有睡意。今天是除夕,也叫“年三十儿”。
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夕”是另一只恶兽,比“年”还凶,
后来被一个叫“年”的少年英雄用红绸和竹筒打死了。所以腊月三十叫“除夕”,
正月初一叫“过年”。后来他长大了,知道这都是传说。春节的真正来由,
要追溯到上古的腊祭,追溯到尧舜时代的岁首,
追溯到那位叫万年的青年——他算出闰余成岁,将历法献给天子,说“春为岁首,
就叫春节吧”。传说里藏着人心。人心怕混沌,所以要有历法;人心怕恶,
所以要有爆竹;人心怕散,所以要过年。午夜十二点,窗外的城市忽然沸腾起来。
无数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流光溢彩。隔音玻璃阻隔了大部分声响,
但那种震颤,依然能传到心底。陈满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对着夜空轻轻鞠了一躬。
他在拜天地,拜祖宗,拜这过去的一年。四 初一禁忌大年初一。陈满生起了个大早,
却发现儿子和儿媳已经醒了。小吴正拿着扫帚要扫地,陈满生连忙摆手:“别动别动!
今天不能扫地,会把运气扫走的!”小吴愣住,手里的扫帚悬在半空。
陈小林在旁边打圆场:“爸,就扫一下,不乱倒垃圾,攒着明天扔。”“那也不行。
”陈满生少有地固执,“你小时候把碗摔了,我骂你了吗?没有,
我让你赶紧喊‘碎碎平安’!忌讳这东西,你不信它,它就不灵,可你万一伤了它的和气,
它就跟一年。”小吴看看丈夫,慢慢把扫帚放下了。陈满生脸色缓和下来,
系上围裙进了厨房。不多时,他端出三碗素面,清汤挂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初一早上要吃斋,‘斋’谐音‘灾’,把灾祸吃掉,一年平安。”他把面放到桌上,
“先吃这个,中午再吃好的。”小吴尝了一口,清淡寡味,却不知怎的,眼眶有些酸。
她抬头看公公,老人正低头认真吃面,头顶的白发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九点多,门铃响了。
是楼下的邻居,一对老夫妻,端着糖和水果来拜年。陈小林赶紧让座倒茶,陈满生站在一旁,
搓着手,脸上带着拘谨的笑。“过年好过年好!给您拜年了!”老夫妻拱手致意。
陈满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双手抱拳,左手包住右手,齐眉摇了摇,
郑重地弯下腰:“新春吉祥,万事如意。”这是老礼,他多少年没行过了。邻居走后,
陈小林打趣他:“爸,您这动作还挺标准。”陈满生没理他,站在门口,
望着楼道里来来往往拜年的人,忽然说了一句:“你看,城里的年,也是年。”中午吃过饭,
陈满生说要下楼走走。陈小林陪着他,在小区里慢慢踱步。阳光很好,
草地上散落着昨夜燃放过的烟花残骸,红色的纸屑像一地落红。走着走着,陈满生忽然弯腰,
从草丛里捡起一根树枝,大概手臂长短,光秃秃的。“爸,您捡这干嘛?”陈满生没说话,
把那根树枝紧紧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陈小林忽然想起来——老家的习俗,
大年初一出门“纳福”,回家时要“抱柴”。柴,谐音“财”。空手出门,抱柴归家。
他喉咙有些发紧,快走两步跟上父亲,轻声问:“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