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门摔上的那一刻,我甚至有点得意。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林晚会轻轻叹口气,
然后端着那杯我最爱的蜂蜜柠檬水敲门进来,用那双温柔得像春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说:“好啦,别生气了,是我不好。”然后我就会“勉为其难”地原谅她,
让她坐在床边陪我说话,直到我心满意足地睡去。这套流程太熟悉了,
熟悉到我已经把它当成我们婚姻的固定节目。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开始盘算这次她能坚持多久不进来。上次吵架是因为她忘了给我买我爱吃的那家店的蛋糕,
我等了二十分钟她才来哄。上上次是因为她跟闺蜜逛街逛到太晚,我等了半个小时。
这次……我估摸着,一本杂志的分量,十五分钟应该够了。我开始在心里排练待会儿的对话。
她进来,我先别理她。她叫我,我就翻个身背对着她。她肯定会绕到另一边,
然后把柠檬水放在床头柜上,用那种软软的声音说:“老公,别生气了,是我不对。
”我就可以斜她一眼,说:“你知道错了?”她点头,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她,
然后拉着她陪我聊天,聊到我困为止。完美。我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八点十五分。十五分钟,很快的。八点半。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我翻了个身,
竖起耳朵仔细听。厨房方向有轻微的动静,是她在做饭。然后是碗筷的声音,她在摆桌子。
然后是电视的声音,她打开了客厅的电视。唯独没有上楼的脚步声。第二章八点四十五分。
我开始烦躁起来。不是因为杂志——那本该死的设计杂志我根本不需要,我连翻都不会翻。
我生气是因为林晚下午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我叫了她三遍“帮我订一下杂志”,
她只是“嗯嗯”了两声,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动。那种被忽视的感觉,
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我从小就知道这种感觉。我爸我妈吵架的时候,
没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孩子。他们摔门、砸东西、互相指责,然后各自摔门而去,
留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我会躲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
假装自己不存在。有时候我会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数路过的人。我记得有一次,
他们吵完架都走了,我在家里待了三天。第一天把冰箱里的剩饭吃了,
第二天翻出了几包泡面,第三天什么吃的都没有了。我饿得胃疼,缩在沙发上不敢动。
第三天晚上我妈回来了,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没去奶奶家?
”我说我没钥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给我煮了一碗面。那碗面很难吃,面条煮得太烂,
汤太咸,鸡蛋也煮散了。但我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我妈看着我吃完,
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是她唯一一次摸我的头。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跟奶奶住。
奶奶对我很好,但她老了,耳朵背,我说话她听不清。我开始学会不说话了,
学会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着憋着,就憋出了一身刺。直到遇见林晚。
第三章她是第一个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我的人,第一个认真听我说的每一句话的人。
她听我讲小时候的事,听我讲我爸我妈,听我讲那些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委屈。
她听着听着就哭了,然后抱着我说:“以后有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从那天起,
我就知道,我离不开她。我需要她关注我,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只要她稍微分神,
我心里那个小时候的我就会跳出来,大喊大叫:“看我!看我!别走!别离开我!
”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需要。我试过好好说,但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
只有吵架的时候,只有我把事情闹大的时候,她的注意力才会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她越哄我,
我就越确定她还爱我。这个逻辑很可笑,但我用了三年时间来实践它,从未失手。直到今天。
九点整。我“腾”地坐起来,盯着那扇门。外面电视的声音还在响,是一档综艺节目,
时不时传来罐头笑声。她居然在看综艺?她居然有心思看综艺?我下床,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要一转,我就能下去质问她为什么不来看我。但我没有转。我告诉自己,
我是有尊严的。我摔门上来的,就得等她上来请我下去。我又回到床上躺着。九点半。十点。
十点半。十一点。我躺不住了。我坐起来,然后又躺下。躺下,又坐起来。翻来覆去,
把床单揉成一团。十一点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第四章我拉开房门,故意把门弄得很大声,
然后走下楼。楼梯的灯光很暗,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宣告什么。走到最后一阶,
我停住了。林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手里捧着一本书。电视已经关了,
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线昏黄柔和。她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家居服,
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她听到动静,抬眼看了我一下,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就这样?就一眼?我站在原地,等她开口。
一秒、两秒、三秒、五秒。她翻了一页书,动作从容得像我不存在。“我饿了。
”我终于开口,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林晚又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厨房有面,自己煮。
”自己煮?我愣住了。她从来不让我自己煮东西,她说我煮的东西“只能喂饱自己,
喂不饱胃”。每次我半夜喊饿,她都会爬起来给我煮一碗热腾腾的面,卧一个溏心蛋,
撒一把葱花,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不自己煮。”我说,
语气里带着赌气的成分。林晚又翻了一页书:“那你就饿着。”我的心开始发慌。
不是生气的那种慌,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慌。但我的嘴比我的心更快,
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自动播放:“你什么意思?林晚,你什么意思?就因为一本破杂志,
你就这么对我?我一天上班多累你知道吗?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娶你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我娶你有什么用。
第五章林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头都没有抬。“林晚,我……”我想道歉,
但骄傲卡在喉咙里,把话堵了回去。“面在厨房。”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水开了下面,煮五分钟,调料在第二个柜子里。”我站在原地,等她像往常一样抬头看我,
给我一个台阶下。她没有。我只好自己走进厨房,机械地烧水、下面、捞面。
整个过程我都在等,等她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说“还是我来吧”。
但直到我把那碗寡淡无味的面吃完,她都没有出现。我洗完碗,在厨房里磨蹭了很久,
擦灶台、擦料理台、把调料瓶摆得整整齐齐。磨蹭完了,我走出去,林晚还在看书。
“我吃完了。”我说。“嗯。”她应了一声。“碗也洗了。”“嗯。”我站在客厅中央,
手足无措。这种沉默让我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父母走后空荡荡的家。我不敢再说什么,
也不敢上楼,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林晚合上书,
站起来,从沙发旁边拿起一个纸袋,递给我。“给你。”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本杂志。
“我下午就订了,闪送七点送到的。”林晚说,“本来想等你下班给你个惊喜,
结果你一进门就开始发脾气。”我握着那本杂志,说不出话来。“杂志放在餐桌上,
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她继续说,“但你根本没看,你直接上楼摔门了。
”我想起来了。进门的时候,餐桌上确实有个快递盒。但我满脑子都是“她今天没理我”,
根本没注意那是什么。第六章“陈默,”林晚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今天冲我发火,
到底是因为我没订杂志,还是因为下午我没及时回应你?”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每次发火,都不是因为事情本身。”她的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觉得被忽略了,是吗?
”我被说中了,脸开始发烫。我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林晚叹了口气,从我身边走过,上楼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握着那本杂志,
站了很久很久。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失眠了。我想了很多。
想下午的事,想我说过的话,想林晚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疲惫,有心痛,
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好像是失望。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林晚看我的眼神总是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她说我像一只炸毛的猫,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只是想让人摸一摸。
她说她喜欢我这种“别扭的可爱”。可是现在,她看我的眼神里,星星好像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下楼。餐桌上摆着早餐,一碗粥,两个包子,一碟小菜。
林晚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听到我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早。”她说,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早。”我坐下,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猪肉白菜馅的,我最爱吃的。可是今天,
她什么都没问。第七章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接下来的几天,
我经历了这辈子最漫长的煎熬。林晚还是做饭,还是洗衣服,还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但她不再叫我“老公”,不再在做饭的时候喊我尝尝咸淡,
不再在我下班回家时迎到门口接过我的包。她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完成所有该完成的任务,
唯独漏掉了“爱我”这一项。我开始发慌。第六天晚上,我终于绷不住了。那天我下班回家,
林晚正在阳台上浇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光影里,像一幅画。我走过去,
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浇完最后一盆花。“林晚。”我开口。她回头:“嗯?”“我们谈谈。
”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走过来:“好。”我们在客厅坐下,隔着茶几,像两个陌生人。
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是她给我准备的。以前我会一边吃一边看电视,
她就在旁边陪我。现在那盘水果孤零零地摆在中间,谁都没动。“林晚,”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几天……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没有。”她说,语气平静。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像以前那样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默,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以前会那样对你?”“因为你爱我。”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因为我心疼你。”她纠正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眼睛里有种东西,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林晚的声音很轻,“后来我知道你的家庭,
知道你小时候受的那些委屈,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把你没得到的爱都补给你。
”第八章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是我发现,我给得越多,你要得越多。
而且你从来不要好好给,你总是用发脾气的方式要。
你知道被自己最爱的人冲着脸吼‘你有什么用’是什么感觉吗?”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林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她打断我,
“但你每次发火都会说一些伤人的话。你说我整天闲着没事干,你说我根本不关心你,
你说我……娶你有什么用。陈默,这些话你说完就忘了,但我都记着。”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惯着你了?
是不是我每次一哄你,你就觉得发脾气是对的,是有效的?所以你就越来越变本加厉?
”我想辩解,但说不出话。“陈默,我累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不想再当你安全感缺失的垃圾桶了。你每次发脾气,我都告诉自己,没关系,
他只是需要关注,他只是不会表达。可是你知道吗?我也会受伤,我也会疼,
我也需要被好好对待。”“我……”我的眼眶开始发酸,“我不知道……”“你知道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你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我永远在那里,
习惯了不管你怎么作我都会哄你。你以为这是爱,其实不是,这是恃宠而骄。”恃宠而骄。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把我钉在原地。第九章“我想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林晚说。
“什么?”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分开?什么意思?”“我租了个房子,
下周一搬过去。”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个月。我们分开三个月,
好好想想这段关系到底该怎么继续。”“不!”我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她的手,“不行,林晚,
你不能走!”她低头看着我的手,又抬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陈默,
你抓疼我了。”我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林晚,别走……”我的声音完全变调了,
像小时候那个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
“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留下……我只会搞砸一切……我从小到大,
只会搞砸一切……”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被我深埋了几十年的恐惧、委屈、无助,全部翻涌上来。我想起父母争吵后空荡荡的家,
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想起那些无人问津的夜晚,
想起自己发誓长大后一定要有人爱我,一定要有人在我哭的时候抱抱我。可是现在,
连林晚也要走了。我正要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却感觉到一双手轻轻落在我的头顶。“陈默。
”是林晚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和煦得像午后的阳光。第十章我抬起头,
泪眼模糊中看到她蹲在我面前。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嘴角噙着一丝我熟悉的、心疼的笑意。
“你怎么还笑……”我哽咽着说。“因为看到你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
“我好像从来没见你哭过。三年了,吵架吵得再凶,你都是梗着脖子硬撑。原来你会哭啊。
”“废话……”我吸着鼻子,“我是人……”她伸手帮我擦眼泪,
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我知道你是人。我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才会这么宠你。
”“那你还走不走?”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