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头金佛民国二十四年，秋。津门卫的夜，黑得像泼翻了墨，唯独海河上飘来的雾，
泛着股子铁锈红的腥气。城西“义庄街”的尽头，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
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三个字——“金身坊”。铺子里没点大灯，
只有工作台上燃着几盏长明灯，灯芯是用尸油泡过的，火光绿油油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顾长生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铲刀，
正对着一尊断头的关公像进行“作业”。这尊关公像是刚送来的，
送像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军阀副官，留下了一箱子大洋，只撂下一句狠话：“顾师傅，
这像是我们在乱葬岗捡的，据说邪性。您给修好了，万事大吉；要是修不好，
您这铺子明天就得挂白幡。”顾长生没理会那威胁，他是个怪人，
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戴着一副圆框水晶眼镜，手指修长白皙，不像个手艺人，
倒像个教书先生。此刻，他正用铲刀小心翼翼地剔除关公像脖颈处的陈年老泥。“不对劲。
”顾长生低声自语，眉头微皱。这尊关公像不是泥塑的，也不是木雕的，而是“肉塑”的。
在剔除表层泥土后，露出来的不是草胎，而是暗红色的、类似肌肉纤维的组织。而且，
这些“肌肉”还在微微颤动，仿佛这尊神像还活着，正在呼吸。“顾爷，时辰到了。
”说话的是他的徒弟，小六子。小六子是个哑巴，但这话是从他肚子里发出来的，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布。小六子也不是人，
他是顾长生三年前从一尊破败的土地庙里捡回来的，当时他只剩半截身子，
顾长生用泥巴和符纸给他捏了下半身，他就活了。顾长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指针刚好指在十二点。“上‘朱砂’。”顾长生吩咐道。小六子递过来一个黑漆漆的罐子。
顾长生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红色的朱砂，而是一团还在蠕动的黑色肉块。这是“太岁”，
也是顾长生的“胶水”。顾长生用镊子夹起一块太岁，填进了关公像断裂的脖颈处。
就在太岁接触到断面的瞬间，那尊无头的关公像突然发出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像两块骨头摩擦的咯吱声。“起！”顾长生低喝一声，
双手猛地按在神像的肩膀上。只见那断头处，太岁迅速蔓延，
像血管一样连接起了头颅和身体。原本死气沉沉的泥塑，瞬间有了神采。
那双丹凤眼猛地睁开，眼中射出一道寒光，直刺顾长生的面门。“好大的煞气。
”顾长生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支毛笔，蘸了蘸那黑色的太岁肉泥，
在关公像的眉心点了一下。“定！”关公像眼中的寒光瞬间消散，
重新变回了那副威严而木讷的模样。“呼……”顾长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哪里是关公，
分明是一尊‘杀神’。这泥胎里，封着至少三百个冤魂。”就在这时，
铺子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寒风裹着红雾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摇摇欲坠。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
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血色的梅花。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有些诡异。
她的皮肤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像血，最奇怪的是，她的左半边脸是正常的，
右半边脸却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平滑如镜。“顾师傅好手段。”女人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种穿透力，“连‘血太岁’都能驯服。”顾长生眯起眼睛，
手中的毛笔微微一紧：“姑娘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我来修东西。”女人收起伞，
缓缓走进铺子。她走路没有声音，脚后跟不沾地。“金身坊只修神佛，不修人。
”顾长生冷冷道。“我修的不是人，是神。”女人走到工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层层打开。布包里，是一颗人头。一颗金灿灿的，用纯金打造的人头。
但这金头并不是完整的，它的后脑勺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空空如也，
仿佛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这是‘金佛头’。”女人说道，“我要你把它修好，并且，
我要你在里面装进一个‘神’。”顾长生盯着那颗金头，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得这东西。
这是三年前，他在紫禁城里见过的东西。那时候他还是清宫里的御用修补师，这颗金佛头，
原本是供奉在养心殿的一尊密宗佛像的头部。后来，那尊佛像“活”了，
吃掉了半个皇宫的侍卫，最后被大内高手联手封印，头颅也被砍了下来。“这东西，
怎么会在你手里？”顾长生沉声问道。“这你不用管。”女人道，“你只需要知道，
如果你修好了它，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一个能让你离开津门卫，甚至离开这个乱世的承诺。
”顾长生沉默了。他知道这津门卫马上就要变天了。日本人打进来了，军阀要跑路，
这义庄街迟早会变成一片焦土。他确实想走，但他走不了。他的命，
早就和金身坊绑在一起了。“我可以修。”顾长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女人，
“但我有个条件。”“你说。”“我要知道，你想装进去的‘神’，是谁？”女人笑了。
她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张空白的右脸。“是我自己。
”“我想让你把我修进这颗金佛头里，让我成为一尊真正的‘活佛’。”顾长生愣住了。
他看过无数荒诞的请求，但这一个，依然超出了他的认知。把自己修进佛像里？
这不仅是修神，这是在造神！“你知道后果吗？”顾长生声音低沉，“一旦进去，
你就再也出不来了。你会失去人的身体，失去人的感官，
变成一尊受人香火、却永世不得超生的傀儡神。”“我知道。”女人的眼神变得狂热，
“但我宁愿做一尊受人膜拜的傀儡，也不想做一个在乱世中任人宰割的孤魂野鬼。
”顾长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好，我接了。”“定金多少？
”“我不要钱。”顾长生指了指那颗金佛头，“我要这金头里残留的一缕‘佛气’。
”女人点了点头：“成交。”顾长生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盒子里，放着一套银光闪闪的工具。那不是普通的修补工具，而是一套“刑具”。
有用来剔骨的钩刀，有用来抽髓的长针，有用来缝合灵魂的银线。“小六子，磨墨。
”顾长生吩咐道。小六子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砚台。砚台里磨的不是墨，
而是鲜血。顾长生拿起那把钩刀，对着那颗金佛头，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姑娘，
准备好了吗？这过程，会很疼。”女人微微一笑，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吧。
”顾长生手中的钩刀落下。他没有修补金头，而是直接将钩刀刺入了女人的眉心！
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滴落在金佛头的裂口处。女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缕缕白色的光雾从她的七窍中飘出，顺着血迹，
钻进了那颗金佛头里。随着光雾的涌入，金佛头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那裂开的后脑勺，
竟然开始自动愈合。顾长生飞快地用银线缝合着金头的裂纹，每一针下去，
都像是在缝合女人的灵魂。“痛……”女人发出了一声呻吟。“忍着。”顾长生冷冷道，
“我在给你‘开脸’。”他手中的毛笔蘸满了鲜血，在金佛头的脸上飞快地描绘。
眉眼、鼻梁、嘴唇……随着笔触的游走，金佛头的五官竟然开始发生变化，
变得越来越像那个女人。最后，他在金佛头的眉心，点上了一颗红色的朱砂痣。“成！
”顾长生收笔。金佛头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充满了灵动的生气。
“我……成功了？”金佛头开口了，声音正是那个女人的。“暂时成功了。
”顾长生擦了擦手上的血，“你现在是一尊‘金身罗汉’。但你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一具身体。”顾长生指了指门口，“或者说，一个替你行走的躯壳。
”就在这时，铺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搜！给我搜！那个女鬼就藏在这附近！
”是一群大兵，穿着日本军的军服。顾长生脸色一变。“看来，你的仇家找上门了。
”金佛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是日本的阴阳师。他们想抓我回去，炼成‘式神’。
”“那你现在走不了了。”顾长生看向小六子，“小六子，把‘那东西’拿出来。
”小六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里屋。片刻后，
小六子推着一辆板车走了出来。板车上，盖着一块黑布。顾长生掀开黑布。黑布下，
是一具巨大的、残缺不全的佛像躯体。这躯体没有头，只有胸口处刻着一个诡异的符文。
“这是……”金佛头震惊道。“这是我在乱葬岗捡回来的‘无头神像’。”顾长生淡淡道，
“既然你有了头，那就给它安个身子吧。”“可是，
这身子……”“这身子原本是‘魔神’的。”顾长生打断了她，“但我把它洗干净了。现在，
它是你的了。”外面的砸门声越来越大，木门已经出现了裂痕。“没时间了！
”顾长生低喝一声，“小六子，起吊！”小六子拉动滑轮，巨大的无头躯体被吊了起来，
悬在半空。顾长生抱起那颗金佛头，纵身一跃，将金头狠狠地按在了那无头躯体的脖颈处！
“轰！”一声巨响，金光四射。金头与躯体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那尊巨大的佛像缓缓落地，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它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半是慈悲，一半是暴戾。
“这感觉……好奇妙。”佛像开口了，声音宏大如钟，“我感觉到了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
”“别废话了，干活！”顾长生抓起一把糯米，撒在佛像的肩膀上，“外面那些东西，
交给你了。”佛像缓缓站起身，它那巨大的身躯几乎顶破了屋顶。它走到门口，
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日本兵。“异端。”佛像吐出两个字。随后，它抬起那只巨大的金手，
狠狠地拍了下去。“砰！”地面震颤，尘土飞扬。那些日本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就被拍成了肉泥。顾长生站在铺子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如水。“这就是造神的代价。
”他轻声说道。就在这时，佛像突然转过头，那双巨大的眼睛盯着顾长生。“顾师傅，
多谢你给了我新生。”佛像说道，“作为回报，我带你离开这里吧。”“去哪？
”“去一个没有战乱，没有痛苦的地方。”顾长生笑了。“不用了。我是修补师，
我的命就在这铺子里。哪也不去。”佛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义庄街，
向着海河边走去。它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折断。顾长生看着它的背影，
直到它消失在雾气中。“小六子，打扫干净。”顾长生转身回到工作台前，“还有，
把门关好。”小六子点了点头，开始收拾地上的碎木屑。顾长生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钩刀，
看着刀刃上残留的一丝血迹。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这乱世，修神容易，修心难啊。
就在这时，他发现工作台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纸条，
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顾师傅，你的手艺很好。下次，我来取你的皮。”顾长生捏着纸条，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看来，今晚的生意，还没完。”他站起身，吹灭了长明灯。黑暗中，
只有那双水晶眼镜，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2 人皮唐卡与画皮匠顾长生将那张血字条凑到鼻尖闻了闻，腥气中夹杂着一丝檀香。
“不是生人写的。”顾长生判断道，“这血离体不超过半个时辰，但里面没有活人的阳气。
”“是鬼血。”小六子比划着手势。“比鬼麻烦。”顾长生将纸条扔进火盆，
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是‘画皮匠’的手笔。”画皮匠，
不是民间传说里那种披张皮就能变美女的妖精，而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古老行当。
他们以人皮为纸，以怨气为墨，绘制能操控人心的“人皮唐卡”。在民国这个乱世，
人命如草芥，画皮匠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军阀想借画皮招魂，富商想借画皮延寿，
就连日本人，也在搜罗这东西。“小六子，把‘镇店之宝’请出来。”顾长生沉声道。
小六子脸色一变，比划道：“顾爷，那东西动不得。动了它，会引来‘那个东西’。
”“顾不得那么多了。”顾长生推了推眼镜，“画皮匠找上门，说明他们盯上我这金身坊了。
如果不露两手真家伙，今晚咱们爷俩就得变成他们的原材料。”小六子不再犹豫，
转身走进里屋最深处的暗室。片刻后，他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走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