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之下仍有光

淤泥之下仍有光

作者: 念安晨希

言情小说连载

主角是陆寒洲沈惊蛰的纯爱《淤泥之下仍有光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纯作者“念安晨希”所主要讲述的是:主角为沈惊蛰,陆寒洲的纯爱,暗恋,架空,白月光,救赎,现代小说《淤泥之下仍有光由作家“念安晨希”倾心创情节充满惊喜与悬本站无广欢迎阅读!本书共计21591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6 05:59:25。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淤泥之下仍有光

2026-03-16 17:22:04

沈惊蛰是被疼醒的。那种疼很奇怪,像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钉子,一下,一下,

不紧不慢。他想抬手去摸,却发现手动不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拼命睁开一道缝,

白光刺进来,疼得他又闭上了。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

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别动,”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哑,带着某种疲惫的沙,

“你在医院,头上有伤。”沈惊蛰想说话,喉咙却像生了锈,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有什么东西碰到他嘴唇,凉凉的,是勺子边缘。“张嘴。”他下意识张开嘴,温水淌进来,

带着一点点甜。他贪婪地咽下去,又被呛到,咳起来,牵扯到头上某个地方,

疼得他眼前发黑。那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肩,等他咳完,又喂了一口。这次慢些,一口一口,

像喂雏鸟。沈惊蛰再次睁开眼。这回他看清了。天花板是惨白的,吊着一盏日光灯。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药膏的苦。他转动眼珠,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很深,眼下有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

领口洗得发白,正低头看手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

沈惊蛰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那个男人笑了。那笑容很轻,

只有嘴角微微弯起,可整张脸都因为这个笑柔软下来,像冰面下忽然涌动的水。“醒了?

”他说,声音还是那样低哑,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疼不疼?”沈惊蛰看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这个人。可他发现自己并不害怕。“你……”他开口,

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你是谁?”那个男人愣住了。那愣怔只有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可沈惊蛰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光亮像被风吹熄的烛火,灭了,又勉强亮起来。“我是陆寒洲。

”他说,还是那样温和的语气,“你男朋友。”沈惊蛰看着他的脸,

等着什么——等着某种熟悉的感觉,某个记忆的碎片,可什么都没有。这个人对他来说,

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我……”他又开口,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变成一片空白。

陆寒洲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没事,”他说,声音很轻,

“慢慢来,不着急。”医生来的时候,沈惊蛰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后脑中了一枪。

子弹从左侧颅骨射入,擦过大脑皮层,从右侧穿出。手术做了十一个小时,

取出了大部分碎骨,但仍有极小的碎片嵌在脑子里,因为位置太深,不敢动。

他昏迷了二十三天。“你能醒过来是奇迹。”医生说,拿着CT片子对着光,

“不过失忆是正常的,这种程度的创伤,能活着就不错了。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

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看运气。”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陆寒洲坐在床边,

削一个苹果。他削得很慢,皮削得很薄,连成一长条,垂下来,晃晃悠悠的。

沈惊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削苹果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可是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白痕,像是旧伤。“我们……”沈惊蛰开口,又停住。

陆寒洲抬起头,等他说下去。“我们在一起多久了?”陆寒洲垂下眼,继续削苹果。“三年。

”“我怎么受的伤?”陆寒洲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意外。

车祸。”沈惊蛰看着他。他觉得有哪里不对。不是陆寒洲说的话不对,是他说话时的样子。

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提前演练过。可又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寒洲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又用牙签扎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沈惊蛰张嘴咬住。苹果很甜,汁水在嘴里化开。“慢慢吃,吃完了我再削。

”沈惊蛰嚼着苹果,看着这个自称是他男朋友的男人。男人又低下头看手机,

可沈惊蛰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在动——他根本没在看,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窗外的天快黑了,病房里没开灯,光线一点点暗下去。在昏暗里,

陆寒洲的侧影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一动不动。沈惊蛰忽然想伸手碰碰他。但他没有。

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们之间任何事,不记得自己爱不爱他。可这个人的难过,

他看懂了。那天夜里,沈惊蛰又疼醒了。头疼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拧螺丝,

往深处钻,越钻越深。他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怕吵醒趴在床边睡着的人。陆寒洲没有走。

他本来睡在陪护椅上,沈惊蛰半夜醒来时看见他蜷在那张窄小的椅子上,腿都伸不直,

睡得很难受。护士拿来一床薄被,他给陆寒洲盖上,然后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疼醒。黑暗中,他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压抑,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拼命忍着,还是漏出来一点。沈惊蛰侧过头。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那张陪护椅上。陆寒洲蜷缩着,被子滑落了一半,

他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哭。可那不是普通的哭。他像是在做噩梦,

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含混的声音。沈惊蛰听见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能……”那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没能早点找到你……”沈惊蛰愣住了。他想喊醒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喊什么,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噩梦里说对不起。

他只能躺在那里,听着那些破碎的梦呓,看着那个颤抖的背影,直到窗外的月光渐渐淡去,

天快要亮了。陆寒洲醒来时,眼睛有些红。他看见沈惊蛰醒了,愣了一下,

然后像往常一样扯出一个笑:“醒了?饿不饿?我去买早饭。”沈惊蛰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寒洲站起身,把被子叠好,放在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每一件事都要用尽全力。

走到门口时,沈惊蛰忽然开口:“你昨晚做噩梦了。”陆寒洲的背影顿住。他没有回头,

只是停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梦到什么了?”沈惊蛰问。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陆寒洲回过头来,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还是那个轻浅的笑。“忘了。我去买早饭,

你想吃包子还是粥?”沈惊蛰在医院住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渐渐学会了走路,

学会了吃饭时手不再抖,学会了忍住那种突如其来的头疼。他没学会的是想起从前。

陆寒洲每天都来。早上来,晚上走,有时候太晚了,就在陪护椅上凑合一晚。

他带来换洗的衣服,带来沈惊蛰喜欢吃的东西,带来一本本书,

在沈惊蛰睡不着的时候给他念。他念诗,念小说,念报纸上的新闻。他的声音低低的,

在安静的病房里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沈惊蛰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来时看见陆寒洲还在那里,手里捧着书,眼睛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说话不多。陆寒洲从不多问什么,不问他想不想得起来,不问从前的事。

沈惊蛰问起什么,他就答,答得很仔细,却从不主动多说。从他的话里,

沈惊蛰拼凑出一些碎片。他们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认识的。沈惊蛰那时候在咖啡店打工,

陆寒洲是常客,总点美式,不加糖。后来不知怎么就在一起了,租了一个小小的房子,

养了一只猫,猫是橘色的,叫年糕。“年糕呢?”沈惊蛰问。

陆寒洲沉默了一下:“寄养在朋友家了。”“等我出院,能去看看吗?”“能。”陆寒洲说,

笑了笑,“它肯定想你了。”这些话沈惊蛰听了,心里会生出一点点暖意。可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暖意总是很薄,像浮在水面上的油,沉不下去。他还是想不起任何事。

记不起陆寒洲的脸,记不起那只叫年糕的猫,记不起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有时候他看着陆寒洲的脸,拼命地想要找出一点熟悉的感觉,可什么都找不到。

那张脸对他来说是陌生的,那些话也是陌生的,连那份温柔都是陌生的。

他像一个闯进别人生活的小偷,偷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偷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爱人。

有一天夜里,他又疼醒了。头疼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频繁,

可每一次来都像有人在脑子里翻搅。他咬着被角,忍着不出声,却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陆寒洲又在做噩梦。这一次的梦比上次更厉害。他在挣扎,整个身体都在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拼命想挣脱。他的嘴张着,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

可那声音被压得太低,听不清是什么。沈惊蛰想起身去推醒他,可他刚一动,头疼就炸开了,

眼前一片黑。等他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陆寒洲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见他醒了,

就递过来:“趁热喝。”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眼下青黑又深了一层。沈惊蛰接过粥,

喝了一口。“你昨晚又做噩梦了。”陆寒洲点点头:“嗯。”“梦到什么?”“不记得了。

”沈惊蛰放下粥碗,看着他。“你每次都说忘了。”陆寒洲没有躲他的目光,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下去。“可你在梦里说对不起。”沈惊蛰说,

“说了很多遍。你说,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找到你。”陆寒洲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像蝴蝶翅膀的震动。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刚刚好,却没有什么温度。“可能是梦到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他说,“毕竟你受伤,

我没能保护好你。”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可沈惊蛰总觉得不对。不是这个解释不对,

是陆寒洲笑的样子不对。那笑容像一张纸,薄薄的,一戳就破。而纸的后面,

是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他没有再问。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陆寒洲办完手续回来,

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外套,抖开,帮沈惊蛰穿上。

沈惊蛰低头看那件外套。深灰色的,面料很软,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咖啡渍。

“你的衣服都还在家里。”陆寒洲说,低头帮他系扣子,“这件是你以前最喜欢的,

总穿着到处跑。后来袖口磨破了,你也不肯扔,让我缝了缝继续穿。”沈惊蛰看着他的发顶,

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动作很慢,很仔细。“你还会缝衣服?

”“学过一点。”陆寒洲系完最后一颗扣子,抬起头,“走吧,回家。”家。

沈惊蛰在心里默念这个字,跟着他走出病房。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陆寒洲走在他身侧,不快不慢,像是刻意配合他的步伐。

走到电梯口时,沈惊蛰忽然停下脚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铺已经换了新床单,白得刺眼。住了两个月的房间,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怎么了?”陆寒洲问。沈惊蛰摇摇头,收回目光,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见陆寒洲的眼睛。那眼睛里映着电梯的灯光,亮亮的,

可底下好像沉着什么东西。他们坐了很久的车。沈惊蛰不知道车开了多久,他靠着车窗,

看窗外的高楼慢慢变矮,变少,变成一片一片灰扑扑的矮房子,然后变成更远的田野。

“住得很偏。你以前说喜欢安静。”沈惊蛰点点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可既然以前喜欢,那现在应该也喜欢吧。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小区不大,

只有几栋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

有个老太太在晒被子,见了他们,笑着打招呼:“小陆回来啦?”陆寒洲点点头,笑了笑,

没多说话,领着沈惊蛰往楼里走。五楼,没电梯。楼梯很窄,

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发亮。陆寒洲走在前面,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像是怕他摔倒。走到四楼的时候,沈惊蛰停下来喘气。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爬楼太累。

陆寒洲也停下来,站在比他高几级的台阶上,低头看他。“要不要背你?”沈惊蛰摇摇头,

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五楼,左边那户。陆寒洲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沈惊蛰先进。

沈惊蛰走进去,站在玄关,打量着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很小的房子,

客厅和卧室连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到头。沙发是旧的,布艺的,扶手那里磨得发白。

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摞得很整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长的,

快拖到地上了。一切都普普通通,像一个普通人家该有的样子。可是沈惊蛰站在那里,

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熟悉,没有亲切,没有任何“回家”的感觉。

他像一个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人,看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年糕呢?”陆寒洲正在关门,

动作顿了一下。“等会儿去接。”他换好拖鞋,走进屋里,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

照得满屋都是亮的,“你先坐,我去烧水。”沈惊蛰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

一坐就陷下去。他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几本书上。最上面那本,封面有些旧了,

书脊上印着几个字:诗集,某个人名,他不认识。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书的一刹那,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一只很年轻的手,在翻这本书。可那不是他的手。

那手小一些,细一些,指节还没有长开,像是一个少年人的手。画面一闪就没了。

沈惊蛰愣住了,想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怎么了?”陆寒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惊蛰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他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字迹有些潦草:“给寒洲,生日快乐。惊蛰。”这是他的字迹。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试图从中看出一点什么。可字就是字,不会告诉他任何事。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

咕嘟咕嘟的。然后是倒水的声音,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陆寒洲端着一杯水走出来,

放在他面前。“喝点水,歇一会儿,然后我们去接年糕。”沈惊蛰点点头,端起水杯。

水是温的,不烫,刚刚好。他看着杯子里的水,忽然想起什么:“在医院的时候,

你喂我喝水,总是要先尝一下,怕烫着我。这个习惯,是我受伤之后才有的,还是以前就有?

”陆寒洲愣了一下。很短暂的一愣,然后他笑了:“以前就有。你总说我太小心。

”沈惊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他注意到那个愣怔。太短了,短得像是本能反应。

可有些东西,越短越说明问题。年糕被寄养在小区外面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住在一楼,

门口围着一圈栅栏,里面种着些花,花都谢了,剩下一片蔫蔫的绿。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开的门,看见陆寒洲,笑得眯起眼:“来接年糕啊?”“麻烦您了。

”陆寒洲说。“不麻烦不麻烦,年糕可乖了。”老太太回头喊,“年糕,你爸爸来接你啦!

”一只橘猫从屋里慢吞吞走出来。它站在门槛上,眯着眼看了看陆寒洲,又看了看沈惊蛰,

然后走过来,在沈惊蛰腿边蹭了蹭。沈惊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毛很软,温热,

贴着掌心。猫眯起眼,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它还认得你。”陆寒洲说。沈惊蛰没说话。

他摸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年糕跟着他们回家。一路上它走在沈惊蛰脚边,

时不时蹭一下他的裤腿,像是怕他跑了。沈惊蛰低头看它。这只猫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可猫对他不是。猫认得他,猫知道他是谁,猫有他没有的记忆。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全世界都记得他,只有他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陆寒洲做饭。厨房很小,只能转开身。

陆寒洲在里面忙活,锅铲碰着锅沿,油烟机嗡嗡响着,有香味飘出来。沈惊蛰坐在沙发上,

年糕窝在他腿上,睡得打呼噜。他看着厨房里的背影。陆寒洲穿着一件旧T恤,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翻炒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惊蛰想,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三年。同居,养猫,做饭,过普通的日子。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吃晚饭的时候,陆寒洲给他夹菜,夹的都是清淡的,说医生交代过,

还不能吃太油腻。沈惊蛰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陆寒洲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吃完饭,陆寒洲洗碗,沈惊蛰站在阳台上看外面。天黑了,

远处的楼亮起零零星星的灯。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冷不冷?

”陆寒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上。”沈惊蛰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别的味道,他说不清是什么,但莫名觉得安心。

“我以前……”他开口,又停住。陆寒洲站在旁边,等着他说下去。“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陆寒洲沉默了一会儿。“很安静。”他说,“话不多,但是对人很好。喜欢看书,

喜欢晒太阳,喜欢摸年糕的肚子。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沈惊蛰听着,

像是在听另一个人。“那你呢?”他问,“你喜欢什么?”陆寒洲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我喜欢你。”沈惊蛰愣了一下。陆寒洲笑了笑,转回头去看窗外。“开玩笑的。”他说,

“我喜欢做饭,喜欢看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喜欢我们这样待着,什么都不做。

”沈惊蛰没说话。他看着陆寒洲的侧脸,看着他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

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是别的什么。是心疼。那天夜里,沈惊蛰醒了一次。

不是疼醒的,是渴醒的。他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听见陆寒洲的房间里有声音。

那间房在客厅另一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沈惊蛰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里传出来的,又是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沈惊蛰的手抬起来,想敲门。可他最终没有敲。他站在那里,

听着那一声声“对不起”,像听着什么人一遍一遍地凌迟自己。第二天早上,

陆寒洲起来的时候,沈惊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起这么早?”陆寒洲打了个哈欠,

“饿不饿?我去做早饭。”“你昨晚又做噩梦了。”沈惊蛰说。陆寒洲的脚步顿了一下。

“梦到什么?”沈惊蛰问。还是那个问题,问过很多遍的问题。陆寒洲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惊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梦到找一个人,找了很久,找不到。”沈惊蛰等着他说下去。“后来找到了。

”陆寒洲说,声音很轻,“可是找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沈惊蛰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是谁。那个被找了很久的人,是“沈惊蛰”吗?可如果他们是恋人,

为什么要“找很久”?不应该一直在一起吗?他想问,可陆寒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盖住了一切。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像是流水,没什么起伏。

沈惊蛰的身体慢慢恢复,走路不再喘,头也不怎么疼了。他开始帮陆寒洲做一点事,洗碗,

擦地,给年糕喂食。陆寒洲白天出去工作,傍晚回来,买菜做饭。他不在的时候,

沈惊蛰就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晒太阳,摸年糕的肚子。那几本书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扉页上那行字,他看着看着,渐渐能认出来了——那确实是他写的,是他的笔迹。

可他还是想不起任何事。想不起写这行字的时候,陆寒洲在干什么,他们是怎么过的生日,

有没有吃蛋糕,有没有许愿。有时候他站在窗前,看外面那些灰扑扑的楼,

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很模糊,一闪就没了,抓都抓不住。有一天,

他看见楼下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那车很普通,哪里都有。可他看见的一瞬间,

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陆寒洲回来,

他问:“咱们楼下那辆白车,是谁的?”陆寒洲愣了一下:“什么白车?”“就是楼下,

停着的那辆。”陆寒洲走到窗前往下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没有白车。

”沈惊蛰也走过去看。确实没有。他想,可能是看错了。陆寒洲看着他的脸,

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沈惊蛰问。“没怎么。”陆寒洲把手收回去,

“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我没事。”陆寒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做饭了。

沈惊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空地。刚才明明有车的。他可以肯定。两个月后的一天,

沈惊蛰收拾屋子。陆寒洲出门上班前交代过,让他别干重活,累了就歇着。沈惊蛰答应着,

等他走了,还是开始收拾。其实屋子很干净,陆寒洲每天都会收拾一遍,没什么可收拾的。

但沈惊蛰想找点事做,总闲着,心里慌。他擦完桌子,拖完地,开始整理柜子。柜子在墙角,

是个老式的木头柜子,漆面有些斑驳,拉手是铜的,已经发黑了。他拉开抽屉,

里面是些杂物,旧充电线,空了的药瓶,几本过期的杂志。他一层一层翻下去,

翻到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有些紧,他用力拉了好几下才拉开。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

牛皮纸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磨损。封口没有封,只是把那个绕线绕了几圈。

沈惊蛰看着那个档案袋,不知道为什么,心忽然跳得很快。他把档案袋拿出来,解开绕线,

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是一沓纸。纸也发黄了,边角有些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个表格,表格最上面一行,

印着几个字:圣洁教·目标档案沈惊蛰愣住了。圣洁教。这三个字落进眼睛里,

像是烧红的烙铁落进冰水里,滋啦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深处往外涌。疼。很疼。

他按住太阳穴,大口喘气,可那些画面还是涌上来了。白色的墙,白色的光,

很多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跪在地上,嘴里念着什么。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被拖出去,

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温柔,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惊蛰,

你是被选中的人。你有最干净的灵魂,你要替神做事。”“杀人不是杀人,是净化。

那些肮脏的、有罪的灵魂,需要你去帮他们解脱。”“你是神的刀,你明白吗?

”沈惊蛰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他低头看那张纸。表格里填着内容,字迹很小,

密密麻麻。

号:001姓名:李秀芬性别:女年龄:42身份特征:社区居委会主任,

曾举报圣洁教活动处理状态:已净化处理人:沈惊蛰备注:首次任务,

完成度良好,需加强心理建设沈惊蛰的手开始抖。他翻到下一页。

标编号:002姓名:张建民性别:男年龄:55身份特征:派出所民警,

曾抓捕圣洁教信徒处理状态:已净化处理人:沈惊蛰备注:任务完成,

无明显情绪波动,符合预期再下一页。

目标编号:003姓名:王淑芬性别:女年龄:28身份特征:记者,

曾撰写圣洁教负面报道处理状态:已净化处理人:沈惊蛰备注:任务完成,

同上一页,一页,又一页。名字越来越多,年龄有大有小,身份各种各样。有老人,

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有的备注里写着“挣扎激烈”,有的写着“无反抗”,

有的写着“有儿童在场,需进一步心理干预”。沈惊蛰的眼泪流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手抖得厉害,翻页的时候差点把纸撕破。他看到了最后一页。

目标编号:049姓名:陆寒洲性别:男年龄:19身份特征:大学生,

其妹陆小满为圣洁教信徒,

已“净化”处理状态:失踪处理人:沈惊蛰备注:任务失败,目标逃脱,

组织已下达追杀令。执行者需注意,此人可能已掌握组织信息。沈惊蛰看着那几行字,

脑子里嗡嗡作响。陆寒洲。十九岁。妹妹。他想起那些夜里压抑的哭声,

想起那一声声“对不起,我没能早点找到你”。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他低下头,

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他想起来了。不是全部,只是碎片。

可那些碎片足够让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他是杀人犯。他杀了很多人。

他甚至差点杀了陆寒洲。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在他腿边蹭,喵喵叫。沈惊蛰没有动,

只是坐在那里,捂着脸,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响了。

陆寒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惊蛰?我回来啦,买了鱼,晚上做红烧……”他的声音停住了。

沈惊蛰抬起头。他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厉害。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些发黄的档案。

陆寒洲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装着鱼的塑料袋,水滴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两个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谁都没有说话。鱼在塑料袋里蹦了一下,啪嗒一声,很响。

陆寒洲放下鱼,慢慢走过来。他走到沈惊蛰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你都看到了。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沈惊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我……”他想说对不起,可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

落不到任何地方。陆寒洲伸出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不用道歉。”陆寒洲说,“那不是你的错。”沈惊蛰的眼泪又涌出来。“我杀了人。

”他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杀了那么多人……我甚至差点杀了你……”“你没有杀我。你还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可我想起来的那些……”“那些不是你想做的。”陆寒洲打断他,

“你七岁就被他们带走了。七岁的孩子,懂什么?他们给你洗脑,让你相信杀人是在做好事。

那不是你的错。”沈惊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差点杀死的人,这个守了他两个月的人,

这个每夜被噩梦折磨却从不肯说原因的人。“你为什么……”他开口,又停住。

陆寒洲等他说下去。“你为什么不恨我?我杀了你妹妹,你为什么不恨我?

”陆寒洲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说:“我妹妹不是我妹妹。

”沈惊蛰愣住了。“陆小满,”陆寒洲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我妹妹,

但不是亲妹妹。她是爸妈领养的,比我小三岁。她从小就乖,成绩好,从来不让人操心。

”他顿了顿。“十七岁那年,她认识了一个人。那人说,可以带她去一个地方,

那里所有人都爱她,永远不会抛弃她。她信了,跟着去了。”沈惊蛰的手攥紧了。

他记得那种地方。他就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后来呢?”他问。“后来,”陆寒洲说,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一年我十九岁。我发誓要找到那些人,替她报仇。我查了很久,

找到了一个叫‘圣洁教’的东西。然后我查到,杀她的那个人,叫沈惊蛰。”沈惊蛰闭上眼。

“我找了两年。”陆寒洲说,“终于找到你的行踪。我准备了很久,想好了要怎么杀你。

可那天……”他停住了。沈惊蛰睁开眼,看着他。“那天我看见你了。”陆寒洲说,

“你站在一条巷子里,穿着一件灰色外套,背对着我。我正要动手,你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你看起来……和我一样大。不,

比我还小几岁。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空的,像一张白纸。我看着你,忽然想起我妹妹。

她也曾经是那样的,什么都不懂,干干净净的。”沈惊蛰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

“然后你动手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太快了。我只记得你扑过来,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你已经不见了。地上有血,很多血,

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你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来我查到,你被组织追杀。

你任务失败,他们容不下你。我找了你很久,找到的时候,你躺在医院里,头上缠满绷带,

昏迷不醒。”沈惊蛰想起那些夜里,他听见的那一声声对不起。

“所以你那些噩梦……你说对不起,是因为……”“是因为我来晚了。如果我早点找到你,

你就不会被洗脑那么多年。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就不会杀那么多人。

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他没有说下去。沈惊蛰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

他应该恨他的。他杀了他妹妹。虽然不是亲妹妹,也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可他没有恨。

他守了他两个月,喂他喝水,给他削苹果,夜里做噩梦,喊的是对不起。沈惊蛰忽然伸出手,

抱住了他。陆寒洲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抱住他。两个人就那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年糕在脚边喵喵叫,没人理它。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睡觉。他们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

说了很多话。陆寒洲讲他妹妹的事。讲她小时候有多乖,讲她喜欢吃什么,

讲她是怎么被那个邪教的人带走的。沈惊蛰讲他记得的事。讲七岁那年被带进那个地方,

讲那些人怎么教他杀人,讲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吐了三天,后来就不吐了,

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杀过多少人?”沈惊蛰问。

陆寒洲沉默了一下:“档案里那些,四十八个。可能还有没记进去的。”沈惊蛰低下头。

四十八个。他杀了四十八个人。那些人也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爱他们的人。

“那些人……”他开口。“那些人,”陆寒洲打断他,“是那些人杀的,不是你。

你只是工具。工具没有选择。”“可动手的是我。”“对,动手的是你。

可你七岁就被抓进去了。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选择?”沈惊蛰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寒洲在安慰他。可那些安慰落进心里,轻飘飘的,落不到底。“我想起一些事。

”他说,“不是全部,只是碎片。白色的墙,很多人跪着,有人哭,有人被拖出去。

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杀人不是杀人,是净化。”陆寒洲握紧了他的手。

“那些都是假的。”他说,“是他们给你灌输的。杀人是杀人,没有什么净化。你被利用了,

被欺骗了。那不是你的错。”沈惊蛰看着他。“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我杀了那么多人,

你为什么能肯定不是我的错?”陆寒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因为我见过真正的你。

”沈惊蛰愣住了。“那天在巷子里,你转过身的时候,”陆寒洲说,“我看见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那不是杀人犯的眼睛,那是被人毁掉的人的眼睛。

我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你也是受害者。”沈惊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把脸埋进陆寒洲的肩窝里,一动不动。陆寒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小孩。

那天夜里,沈惊蛰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白色的墙,很多人跪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尖叫。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你是神的刀,你要替神做事。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一条巷子。很窄,

很暗,两边是高高的墙。他站在那里,手里有刀。刀上全是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对面站着一个人。年轻,二十岁左右,脸上带着恐惧和愤怒。那是陆寒洲。他握着刀,

向那个人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那个人动了,向他扑过来。然后就是一片黑。

沈惊蛰从梦中惊醒,大口喘气。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光痕。

陆寒洲不在身边。他坐起来,四处看。客厅里没人,厨房里也没动静。年糕走过来,

蹭他的腿。沈惊蛰站起身,走到陆寒洲房间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忽然心慌起来。

“陆寒洲?”他喊。没人应。他走到玄关,看见陆寒洲的鞋还在。鞋架上挂着他的外套,

钥匙也在。他稍稍松了口气。门忽然开了。陆寒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早饭,见他站在那里,

愣了一下。“醒了?”他走进来,把早饭放在鞋柜上,“怎么不穿鞋?地上凉。

”沈惊蛰低头看,自己确实没穿鞋。他转身去穿鞋,回来的时候,陆寒洲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吃饭吧。”陆寒洲说。沈惊蛰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粥和包子,却没有动。“怎么了?

”陆寒洲问。“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的事。那条巷子,我拿着刀,你向我扑过来。

”陆寒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呢?”“然后就是一片黑。我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陆寒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来你倒下了。”沈惊蛰看着他。“我扑过去的时候,

手里有根铁管。”陆寒洲说,“我没想杀你,只是想打掉你的刀。可你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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