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九十二块五的亲情

我妈买了两套针线轴，一套是进口真丝线，一套是市场上的尾货。

“我手细，用真丝的。”

姐姐理所当然地拿走好线。

我妈笑眯眯地应和，把那包粗糙的尾货推给我：“二丫头皮实，用什么都一样。”

我摸着扎手的线头，没吱声。

三年后，我和姐姐同时拿到了苏城顶尖刺绣工坊的入坊通知书。

那天我妈去市场挑了条最肥的黑鱼熬汤。

鱼端上桌，我妈拿个大汤碗，先给我爸盛了一碗，接着给沈念盛了一碗。

轮到我，她手腕一转，只给我倒了个底子。

我什么也没说，低头喝那口没滋味的清汤。

随后，她把鱼身上最嫩的两块腹肉挑出来，一块放进沈念的碟子里，另一块，也进了沈念的碟子。

“念念，你眼睛容易酸，多吃点好肉补补。”

我爸闷头抽烟，仿佛那碗汤能让他羽化登仙。

沈念小口吃着米饭，筷子尖精准地避开了那两块鱼肉，半个字也没推辞。

从小到大，这家里只要是好的，注定是她的。

就像当年考上非遗传承人的记名弟子，妈买回来的针线，哪怕我手艺更好，真丝线也必须是沈念的，理由是她手生得娇贵，经不起粗线的摩擦。

我以为熬出头，进了顶尖工坊，这一切就能终结。

我们考的是同一家工坊，我的考核成绩甚至比她高两个等级。

街坊四邻都说老沈家祖坟冒青烟，一对姊妹花要出人头地了。

可我妈一开口，这青烟就只绕着沈念一个人转。

“家里的底子，你们心里清楚。”

妈放下汤勺，眼神扫了一圈，最后定死在我脸上，“你爸在厂里干一辈子也是个底层，要供两个人在苏城生活三年，根本拿不出那个钱。”

我的心直直坠了下去。

“所以我跟你爸定好了，让念念去苏城，小七，你就别去了。”

我死死盯着她。

她挪开视线，语速加快：“你姐长得比你体面，嘴也甜，以后在师傅跟前更吃得开，你是老二，该替家里分担，帮衬你姐。”

“我已经跟隔壁王姨打好招呼了，你去她那个电子厂的流水线，工资虽然不高，但管吃管住，正好给你姐凑生活费。”

“听你妈安排。”

一直装聋作哑的爸，这时候终于吐出一句人话。

我转头看沈念。

她这会儿不装秀气了，抬起脸，眼里闪过一丝假惺惺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大局已定的庆幸。

她越过我看向妈：“妈，我一定好好学手艺，以后赚了大钱，好好孝敬您和爸，还有妹妹。”

孝敬。

字眼挑得真好。

我盯着碗底那几根鱼刺，再看看她碟子里那两块肥美的鱼肉，突然就想通了。

从那卷真丝线，到今天这个改变命运的名额，根本不是因为家里拿不出钱。

而是在他们骨子里，我生来就是垫脚石，活该被踩进泥里。

我攥紧了手里的瓷勺，没出声。

饭桌上，只剩妈和沈念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去苏城要带什么花色的床单。

那口热乎的鱼汤，在我胃里彻底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