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第三年,我终于决定离开。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儿子稚嫩的声音从堂前飘来。
爹爹,你书房画像里面的女人跑出来了。我僵在原地。三年了,他从未看见过我。
堂内喜乐正盛,新妇盖着红盖头,他却握着儿子的手,脸色煞白,一步一步朝书房走去。
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画里的女人是我。他以为我早就走了,却不知道,
我在他床头坐了三年,看他喝酒、看他哭、看他把我的名字压在枕头下面,一压就是一千天。
你若真在,就让烛火灭了。他声音发颤,却还是开了口。满室烛火,倏然全灭。
01 烛火尽灭死后第三年,我终于决定离开。这座困了我一千多个日夜的宅院,
再没什么值得留恋。喜乐喧天。唢呐声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我的魂体。裴时舟要娶新人了。
我站在堂前冰冷的石柱旁,看着他一身喜服,胸前的大红花,扎得我眼睛疼。三年了,
他似乎从未变过。只是眼底多了些我看不懂的疲惫。宾客满堂,笑语晏晏。没有人看见我。
我像一缕无关紧要的青烟,融在这片喧嚣的喜庆里。也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被他牵在身边的儿子安安。安安长高了许多,穿着崭新的小衣服,
却一直低着头,小脸没什么血色。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被撕裂的钝痛。算了。都过去了。我收回手,转身,
准备踏出这道困了我三年的门槛。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儿子稚嫩的声音从堂前飘来。
爹爹,你书房画像里面的女人跑出来了。我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猛地回头。
安安的小手指着我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三年了。他从未看见过我。满堂的喧嚣,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扼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安安身上。
我看见裴时舟的身子猛地一僵。他握着儿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缓缓转过头,
顺着安安指的方向看过来。他的目光穿透了我的魂体,落在我身后的石柱上,空无一物。
可他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安安,别胡说。他母亲,我的前婆婆,快步走过来,
脸色难看地拉了拉安安的袖子。安安却固执地摇头,指着我。她就在那儿!穿着白衣服,
跟画里一模一样!她要走了!堂内喜乐正盛,新妇还盖着红盖头。
裴时舟却松开了新妇的手,也松开了安安的手。他脸色煞白,一步一步,
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宾客们面面相觑,
窃窃私语。那幅画,是他亲手画的。在我死后的第一个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七天七夜。
出来时,手上就多了那幅画。画里的女人是我。穿着我最喜欢的那件白色长裙,笑得正开心。
他以为我早就走了,入土为安,魂归地府。却不知道,我每晚都在他床头坐着,
一坐就是三年。看他抱着那幅画喝酒。看他醉倒后,一遍遍地哭。看他把写着我名字的纸条,
压在枕头下面,一压就是一千多个日夜。书房的门被推开。他走了进去,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我也跟着飘了进去。他走到那幅画面前,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似乎想触摸画中我的脸,
却又不敢。阿九……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是你吗?我没有回答。或者说,
我回答不了。他忽然转过身,看向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你若真在……他声音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让烛火灭了。他开了口。我看着书房里,为了增添喜庆而点燃的十几根红烛。
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我的心,也跟着那烛火一起颤动。满室烛火,倏然全灭。
02 她怎么敢死寂。烛火熄灭的瞬间,整个书房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以及,
绝对的死寂。我能听到裴时舟瞬间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他没有惊恐地尖叫。
也没有慌乱地后退。他就站在原地,站在那片黑暗的中央。我甚至能感觉到,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疯狂地搜寻着什么。搜寻着我。阿九……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真的是你。不是疑问,是肯定。他的声音里,
有我听不懂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悲伤。门外,
宾客的哗然和婆婆尖锐的叫声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怎么回事!来人!快点灯!
门被猛地撞开。管家和几个家丁举着灯笼冲了进来,光亮重新照亮了书房。
也照亮了裴时舟那张近乎癫狂的脸。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所在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时舟!你没事吧?婆婆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慌。刚刚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蜡烛怎么全灭了?裴时舟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依然死死地锁着我。我知道,
他看不见我。但他就是知道,我就在这里。娘,我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婚宴继续,我换身衣服就来。他说着,推开了婆婆的手,
径直走到书桌前。他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折起来,递给管家。
按上面写的,去办。管家看了一眼,脸色剧变,惊愕地看着他。大少爷,
这……这万万不可啊!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照做。裴时舟的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管家不敢再多言,揣着纸条,白着脸退了出去。此时,
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柳如烟,也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大概是等不及了,
自己掀开了盖头。露出一张我见犹怜的俏丽脸蛋。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惊疑和委屈。
夫君,出什么事了?她怯怯地问,眼圈微微泛红。裴时-舟没有看她。他走到画前,
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地用袖子拂去画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淡。今天这婚,不结了。石破天惊。柳如烟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婆婆更是尖叫起来。裴时舟!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为了你这门亲事,
裴家花了多少心力吗?柳家是好惹的吗?你为了一个死人,一个八字不祥的扫把星,
要毁了你自己,毁了我们裴家吗!扫把星。这个词,我从成亲第一天,就听到了现在。
我死了,都还要听。裴时舟终于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母亲。她不是扫把星。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如烟惨白的脸,我的书房,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再进来。
特别是这幅画,谁敢动一下,就给我滚出裴家。他的话,像一把把冰刀,
扎在婆婆和柳如烟的心上。我看见柳如烟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婆婆指着他,
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真是鬼迷心窍了!那个女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 ** 汤!
死了都还要阴魂不散地缠着你!裴时舟没有再跟她争辩。他只是挥了挥手,
示意所有人都出去。都出去。婆婆和柳如烟被他冰冷的眼神镇住,不敢再闹,
只能恨恨地退了出去。门,再次被关上。书房里,又只剩下我和他。还有那满室的寂静。
他重新走到画前,深深地看着画中的我。阿九,我知道是你回来了。你是不是怪我?
怪我娶了别人,怪我忘了你?他伸出手,这一次,终于触摸到了画卷。他的指尖,
停在画中我的眉眼上,轻轻摩挲。你别走。他近乎乞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心里五味杂陈。我不是怪他。我只是,累了。
03 别怕,娘在我没有回应裴时舟。我的魂体,像被钉在了原地。他口中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别走。他说。可我留下来,又能做什么呢?
人鬼殊途,不过是徒增你我的痛苦。书房里的沉寂,被门外安安细碎的哭声打破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穿墙而出。院子里,宾客们已经被管家客气地请走了。
那张写着“取消婚宴”的纸条,威力巨大。婆婆正拉着安安的胳膊,满脸怒气。
你个小灾星!是不是你胡说八道,你爹才发疯的?跟你那个死鬼娘一样!
没一个好东西!安安被她骂得直哭,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我没有胡说……我真的看到娘亲了……你还说!婆婆扬起手,似乎就要打下去。
我瞬间飘到安安面前,虽然明知挡不住,却还是本能地张开了手臂。可婆婆的手,
却停在了半空中。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踉跄,险些摔倒。是裴时舟。
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娘,您在做什么?他的声音,
冷得像冰。我教训我孙子!不行吗?婆婆挣扎着,气急败坏。他是我儿子。
裴时舟甩开她的手,以后,谁也不准再动他一根手指头。他说完,弯腰抱起安安。
安安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祖母骂我……还骂娘亲……
裴时-舟抱着安安,轻轻拍着他的背,眼神却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的脸色很难看。喜服还没脱,新娘却成了笑话。她看着裴时舟怀里的安安,
眼神里闪过的怨毒。夫君,孩子还小,许是看花了眼,婆母也是心急……
她想上来打圆场,声音柔柔弱弱。柳小姐。裴时舟却直接打断了她,今日之事,
是我裴家对不住你。明日,我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谢罪,解除婚约。他的话,
没有转圜的余地。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时舟哥哥……我们……我们从小就……
那只是长辈的玩笑话。裴时舟抱着安安,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跟在他们父子身后,心情复杂。夜深了。裴时舟亲自给安安洗了澡,把他抱到床上。
安安大概是哭累了,很快就睡着了。只是小小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裴时舟坐在床边,
看着儿子的睡颜,久久没有动。我飘过去,坐在床的另一边。三年了,第一次,
离他们父子这么近。我伸出手,学着他生前的样子,想抚平儿子眉间的褶皱。这一次,
我的指尖,似乎触到了若有若无的温热。是错觉吗?我正愣神,却听到裴时舟低声开口。
阿九,我知道你在这儿。他没有看我,只是看着安安。安安能看见你,对不对?
他今天说,画像里的女人跑出来了,还要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要去哪儿?
你要……不要我们了吗?我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床上的安安忽然动了动,似乎做了噩梦,小声地呜咽起来。
娘……娘亲,别走……我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立刻凑过去,俯下身,
在他耳边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安安别怕,娘在。话音刚落,安安紧皱的眉头,
竟然奇迹般地舒展开了。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我愣住了。
裴时舟也愣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所在的位置。你……你刚刚说话了?
04 你在回应我裴时舟的声音,像是投入死寂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我魂体里滔天的波澜。
我说话了?我刚刚,真的说话了吗?不。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只是一种意念。
一种出于母亲本能的,想要安抚孩子的意念。可安安听见了。安安的眉头舒展了。裴时舟,
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看着他。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
死死盯着我所在的位置。那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让我心头发酸的,
失而复得的珍重。他缓缓地,朝我伸出手。动作那么慢,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我面前的空气里。指尖微微颤抖。阿九……他再次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吗?你刚刚……是不是在安慰安安?我的心,
狠狠地揪紧。我想点头。我想告诉他,是我。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可我做不到。
我只是一个无法言语,无法触碰的魂体。刚刚那一句安抚,似乎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能感觉到,我的魂体正在变得稀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裴时舟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他慢慢地收回手,攥成了拳。
脸上是无尽的失落。是我的错觉吗?他低声自语。还是……我真的已经疯了。
他脸上的痛苦,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不。你没有疯。我也不是你的错觉。我在这里!
我就在这里!我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再发出一点声音,
想再做出一点回应。哪怕只是让空气流动一下也好。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房间里,
依旧一片死寂。只有安安平稳的呼吸声。裴时舟缓缓地站起身。他走到书桌前,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将他落寞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再看我。或者说,
他没有再看我所在的方向。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纸。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里,
一圈一圈地转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单调,而又磨人。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磨着墨。
一遍又一遍。仿佛要磨到天荒地老。我知道,他在等。等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的回应。
我的魂体,渐渐凝实了一些。看着他执拗的背影,我心乱如麻。我该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
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沉沦吗?不。我不能。我飘到他身边。看着他英俊的侧脸。三年了,
他清瘦了许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疲惫,再也掩盖不住。这都是因为我吗?
我的死,真的把他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吗?桌上,放着一杯冷掉的茶。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我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那个茶杯。
指尖穿了过去。一次。又一次。我的魂体一次次穿透那只冰冷的瓷杯。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几乎要放弃了。可当我看到裴时舟眼底,那最后即将熄灭的光时,我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我倾注了我所有的意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心疼,所有的……爱。砰。一声轻响。
茶杯,在桌面上,轻轻地晃动了一下。杯中的冷茶,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 M。
裴时舟磨墨的手,猛地顿住。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缓缓地,
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只茶杯上。落在……那圈还在微微荡漾的涟 M 上。他的喉结,
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我身上。这一次,他眼中的光,
比天上所有的星辰,都要亮。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在回应我。
他笑了。那笑容,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纯粹,又带着小心翼翼的狂喜。阿九,
我的阿九。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舍不得我,
舍不得安安。他走到我面前,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他抱住的,只是一团空气。
可他脸上的神情,却像是在拥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我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息,
将我稀薄的魂体包裹。那是他的气息。我贪婪地感受着这阔别了三年的温暖。眼泪,
无声地滑落。虽然,我并没有眼泪。别怕。他抱着空气,在我耳边轻声说。以后,
我来保护你。谁也不能再伤害你。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他的话,
像是一道惊雷,在我魂海中炸开。伤害?抢走?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病。发病到离世,不过短短三天。所有人都说我命薄。连我自己,
都这么以为。可裴时舟的话,却让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死,产生了怀疑。
05 疯狂的执念裴时舟的执念,像一张网。将我牢牢地困在了这座宅院里。
我原本想要离开的念头,在看到他眼底重燃的光亮时,便烟消云散了。我走不了。至少现在,
还走不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裴府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柳如烟。
她脱下了那身刺眼的喜服,换上了一身素雅的白裙。脸上未施粉黛,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可怜。她没有带丫鬟,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起她的裙角,
更显得她身形单薄,仿佛随时会被吹倒。是裴时舟让她进来的。我在裴时舟身边,
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走到院中。时舟哥哥。柳如烟一看见他,眼圈立刻就红了。
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委屈和不解。为什么?你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裴时舟看着她,眼神没有波澜。与你无关。他淡淡地说。
是我不好。是我忘了旧人,才差点铸成大错。他的话,像是一把刀,
插在柳如烟的心上。也像是一块糖,甜进了我的心里。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旧人?你是指……阿九姐姐吗?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时舟。
可她已经……已经死了三年了!时舟哥哥,你不能一直活在过去!你看看你现在,
人鬼不分,满府上下都在传你疯了!她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想要抓住裴时舟的胳膊。
裴时舟却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的眼神,骤然变冷。谁说她死了?他一字一句,
说得清晰无比。她没死。她只是回来了。她现在,就在我身边。他说着,
转过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柳如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空无一人。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裴时舟,
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怜悯。你……你真的疯了。她喃喃自语,连连后退。
疯了……都疯了……她失魂落魄地跑出了裴府。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这个女人,从我嫁进裴家开始,就没少在我面前演戏。扮柔弱,装可怜,
处处挑拨我和婆婆的关系。如今,她总算也尝到了绝望的滋味。阿九,别看她。
裴时舟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污了你的眼。他走到我身边,虽然看不见我,
却习惯性地为我挡住了门外的方向。仿佛在隔绝一切不好的东西。我的心,暖暖的。
可这份温暖,很快就被婆婆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裴时舟!你给我滚出来!
婆婆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以及一个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我一看那阵仗,心里便是一沉。他们是要来捉鬼的。捉我。娘,您又要做什么?
裴时舟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做什么?我来给你驱邪!婆婆指着他,恨铁不成钢。
你被那个扫把星的鬼魂迷了心窍了!我今天就请张天师来,把她打得魂飞魄散,
永世不得超生!她的话,恶毒至极。我能感觉到,我的魂体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波动起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裴时舟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到了极点。我再说一遍。
他冷冷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她不是扫把星。还有,谁敢在我的府里动她分毫,
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婆婆被他镇住了。她身后的那个张天师,也面露难色。裴大少爷,令堂也是为你好……
滚。裴时舟只说了一个字。那道士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多言。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为了一个死人,你连亲娘都不要了吗!好!好!
我今天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她哭喊着,被下人搀扶着离开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裴时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
一边是……已经死去的我。我飘到他面前,想伸手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可我的手,
只能一次次地穿过他的脸。就在这时,安安从房间里跑了出来。他睡眼惺忪,揉着眼睛。
爹爹……他奶声奶气地喊。当他看到我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娘亲!
他笑着朝我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我浑身一震。低头看去。安安小小的手臂,
正紧紧地环着我的魂体。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我能感觉到他依赖的拥抱。
我……我竟然能被他碰到了!我激动得魂体都在颤抖。裴时舟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是全然的震惊。安安……你能……抱到你娘亲?安安仰起小脸,
用力地点点头。嗯!娘亲的身上,凉凉的,好舒服。他说着,还用脸颊蹭了蹭我。
裴时舟看着我们。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
覆盖在安安抱着我的手臂上。他的手,透过安安,似乎也触碰到了冰凉。他笑了。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三年来,他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也第一次,哭得如此狼狈。
他说:阿九,欢迎回家。06 迟来的真相安安能碰到我。这件事,像一束光,
照亮了裴时舟的世界。也照亮了我冰冷的魂体。从那天起,裴时舟变了。他不再酗酒。
不再将自己关在书房,整夜整夜地不睡。他开始带着安安,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
陪他读书,教他写字。而我,就静静地陪在他们身边。安安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娘亲说,这个字,爹爹你写错了。安安会指着裴时舟笔下的字,奶声奶气地转述我的话。
裴时舟就会笑着刮一下他的鼻子。就你娘亲厉害。然后,他会认真地,
将那个错字改过来。有时候,他会给安安讲故事。讲的,都是我们以前的事。你娘亲啊,
最喜欢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她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还以为我是个登徒子,
差点拿簪子扎我。她笑起来最好看,眼睛里像是藏着星星。他讲得那么温柔。
安安听得那么认真。我靠在他的肩头,虽然他感觉不到。可我的心,却是满的。这样的日子,
平静而又幸福。幸福得,让我几乎忘了,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也忘了,婆婆和柳如烟,
并不会就此罢休。平静,是在一个月后被打破的。那天,裴时舟接到了柳家送来的帖子。
柳老爷子大寿,请他过府一叙。裴时舟本不想去。可管家却说,柳家在信中特意提到了我。
说是有关于我生前的一些事情,要当面和他谈。裴时舟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他把安安托付给了信得过的奶娘。临走前,
他走到那幅画前,深深地看了很久。阿九,等我回来。他说。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柳家。柳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柳老爷子满面红光地坐在主位上。柳如烟穿着一身粉色的长裙,站在她父亲身边,巧笑嫣然。
看到裴时舟,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她迎上来,福了一福。
时舟哥哥,你来了。裴时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柳老爷子面前。柳伯父。
他拱手行礼。不知您请我来,说有关于拙荆之事,是何事?他开门见山,
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柳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时舟啊,别急。我们翁婿俩,
好久没一起喝酒了。先喝一杯。他说着,给裴时舟满上了一杯酒。我看着那杯酒。
清澈的酒液,在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我的心,猛地一跳。别喝!我冲着他喊,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裴时舟端起酒杯,似乎也有些犹豫。柳如烟在一旁柔声劝道。
时舟哥哥,这是我爹特意为你准备的百年佳酿,你就喝一杯吧。也算是,
全了我们两家的情分。她的话,像是在暗示什么。裴时舟的目光,扫过柳如烟的脸,
又看了看柳老爷子。最终,他一仰头,将那杯酒喝了下去。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酒过三巡。
裴时舟的脸色,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
柳老爷子看时机差不多了,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和我。
时舟啊。柳老爷子终于开口了。我知道,你还在想着苏阿九那个女人。
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作贱自己,也耽误了如烟呢?
裴时舟撑着桌子,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我没有耽误她。他喘着粗气说。婚约已解,
她随时可以另嫁他人。呵。柳如烟冷笑一声。说得轻巧。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
我柳如烟是被裴家退了婚的女人?谁还敢娶我?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柔弱。
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和不甘。时舟哥哥,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苏阿九?
她不过是个商户之女,八字不祥,还给你生了个灾星儿子!我为了你,等了这么多年!
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裴时舟扶着额头,似乎头痛欲裂。他没有理会柳如烟的质问,
只是看着柳老爷子。你叫我来……到底想说什么?柳老爷子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我想说,有些事,你该放下了。比如,苏阿九的死。
裴时舟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柳老爷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柳老爷子放下茶杯,笑了笑,她的病,可不是天生的。一道闪电,
划过我的脑海。我死前,病中昏沉。似乎,总是婆婆和柳如烟,轮流来给我喂药。她们总说,
那是安神汤。可我每次喝完,都觉得浑身无力,胸口发闷。原来……原来……是你们!
裴时舟猛地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是你们害死了阿九!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想要扑过去。可他刚走一步,就腿一软,摔倒在地。那酒里,有问题。时舟哥哥,
你别怪我们。柳如烟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抚摸着他的脸。要怪,就怪苏阿九命不好。
谁让她挡了我的路呢?还有你娘,她也早就看那个扫把星不顺眼了。这事,
她可是点了头的。一瞬间,所有的真相,都摆在了眼前。婆婆的厌恶。柳如烟的嫉妒。
她们联手,用一碗碗的毒药,结束了我年轻的生命。而我,到死都还蒙在鼓里。我恨!
我好恨!滔天的恨意,让我的魂体,几乎要燃烧起来。整个宴客厅,温度骤降。桌上的烛火,
开始疯狂地跳动,忽明忽暗。柳如烟和柳老爷子,都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这么冷?柳如烟抱着胳膊,惊恐地四下张望。我飘到她的面前。
用我此生最怨毒的意念,看着她。啊!柳如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指着我所在的方向,连连后退。鬼!有鬼!是她!
是苏阿九!她回来了!07 索命梵音柳如烟的尖叫,凄厉得像被扼住了脖子的夜枭。
她指着我的方向,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恐惧而缩成了针尖。是她!是苏阿九!
她来索命了!柳老爷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他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
厉声喝道。胡说什么!你看花眼了!可他自己,也在不住地发抖。
因为这宴客厅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桌上的烛火,不知何时已全部熄灭。
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惨白地照在他们惊恐的脸上。我的恨意,是最好的燃料。
它让我的魂体,前所未有地凝实。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疯狂地滋生。
我缓缓飘到那张狼藉的宴桌前。桌上,那杯裴时舟喝剩下的酒,还放在那里。我伸出手。
这一次,我的指尖不再是虚无地穿过。我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实质的触感。
我碰到了那只酒杯。然后,在柳家父女惊恐的注视下。那只酒杯,缓缓地,
自己浮到了半空中。啊——!柳如烟的理智,彻底崩溃了。她尖叫着,
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柳老爷子毕竟老谋深算。他强自镇定,抓起身边的椅子,
朝着酒杯的方向狠狠砸了过来。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椅子穿透了我的魂体,
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可那只酒杯,依旧稳稳地悬在空中。我冷冷地“看”着他。然后,
意念一动。砰!酒杯在我面前,猛地炸裂开来。里面的酒液,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
溅了柳老爷子一脸。那酒,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府。柳老爷子惨叫一声,
捂着脸跌坐在地。他脸上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迅速地红肿起来。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我转向瘫软在门口的柳如烟。她嘴里胡乱地念叨着。
别找我……不是我……是你婆婆……是她让我做的……是她找来的 ** ,
是她让我每天给你下在安神汤里……她说你死了,时舟哥哥就是我的了……她竟然,
在极度的恐惧之下,把所有的事情都招了。很好。非常好。我慢慢地,朝她飘了过去。
我每靠近一分,她身体的颤抖就剧烈一分。不……不要过来……我停在她面前。俯下身,
对着她的耳朵。用尽我所有的怨念,吹出了一口冰冷的气。柳如烟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瞳孔涣散。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幻象。
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滚开!你们都滚开!别碰我!别碰我!
她又哭又笑,又叫又闹。疯了。就在这时,宴客厅的门被猛地撞开。是柳家的家丁护院,
听到动静冲了进来。他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老爷捂着脸在地上哀嚎。
小姐疯疯癫癫地撕扯着自己。而裴家的大少爷,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裴时舟的眼睛,红得可怕。那药力似乎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
他看着柳老爷子,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柳正德。今日之事,我裴时舟记下了。
你们柳家,等着。他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了柳府。
他的背影,决绝而又孤寂。我没有再管那对陷入癫狂的父女。我跟上了他。我的仇,
需要他来报。我们一起报。回裴府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在他身上,也穿过我的魂体。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耗尽最后力气。走到一座石桥上时,他停了下来。他扶着栏杆,
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桥面的青石板。他不是因为那杯酒。
是急怒攻心。我飘到他身边,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个男人,为了我,竟作践自己至此。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有看我。却像是在对我说话。阿九,对不起。是我没用。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能感觉到,他在哭。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这无人的深夜,无声地哭泣。我伸出手,
想要抱抱他。却只抱住了一团冰冷的空气。可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缓缓地,侧过头。
目光,精准地落在我所在的位置。你在,对不对?你一直都在陪着我。他笑了。
带着血,带着泪。那就好。阿九,你看着。你的仇,我来报。
我裴时舟对天起誓,柳家,还有我那个好母亲……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的誓言,回荡在冰冷的夜色里。像一曲,即将开始的,索命梵音。
08 慈母罪诏回到裴府,已是四更天。府中灯火通明。管家带着所有家丁,
都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裴时舟一身狼狈,嘴角还带着血迹,所有人都吓坏了。大少爷!
管家连忙迎上来。裴时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的眼神,越过所有人,
落在了主屋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他的母亲,还没睡。或者说,是在等。等一个结果。
备笔墨。裴时舟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管家不敢多问,立刻命人去办。
裴时舟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没有去看安安。他径直,朝着主屋走去。我跟在他身后。
我知道,一场风暴,即将在裴家掀起。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婆婆正坐在太师椅上,
端着一杯参茶,悠然自得。看到裴时舟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去柳家赔罪,
这么晚才回来?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讽和不满。看来,柳家那丫头,还是有些手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