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下，自有繁花

我从卫生院刮完宫回来，老公王志刚把厂里新来的女大学生领进了休息室。推门时，

他慢条斯理地扣上皮带，满眼讥讽。“孩子都没了，你这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姑，

还拿什么绑着我？”车间主任和工友们都在门外探头探脑，生怕我像上次一样拿剪刀拼命。

可这一次，我只是一言不发地拿起拖把将地上的水渍拖干净。这天以后，

我成了全厂公认的“窝囊老板娘”。环保局来查违规排放，我替他顶罪写检讨书。

女大学生嫌食堂饭菜难吃，我天天起早去菜市场给她炖乌鸡汤。直到厂子接到大订单那天，

女大学生拿着双胞胎的B超单当众逼我让位。王志刚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跟着股东们一起哄笑。“我的好媳妇这回还怎么装圣母？”我没有生气，

只是转身把厂里的法人变更协议和一堆高利贷催款单甩在他脸上。“这些天，

就当还你当年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的恩情了。”“下半辈子你就在局子里过吧。

”......王志刚把皮带扣上的那一刻，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刺耳。

林悦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弄皱的职业裙。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一丝羞愧，

反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审视。“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地拖了。”王志刚点燃一支烟，

对着我苍白的脸吐出一口烟圈。我刚从卫生院回来，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那种被器械刮过子宫的冰冷感，仿佛还残留在骨子里。由于没钱住院，我是一个人走回来的。

三公里的路，我走了整整一个小时。一进厂门，就撞见这一幕。门外，

车间主任老李正带着几个工友往里瞧。他们眼神里写满了同情，也有等着看戏的兴奋。

毕竟半年前，我撞见王志刚和财务不清不楚时，曾拎着剪刀追了半个厂区。那时候，

我觉得这命是王志刚给的，谁抢他我就跟谁拼命。可现在，我只是蹲下身，

把拖把在水桶里拧干。“好。”我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弯下腰，

仔细地擦拭着地板上的水渍。那是他们刚才打闹时翻倒的水杯，也可能混杂了别的东西。

林悦轻笑一声，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她的鞋尖正好踩在我的手指上。“志刚哥，

你这媳妇儿确实像你说的，是个没脾气的木头。”“这种女人，留在厂里当保洁倒是不错。

”王志刚哈哈大笑，顺手揽住林悦的腰。“她也就这点用处了，连个孩子都保不住，

白浪费我那么多补药钱。”我低着头，看着地板上倒映出的两道人影。心里的疼，

竟然盖过了身体的虚弱。我没反抗，甚至没把手抽回来。直到林悦觉得没趣，自己挪开了脚。

我默默地把地拖得锃亮，然后收起水桶往外走。路过老李身边时，他叹了口气。“翠娥，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没说话。回到那间漏风的宿舍，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破旧的纸。

那是十年前，王志刚把我从人贩子手里“买”回来时的收据。两千块钱。

那是他当初全部的积蓄。这些年，我陪他睡工棚，吃咸菜，帮他挡酒，替他守摊。

我以为那是救赎，是恩情。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一场买了终身劳力的交易。

我把收据重新塞好。王志刚，这两千块钱，我快还清了。第二天一早，环保局的人就进了厂。

王志刚最近为了赶进度，偷偷把未经处理的废水排进了后山的溪里。那是整个村子的水源。

调查组的人面色铁青，手里拿着检测报告。“谁是负责人？出来说话。

”王志刚当时正陪着林悦在办公室吃进口葡萄。一听环保局来了，他吓得腿一软，

葡萄掉了一地。他在办公室里转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完了，这要是查实了，

不仅要罚款，还得拘留。”林悦在一旁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王志刚突然看向我。

我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工作服。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翠娥，你帮帮我。”“你是厂里的后勤主管，

名义上那些排污口是你负责清理的。”“你就说你为了省事，没开净化设备，行不行？

”我看着他眼里的哀求，心里冷得像结了冰。他以前求我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时候是求我跟他一起创业，求我把娘家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金首饰当了。“志刚，

那是犯法的。”我轻声说。王志刚脸色一变，抬手就想给我一巴掌，但看到窗外的调查组，

又生生忍住了。“犯什么法？就是写个检讨，罚点钱。”“你又不识字，

到时候让你签个名就行，剩下的我来办。”“翠娥，你不是说这辈子都要报答我吗？

现在就是机会啊。”我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我签。”王志刚大喜过望，

亲昵地摸了摸我的脸。“我就知道，你还是以前那个好媳妇。”在那份违规排放的认罪书上，

我颤抖着手，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看到林悦躲在王志刚身后，

露出了鄙夷又得意的笑。全厂的人都知道，老板娘为了帮老板脱罪，成了“顶包侠”。

大家都说我窝囊到了极点。他以为我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姑，看不懂这些。却不知道，

在他打牌、玩女人的那些深夜。我一直借着路灯，在自学识字。环保局的罚款很快下来了，

整整二十万。这对现在的厂子来说，不是一笔小钱。王志刚心疼得直抽抽，

把气全撒在我身上。“要不是你手脚不干净，能被人家抓住把柄？”他忘了，

排污管是他亲手接的。林悦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姐姐也太不小心了。”“志刚哥，

我最近胃口不好，食堂的饭菜太油腻了，我想喝乌鸡汤。”王志刚一挥手。“翠娥，听见没？

去买两只最好的乌鸡，天天给小林炖上。”“她可是大学生，是咱们厂的功臣，得好好养着。

”我没吭声，转头就去了菜市场。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又冷又湿。我挑了最新鲜的乌鸡，

回厂里的小厨房慢慢炖。林悦每天中午准时出现在办公室。我端着汤过去，她总是挑三拣四。

“淡了，没味儿。”“怎么还有油星子？你想腻死我啊？”说完，她当着我的面，

把那一锅精心熬制的汤倒进垃圾桶。王志刚就在旁边看着，不仅不阻止，还帮腔。“重做，

做不好今天别吃饭。”我低着头，接过空碗。“好，我这就去重做。

”厂里的工友看我的眼神，已经从同情变成了彻底的轻蔑。

甚至连扫地的阿姨都敢当面呸我一口。“真没见过这么贱的女人，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

还给人家炖汤。”我充耳不闻。我在等。等一个让王志刚彻底翻不了身的机会。那天下午，

我拎着垃圾桶去后院处理。在垃圾堆里，我看到了林悦扔掉的药盒。那是叶酸。

还有几张被撕碎的化验单。我一片片捡起来，拼凑好。上面赫然写着：妊娠5周。

我算了算时间，那正是我流产前后。王志刚啊王志刚。你一边看着我失去孩子，

一边又满心欢喜地迎接新生命的到来。你甚至等不及我身体恢复，

就让另一个女人住进了我的地盘。我把化验单收进兜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厂里最近接到了一个大单子。是市里一家知名企业的配套订单，要是做好了，产值能翻番。

王志刚整个人都飘了。他开始频繁出入高档会所，给自己换了辆奥迪。

却连我买药的钱都不肯给。“厂里现在是扩张期，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他搂着林悦，

在全厂大会上宣布。“以后，林悦就是咱们厂的副总经理，全面负责生产和财务。

”底下的工友面面相觑。谁都知道林悦是个刚毕业的，除了撒娇卖萌，懂什么生产？

但我第一个带头鼓掌。“林小姐有文化，肯定能带大家挣大钱。

”我的“窝囊”已经成了厂里的一道风景。王志刚很满意我的态度。“翠娥，

既然你这么懂事，那这份合同你也签了吧。”他递过来一份贷款协议。“厂里要买新设备，

需要一笔周转资金。”“你是法人，你签字最合适。”我接过笔，

看也没看那长达几十页的条款。“行，只要厂子好，我签什么都行。”我签下了名字，

还按了红手印。王志刚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而那笔钱，王志刚拿到手后，

并没有全部投入设备。在林悦的撺掇下，他把大半的钱投进了当时正火的虚拟货币。

那是林悦的“专业建议”。她说，实业挣钱太慢，得靠金融翻身。

我看着他们每天盯着电脑屏幕欢呼，心里默默计算着日子。林悦怀孕三个月的时候，

肚子还没怎么显怀，架子已经摆到了天上。她嫌弃我住的宿舍离办公室太近，影响她休息。

王志刚二话不说，让我卷铺盖搬到仓库去住。那里堆满了废旧零件，一股子机油味。“翠娥，

委屈你几天，等小林生了，我再给你换地方。”王志刚说这话时，正忙着给林悦剥葡萄皮。

我拎着那个破旧的化纤袋子，一言不发地走进了仓库。晚上，高利贷的人给我发了信息。

我回了一句：“直接去办公室找王总，他有钱。”第二天上午，厂子里炸了锅。

几个纹着身的彪形大汉闯进办公室，把桌子上的烟灰缸砸得粉碎。

王志刚正和林悦商量着要去哪儿拍婚纱照。看到这阵仗，他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你们……你们是谁？怎么乱闯民宅？”带头的男人冷笑一声，把合同拍在桌上。

“王志刚是吧？你媳妇签的字，你是实际负责人。”“说好的每个月十号还利息，

今天都十二号了，逗哥们玩呢？”王志刚颤巍巍地爬出来，接过合同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利息怎么这么高？这是高利贷啊！”他转头冲着门外大喊：“何翠娥！

你给我滚过来！”我慢吞吞地走过去，身上还沾着仓库里的铁锈。“志刚，怎么了？

”“你看看你签的什么东西！你这个败家娘们，想害死我啊！”他冲过来就要打我。

我往后一躲，几个大汉直接拦住了他。“哎，动什么手啊？字是你媳妇签的，

但钱是你花的吧？”“我们查过了，钱都进了你的个人账户，然后转到了虚拟币交易平台。

”“现在亏得只剩个底儿了吧？”林悦在一旁吓得尖叫，捂着肚子往后缩。

王志刚瘫坐在地上，汗如雨下。“我有钱，我有个大订单，马上就要结款了。

”大汉吐了口唾沫。“行，再给你三天时间。结不了款，我们就拿这厂子抵债。”第三天，

厂子里迎来了一场“盛会”。王志刚为了显示自己还有实力，请来了几个小股东和工头，

说要开个动员大会。其实他是想当众宣布，

所有的债务和法律责任都由我这个“失职”的法人承担。林悦打扮得花枝招展，

坐在王志刚身边。她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那是她今天刚去照的。“大家静一静。

”王志刚清了清嗓子，脸上强撑着一丝得意的神色。“虽然厂子最近遇到点小困难，

但好消息是，林经理怀了双胞胎！”底下的股东们象征性地鼓了鼓掌。林悦站起身，

一脸圣母样地看着我。“姐姐，你看，为了孩子，你也该做出点牺牲。

”“志刚哥已经写好了申明，说是你私自挪用公款，又在生产上玩忽职守。”“只要你认了，

厂子就能保住，咱们的孩子以后也能有个好的前程。”王志刚跟着起哄。“对啊，翠娥，

你不是一直想报恩吗？这就是最大的恩情。”股东们也跟着笑。“老板娘，你就当回圣母，

救救大家伙吧。”我站在台下，看着这群丑态百出的人。王志刚的贪婪，林悦的狠毒，

股东们的自私。在这一刻，交织成了一幅极其荒诞的画面。我摸了摸兜里的文件，

慢慢走上台。“志刚，你真的决定好了？”王志刚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签吧，别磨叽了。

签完你就去自首，我都帮你安排好了。”我笑了。这是我这十年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好，我签。”我拿起笔，在那份所谓的申明上签了字。林悦兴奋得脸都红了。“快，

志刚哥，快把法人的章盖上！”我从包里掏出公章，却没有递给她。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一叠厚厚的文件甩在了王志刚脸上。“在盖章之前，你先看看这些。”文件散落了一地。

王志刚愣住了，随手捡起一张。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再从白变青。

“法人变更协议……这……这是什么意思？”我拍了拍手，

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了会议室。他们是我请的律师。“王先生，

根据这份一周前签署的协议，何翠娥女士已经将厂子的所有权和法人身份，正式转让给了你。

”“也就是说，现在的欠债、违约金，以及环保局的刑事责任，全部由你个人承担。

”王志刚疯了似的翻找。“不可能！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东西？

”我指了指协议最后一页那个鲜红的大拇指印。“记得三天前，

你让我签那份‘救命合同’吗？”“你当时太急了，根本没看我压在下面的那张纸。

”“你让我按手印，我也让你按了一个。你说那是为了表示咱们夫妻齐心。

”王志刚瘫倒在椅子上，浑身颤抖。林悦冲过来想撕那些文件。“假的！都是假的！

这个村姑懂什么法律？她肯定是骗人的！”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林小姐，请自重。

所有的手续都已经完成了公证，具有法律效力。”我看着林悦，眼神里满是怜悯。“还有你，

林经理。”“你肚子里那对‘双胞胎’，恐怕保不住了吧？”林悦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从兜里掏出她扔掉的那些真实化验单。“你有习惯性流产，这孩子早在两周前就没了。

”“你一直瞒着王志刚，就是想最后捞一笔跑路，对吧？”全场哗然。王志刚猛地转过头，

死死盯着林悦的肚子。“你……你骗我？”林悦见事情败露，索性也不装了。

“骗你又怎么样？王志刚，你也不撒尿照照自己，你个二婚的老男人，要不是为了钱，

谁愿意陪你演戏？”“现在你欠了一屁股债，就等着坐牢吧！”她拎起包就要往外走。

我拦住了她。“别急啊，你挪用厂里那五万块公款去买名牌包的事，我也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及时。当手铐铐在王志刚手上时，他整个人都虚脱了。他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疯狂的恨意。“何翠娥！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