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钱王：从纳土归宋开始

，吹得钱镠眯起了眼睛。，正是干活的好时候。五条乌篷船像水鬼似的贴着钱塘江南岸滑行，船身吃水很深，压得江水在船舷边咕咕作响。每条船上都堆着麻袋，鼓鼓囊囊的——全是盐，上好的江淮青盐。“婆留哥，前面就是盐官滩了。”，一个精壮汉子压低嗓音说道。他叫顾全武，三十出头，一身短打被肌肉撑得紧绷，手里攥着竹篙，眼睛在夜色里亮得瘆人。，正检查捆盐袋的麻绳。闻言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盐末——那些晶粒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像是撒了一把碎星子。“老顾，你这嗓门再大点，”钱镠咧嘴一笑，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轻快劲儿，“对岸那些税吏就该提着灯笼列队欢迎咱们了。让后头的都跟紧些，过了这片浅滩，水流急，别散了队伍。”，身形算不得魁梧，却精悍得像头还没完全长开的豹子。眉眼间有股江湖人特有的机警，嘴角常挂着三分笑。按顾全武的说法，这笑“看着和气，细品却带着盐的咸涩劲儿”。。官盐价高质劣，盐税重得能压死人。江淮盐场出的上好青盐，经官府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已是天价。于是这钱塘江上，便有了他们这群“夜行人”——从盐场直接弄货，走水路偷运到杭州、越州，赚的是玩命的钱。
“这世道啊，”钱镠望了望黑沉沉的江面，轻声道，“老实种地的饿死，当兵的战死，咱们这些贩私盐的，说不定哪天就被抓去打死。嘿，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个肚儿圆。”

顾全武闷声道：“婆留哥说话总是这么不吉利。”

“这叫实在。”钱镠刚说完，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抬手示意噤声。

江风带来细微的声响——不是水声，也不是风声。

是铁器轻碰船板的脆响，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钱镠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他猫腰窜到船头，眼睛像钩子一样往雾气深处扎去。顾全武也跟着蹲下，手已经摸向藏在舱板下的短刀。

“不对头。”钱镠的声音压得极低，“太静了。连水鸟叫都没有。”

他们常在夜间行船，知道钱塘江的夜从来不是全然寂静的。可此刻，除了水声，竟再无其他声响，仿佛整条江都屏住了呼吸。

“撤？”顾全武问，手指已经扣紧了刀柄。

钱镠快速扫视四周。船队刚过半程，正处在江心偏北的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回头往南岸撤，水路太长，容易被追上；往前硬闯北岸……

他眯起眼，借着昏黄的月光，隐约看见前方百丈外的水面上，似乎多了几团比夜色更深的影子。

那不是芦苇丛。

是船。

“来不及了。”钱镠深吸一口气，眼神在刹那间变得像刀子一样利，“抄家伙，准备接客。”

话音未落，前方雾中忽然亮起火光！

三四支火把几乎同时燃起，火光跳动着，映出三艘拦江的哨船。船上人影憧憧，俱是身着深色号衣的官差，当先一人手持腰刀，厉声喝道：“奉杭州刺史令，缉拿私盐贩子！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几乎在同一时刻，左右两侧的黑暗中也有船只显出轮廓——不是官船，是四五条快艇，船身细长，一看就是专为江上追逐打造的。艇上汉子们手持鱼叉、柴刀，呼喝着围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是镇海帮的人！”后头船上有人惊叫，声音都变了调。

钱镠心里一沉。官差和镇海帮竟联手了！

镇海帮是盘踞在钱塘江北岸的一股势力，也做私盐买卖，与他们这些南岸来的“散兵游勇”向来不对付。上月钱镠带人抢了他们一笔生意，结了梁子，没成想对方竟能说动官府，在此设下埋伏。

前有官船堵截，左右有镇海帮夹击，后有茫茫江水——这是个死局。

“婆留哥，怎么办？”顾全武急声道，短刀已经出鞘，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光。后头几条船上的弟兄们也纷纷亮出家伙，但面对数倍于已的敌人，人人脸上都蒙了一层死灰。

钱镠脑子转得飞快。硬拼？官差有弓弩，镇海帮人多，硬拼必死无疑。投降？官府的牢饭不好吃，镇海帮更不会留活口——这帮人心狠手辣，落他们手里比死还难受。

火光在江面上跳动，将每个人惊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官差的呼喝声、镇海帮的骂声、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混作一团，吵得人心慌。

就在这混乱中，钱镠的目光落在了船上的盐包上。

盐……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老顾，带两个人护住船头，别让他们跳帮！”钱镠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其余人，听我号令——把靠右舷的盐包，全给我推下江！”

“什么？”众人都是一愣。这些盐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本钱，一袋盐值好几贯钱，推下江？

“快！”钱镠已经动手，抱起一袋百十来斤的盐包，腰腿发力，“扑通”一声扔进江中。盐袋入水即沉，只留下一个漩涡。

见他如此，众人虽心疼得肝颤，也只得照做。一时间“扑通”声不绝于耳，十来袋盐转眼沉入江底，白花花的盐末在水面泛开，像下了一场小雪。

右侧正欲逼近的两条镇海帮快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愣，船速稍缓。艇上的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自毁财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现在！”钱镠喝道，声音盖过了江风，“转舵，从右边缺口冲出去！全力划！不想死的都给我用力！”

五条乌篷船同时右转，船身猛地倾斜，江水哗啦一下漫过左舷。船上的汉子们拼了命地摇橹划桨，木桨击水的声音密集如鼓点。船像离弦之箭般朝那个因盐包落水而出现的短暂缺口冲去。

“拦住他们！”官船上的头目大叫。

右侧的镇海帮快艇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合拢。其中一条船离得最近，船头一个疤脸汉子已经举起鱼叉，那叉子铁齿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小兔崽子，往哪儿跑！”疤脸汉子狞笑着，手臂肌肉鼓起，鱼叉脱手飞出，直取钱镠所在船头的顾全武。

“老顾小心！”钱镠急喊。

顾全武到底是老江湖，临危不乱，身子一矮，短刀向上斜撩。“铛”的一声脆响，鱼叉被磕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扑通”落水。

可那条快艇已经贴了上来，艇头几乎撞上乌篷船的舷板。又有两三个镇海帮众趁机纵身跃起，试图跳帮。

“滚开！”顾全武怒吼，短刀舞成一片光，硬生生逼退两人。可他背后空门大露——另一条快艇上，一个瘦高个子已经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点点寒星。

钱镠看得真切，想都不想，抓起船板上一块压舱石，铆足力气掷过去！

石头划破夜色，“砰”地砸在那弓箭手肩上。那人惨叫一声，弓歪了，箭斜斜飞出，擦着顾全武的肩膀过去，划开一道血口子。

“他娘的！”顾全武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反手一刀，将最后一个试图跳帮的汉子劈落水中。

缺口就在眼前！

“冲过去！”钱镠大吼，亲自抓起一支长篙，奋力撑向江底。船身一震，速度又快了几分。

眼瞅着就要冲出合围，变故再生。

正前方的官船突然横过船身，彻底堵死了去路。船头站着一个穿着皮甲的小头目，手里端着一把弩，正冷笑着瞄准钱镠。

“放箭！”那头目下令。

弓弦震动，三支弩箭破空而来。钱镠下意识伏低身子，两支箭擦着头皮飞过，第三支却“夺”地钉在他身旁的盐包上，箭尾兀自颤动。

“婆留哥，这样冲不过去！”顾全武急道，肩上的伤口汩汩冒血，已经把半截袖子染红了。

钱镠目光扫过江面，又扫过船上那些盐包，脑子里念头飞转。

盐怕水，一沾水就化。但若是……

他眼中精光一闪。

“把剩下的盐包都搬到船头！”钱镠下令，“快！”

众人虽不解，但见他神色决绝，也顾不上多问，七手八脚把船上剩下的二十来袋盐全堆到船头，垒成一道矮墙。

“老顾，点火！”钱镠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扔给顾全武。

“点盐？”顾全武一愣。

“盐烧起来有浓烟！”钱镠已经动手，撕开一袋盐，抓出一把洒在麻袋上，“江上有雾，再加上烟，够他们喝一壶的！”

顾全武恍然大悟，连忙帮忙。两人手脚麻利，转眼间船头的盐包上都洒了一层盐粒。钱镠接过火折子，往上一凑——干燥的麻袋遇火即燃，火苗“呼”地蹿起老高。更妙的是，盐粒在火中噼啪作响，爆出大团大团呛人的白烟。

“扯帆，顺风冲！”钱镠抹了把脸上的烟灰，脸上竟又浮起那三分笑，“让官老爷们尝尝咱们的烟熏盐！”

五条船同时升起半帆——帆不敢全升，怕目标太大。江风正从南往北吹，船借风势，速度陡增。船头火光熊熊，浓烟滚滚，顺风直扑前方官船。

那官船上的小头目显然没料到这一招，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弩手也乱了阵脚，射出的箭失了准头。

“就是现在，冲过去！”钱镠亲自掌舵，乌篷船像条泥鳅似的，从官船与另一条镇海帮快艇之间那道不足三丈的缝隙中硬挤过去。船身擦着官船的船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拦住他们！拦住！”官船上乱成一团。

可已经晚了。领头船一过，后面四条船有样学样，纷纷点火造烟，硬是从合围中撕开一道口子，冲出了包围圈。

江风呼啸，火光在身后渐渐变小。钱镠回头望去，只见官船和镇海帮的快艇在浓烟中乱作一团，你撞我我撞你，骂声不绝于耳。

“成了……”钱镠长出一口气，这才觉得手臂发软，背上全是冷汗。

“婆留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后头船上传来弟兄们的欢呼声。

钱镠咧嘴想笑，却见顾全武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船板上。

“老顾！”钱镠抢上前去。

顾全武脸色苍白，肩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浸透了。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

“别动。”钱镠撕下自已衣摆，麻利地给他包扎，“忍着点，这伤得尽快处理。”

“没……没事，”顾全武喘着粗气，“盐……盐丢了大半……”

“盐丢了还能再弄，”钱镠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沉了下来，“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包扎完，扶顾全武靠坐在盐包旁，这才直起身，望向黑沉沉的北方江岸。雾霭中，已经能隐约看见岸边的轮廓。

这一夜，他们丢了价值上百贯的盐，好几个弟兄挂了彩，顾全武伤得不轻。但他们都活着冲出来了。

钱镠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烟灰和盐末，混成一团。他忽然笑了笑，那笑里少了三分轻快，多了些别的东西。

“镇海帮……官府……”他喃喃道，眼神在夜色中晦暗不明，“这账，得慢慢算。”

船队朝着北岸一处隐蔽的河湾驶去。江风依旧，吹散了身后的浓烟，也吹散了这一夜的杀机。

但钱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