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心里有本恩情账,记了四十年。小学老师王振华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所以恩师的孙女从北京回来过年,他必须大摆宴席。妻子在厨房切到手,血滴在牛肉上时,
忽然想起——这本账里,从来没有她和这个家的位置。而儿媳更是当着一桌盛宴和贵客的面,
直接点开了外卖软件。看着那刺眼的外卖袋,王建业终于明白——有些债,你还了一辈子,
人家却觉得理所应当。第一章 腊月二十九的“债主”来电电话是腊月二十九下午打来的。
王建业刚午睡醒,对着书房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发呆。退休半年的心内科前主任,
如今只剩下“建业叔”这个称呼,和每天雷打不动、却无处可去的下午三点。
电话铃响到第四声,他才慢吞吞接起。“二哥!
”表妹王彩凤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拧出喜气来,“年货备得咋样啦?我跟你说个大事儿!
”寒暄没超过三句,彩凤就迫不及待切入正题:“英子一家今年回来过年!初七才走!
特意说了,要来看你!”王建业握着听筒的手,一下子收紧了。“都回来?
小陈和孩子也……”“都回都回!英子可惦记你了,说专门从北京给你带了烤鸭、茯苓饼,
一堆好东西!”挂掉电话,王建业在藤椅上又坐了好一会儿。午后的太阳西斜,
明晃晃一块光斑,正好落在他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上。他拉开抽屉。最上面是本老相册,
塑料封皮都脆得发黄了。翻开第三页,照片还在。1988年春天,老家打谷场。
三十出头的他穿着白衬衫,有点拘谨地笑着,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缺了颗门牙的小丫头,
扎俩羊角辫。但王建业看的,是照片边缘那个模糊的身影——穿深蓝色中山装,
背着手站在槐树下,只拍进小半个侧影。那是英子的爷爷,王振华。
他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老师,也是他王建业改了命的恩人。“看什么呢?
”妻子李秀兰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眼神扫过相册。“英子回来了,从北京。
”王建业合上相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脆的封皮。“哦。”李秀兰应了一声,
转身就要走。“我想着,”王建业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请他们一家吃个饭。
就定在初一晚上,你看行不?”李秀兰停在书房门口,背挺得有点直。
厨房里炖鸡汤的咕嘟声,不紧不慢地传过来。“人家有娘家,有爹妈,轮得到咱们请?
”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彩凤家小,坐不下。再说……”王建业顿了顿,
手指用力,相册封皮发出细微的“咔”声,“王老师当年……对我有恩。”最后几个字,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相册里尘封的旧时光。李秀兰没回头。她沉默地站了大概有十来秒,
然后,丢下两个字:“随你。”脚步声远了。王建业重新翻开相册,找到另一张。
1968年,小学毕业照。十二岁的他站在第一排最左边,又瘦又小,眼神怯怯的。
王振华老师站在最后一排正中间,三十来岁,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就是这位严肃的王老师,在他因为“家庭成分”差点被赶出学校时,一趟趟往公社跑,
梗着脖子说“这孩子是读书的料,不读可惜了”。在他交不起学费时,默默垫上。
在他考上县中、家里连床像样的被子都凑不出时,送了他一支英雄牌钢笔。
笔杆上刻着四个字:饮水思源。这恩情,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一长就是一辈子。
年年岁岁,枝繁叶茂,压得他喘气都不敢太大声。王建业不知道,此刻的厨房里,
李秀兰正盯着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创可贴——早上切年货时,刀一滑拉的口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王建业还是个小住院医,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有天他拿回十块钱,说:“王老师的女儿要结婚,咱们随个份子。”她当然说好。那时她想,
男人知恩图报,是顶好的事。可后来,这“记着”就成了每年春节的固定节目。王老师在时,
他们年年去拜年。王老师走了,去给师母拜年。师母也走了,
给王老师的女儿、也就是表妹彩凤拜年。现在,彩凤的女儿英子从北京回来了,
他们得设宴接风。恩情像件传家宝,一代一代,必须传下去,必须接着还。可接宝的人,
血缘越来越远,心也越来越淡。还债的人,腰却越来越弯。李秀兰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指,伤口刺刺地疼。她看着水池里淡红色的血水旋着圈流走,
忽然冒出个念头:这算不算另一种“血债”?
第二章 厨房里的“血债”与无声的硝烟大年初一,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李秀兰准时醒了。
三十年护士长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她轻手轻脚起床,客厅墙上的挂钟,
指针刚走过五点零七分。厨房灯亮着,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她拉开冷藏室的门,
冷气扑了一脸。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自己灌的香肠,炸的藕盒肉丸,卤的牛肉牛肚,
蒸的八宝饭扣肉。最里面那盒辽参,个小刺挺,是她托了老同事从大连捎回来的,
一千二百八,没敢跟王建业说实价。她拿出海参,泡进清水里。手指碰到冰凉的水,
关节一阵酸疼——老毛病了,三十年在病房里,冬天用冷水洗手洗器械落下的。
泡发海参要八个小时,中间得换四次水。她定好闹钟,开始切牛肉。刀是年前新磨的,锋快。
刀锋切过紧实的肌肉纹理,发出均匀的“嗒、嗒”声。这声音让她有点恍惚,
好像又站在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下,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眼前是王建业沉稳的侧脸和伸过来的手。“止血钳。”“缝合线。”那时候忙,
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可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现在呢?话多了,
说的都是“随你”、“你看行吗”、“辛苦你了”。客气得像在病房跟家属谈话。
走神只是一刹那。刀锋一偏,左手食指传来锐利的刺痛。“嘶——”她吸了口气,缩回手。
血珠已经从切口冒出来,迅速汇聚,滴落。正好滴在下面垫着的、切好的牛肉片上。
鲜红的血,落在酱红色的牛肉上,界限分明,触目惊心。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打开水龙头,把手指伸到冷水下冲着。冰凉的水暂时压住了痛感。她从抽屉里翻出创可贴,
印着小熊图案那种,是孙女朵朵上次来玩时落下的。贴上创可贴,
她看着那盘染了自己血的牛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上午十点,
儿媳妇林倩抱着朵朵在阳台晒太阳。冬日阳光稀薄,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朵朵在她怀里打哈欠,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的一缕头发。客厅里的对话,
隔着门隐隐约约传过来。“……王老师对我,那是再造之恩。”是公公王建业的声音,
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近乎虔诚的感慨,“没有王老师,我可能现在还在村里种地,
哪有今天……”“嗯。”婆婆李秀兰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所以英子回来,
咱们一定得招待好。王老师就这一个孙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咱们不能怠慢。”“知道。
”林倩轻轻把阳台的玻璃门拉严实了。那些零碎的片段,忽然就被这根线串起来了。
为什么公公对那个没什么往来的“英子姐”一家如此上心;为什么每次提到那位“王老师”,
婆婆就会沉默;为什么这份“热情”里,总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过度和刻意。
原来底下压着一份跨越了两代人的、沉甸甸的“恩情”。手机震了一下,
是丈夫小峰发来的微信。老婆,爸刚跟我说,下午让我去高铁站接一下英子姐一家。
他小学老师的孙女,从北京回来,特别重视,让一定招待好。林倩看着屏幕上的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她想起自己父亲,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中学老师。
老头最常挂在嘴边的骄傲就是“我哪个哪个学生,现在有出息了”。
可那些“有出息”的学生,后来还有几个记得他?连过年发个短信的,都越来越少。
她打字回复:知道了。朵朵有点闹,我晚点下去。发送,然后按熄了屏幕。
她抱紧怀里的女儿,把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温暖的头发上。厨房里,
传来持续而规律的切菜声。第三章 体面的宴席与精致的客人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王建业正在调整领带——他穿了那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去年英子从北京寄来的,牌子,
据说很贵。听到铃声,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英子一家。英子站在最前面,
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深咖色及膝羊绒大衣,里面是浅米色高领羊绒衫,妆容精致妥帖,
头发一丝不乱。见到王建业,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
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二舅!”声音又甜又亮,
带着那种刻意调整过的、有点拿腔拿调的“京腔”,“新年好呀!我可想您了!
”她上前一步,给了王建业一个拥抱,香水味浓郁扑鼻。王建业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才抬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快,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可不说呢!
”英子一边脱大衣,一边用那种熟稔又带着点抱怨的口气说,“高铁上人那叫一个多!
我家小宝差点被挤着,吵着要回家,烦死我了。”她丈夫陈志远跟在后面,
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两个印着英文logo的精致纸袋。
他朝王建业略微点头,笑容标准而客气:“二舅,新年好,打扰了。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躲在他妈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喊:“舅姥爷好。
”“哎,好,好孩子!”王建业弯下腰,想摸摸孩子的头。小男孩却一缩,躲开了。
英子已经像进了自己家一样,目光迅速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掠过家具、摆设,
最后停在墙上一幅山水画上——那是王建业退休时,医院送的礼物。“二舅,
这画意境不错啊,”她走过去,用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虚虚点了点画框,“不过挂这儿,
这采光有点可惜了。这么好的画,该放书房,配个射灯,效果立马不一样。
”李秀兰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声音平平的:“英子来了。坐,吃水果。”“二舅妈!”英子转过身,笑容立刻又堆满了脸,
“您气色可真好!一点没变!哎呀这果盘摆得,真讲究,跟大酒店里似的!”这话听着是夸,
可那语气,那神态,总让人觉得像是在评价某家服务还不错的餐厅。林倩在房间里,
透过没关严的门缝看着,轻轻皱了皱眉。“小峰他们呢?”英子在沙发上坐下,姿态优雅。
“孩子有点闹觉,哄着呢,”王建业忙说,“一会儿就下来。”英子点点头,
从她那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名牌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过来:“二舅,
给您带的,北京稻香村的点心。知道您爱吃甜的,特意挑的枣泥馅儿。”“哎呀,
这……破费了,破费了。”王建业双手接过,
心里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其实不爱吃枣泥,嫌腻。英子小时候常来家里玩,
是知道的。陈志远把另外两个纸袋也放到茶几上:“给二舅妈带了条丝巾,
给小峰带了支钢笔,一点心意。”李秀兰道了谢,拿起装丝巾的纸袋,
打开看了一眼——大朵大朵艳俗的牡丹花图案,质地粗糙,摸上去有点扎手,
透着一股景区特产店的味道。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平静地重新叠好,放到一旁。
林倩在门后,轻轻撇了撇嘴。第四章 开席与那瓶茅台菜摆了满满一桌。凉菜八碟,
热菜十道,鸡鸭鱼肉俱全,中间还摆着个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
王建业特意让英子坐主位旁边——那个位置,以前王老师来家里吃饭时,就是王老师坐的。
他自己坐在英子另一边,殷勤地布菜、劝酒。英子一落座,夸赞的话就流水一样出来。
“哎哟二舅妈,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糖醋排骨,瞧这颜色,红亮红亮的!我在北京啊,
可吃不着这么地道正宗的家常味儿!”“这鱼新鲜!一看就是现杀的!这烧法也好,入味!
”“这丸子是自己炸的吧?就是比外面买的好吃,Q弹!”每一句都像精心排练过,
热情洋溢,标准得像美食节目的台词,可听着就是缺了点什么,浮在表面,进不了人心。
王建业起身,拿出那瓶他珍藏了好几年的茅台。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香味让他恍惚了一下,想起王老师唯一一次喝茅台——是他考上医学院那年的谢师宴。
王老师只喝了一小盅,脸就红了,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建业,
好好学,以后当个好医生,治病救人。”那天他喝醉了,拉着王老师的手,
翻来覆去地说:“老师,您的恩情,我一辈子记着,一辈子都还不完……”王老师只是笑,
拍着他的手背:“记着就好,记着就好。”恩情是债。还了旧债,又欠下新债。让师母满意,
是债。让老师的后人过得好,是债。现在,把这顿饭安排得妥妥帖帖,让英子一家宾至如归,
还是债。“小峰最近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吧?”英子抿了一口茅台,状似随意地问起,
手指轻轻转着酒杯。王建业心里一动,机会来了。他叹了口气,脸上适时露出点愁容:“唉,
还行吧,就是他们公司最近有个新项目,卡在规划审批那块了,拖了小半年,
孩子也挺着急……”“哎呀!这事你怎么不早说!”英子立刻放下酒杯,音量提高,
身体前倾,一副“你找对人了”的表情。她转向丈夫,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命令:“志远,
你那个高中同学,是不是就在市规划局?姓张那个!”陈志远正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点点头:“是有个同学在那边,不过……”“不过什么呀!”英子打断他,
转头对王建业笑得无比灿烂笃定,“二舅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回头就让志远给他同学打电话!都是自己人,能帮的忙肯定帮!”她说得斩钉截铁,
仿佛规划局的公章就摆在她家客厅,她一句话就能盖上。王建业心里那块悬了半年的石头,
噗通一声,好像落了地。他连忙端起酒杯,脸上泛出红光:“那……那可真是麻烦你们了!
太感谢了!我替小峰敬你们一杯!”“瞧您说的!见外了不是?”英子也笑盈盈举杯,
“您是我二舅,跟我客气什么呀?小时候要不是您常接济我家,我哪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