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箱?”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快递员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抬头看我一眼:“对,
你家最近三个月寄了三十箱,都走的这个站点。”我没寄过。赵建国也没提过。
“地址发我看看。”快递员把手持终端转过来。三十条记录,寄件人:赵秀兰。
收件地址——全是同一个。江城市红旗路118号,赵建军。赵建军。我小叔子。
我盯着屏幕,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姐,还有事吗?后面还有件——”“没了。
”我转身上楼,在电梯里打开了快递APP。登录婆婆的账号,我帮她注册的,
密码是她生日。页面加载完的那一刻,我往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不止三十箱。
1.电梯到了十七楼。我站在门口没动。手机屏幕亮着,快递记录还在往下滚。
三十二、三十五、三十八——四十一箱。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去年一月。婆婆来我家住,
是前年十月。也就是说,她来了三个月就开始寄了。我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
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在放养生节目。
婆婆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我,头都没抬。“回来啦?菜在锅里热着,我吃过了。
”我看着她。她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羊绒开衫,脚上踩着我买的棉拖鞋,
面前茶几上摆着我买的水果——葡萄、车厘子、砂糖橘。砂糖橘。我突然想起来。
上周我网购了两箱砂糖橘,一箱到了,另一箱“物流异常”。我还打了客服电话。
客服说签收了。“妈。”她终于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橘子瓣。“嗯?”“上周那箱砂糖橘,
第二箱到了吗?”她的嘴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什么砂糖橘?”“我买了两箱,
一箱到了,另一箱没收到。”“没注意。”她低下头,继续剥橘子。手指上沾着汁水,
指甲缝里有一点橘皮的白。她在说谎。我知道。那箱砂糖橘,十二斤,一百四十八块。
此刻大概已经到了江城市红旗路118号。我没再问。走进卧室,关上门,把手机打开。
四十一条记录。我一条一条往下看。寄件备注大多是空的,
偶尔有几个字:零食、衣服、孩子用。孩子用。小叔子赵建军的女儿,五岁。我女儿赵朵朵,
四岁。我往下翻到第十七条——备注:粉色棉服。粉色棉服。上个月我给朵朵买的那件,
四百多块。到货那天朵朵高兴得不行,我说“明天变冷了穿新衣服”。第二天早上,
衣柜里没有。我问婆婆。婆婆说:“什么衣服?没看见。”朵朵在旁边小声说:“奶奶,
我的新衣服呢?”婆婆说:“小孩子别老惦记新衣服,穿旧的一样暖和。
”原来那天就寄走了。我女儿穿了一天都没穿上的衣服,被她奶奶寄给了她堂姐。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
养生专家在说“老年人要注意保暖”。赵秀兰来我家三年了。三年。我以为她是来养老的。
她是来搬家的。门外传来钥匙响,赵建国回来了。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妈,吃了吗?
”“吃了。给你留了菜。”“燕子呢?”“在屋里。”他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买的砂糖橘,妈说想吃。”我看着那袋橘子。她不缺橘子。她把我买的那箱寄走了,
然后跟她儿子说“想吃”。她儿子就又买了一袋。“建国。”“嗯?
”“你知不知道你妈最近在寄快递?”他愣了一下,把橘子放桌上。“寄快递?寄什么?
”“寄到你弟家。”“哦,”他想了想,“可能给建军寄点吃的吧,我妈老惦记他。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我妈今天看了个养生节目”一样随意。“你知道寄了多少?
”“不知道,几箱吧?”“四十一箱。”他的手停了。“多少?”“四十一箱。
我刚查的快递记录。从去年一月到现在,四十一箱。”他没说话。我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有我买的东西。有朵朵的衣服。”他张了张嘴。“你……确定?”“快递单号都在。
你自己看。”我把手机递给他。他低头看。翻了两页,脸色变了。但他说出来的话,
让我比看到四十一箱快递记录更寒心。“她年纪大了,
可能就是想帮衬一下建军……你别太往心里去。”别太往心里去。四十一箱。别往心里去。
我拿回手机。“行。我知道了。”那天晚上我没再说一句话。赵建国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
十一点去洗了澡,上床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明天我跟妈说说。”我背对着他。
“不用了。”他很快睡着了。我没睡。我把快递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四十一箱。
这只是快递。还有她每次回老家带走的东西呢?还有她让赵建军直接来我家拿的东西呢?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赵建国均匀的呼吸声。这个家,是我和赵建国一起还房贷的。婆婆来住,
是赵建国说“妈一个人不放心”。三年。生活费我出大头。她的衣服我买。她看病我陪。
我以为这是一家人。她也说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分你的我的。”对。不分。
所以我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小叔子的。2.第二天早上,婆婆在厨房煮粥。是白粥。
她永远只煮白粥。我从冰箱里拿牛奶给朵朵热,婆婆瞥了一眼。“小孩子喝什么纯牛奶,
粥就够了。”朵朵坐在餐桌旁,小声说:“我想喝牛奶。”“粥养胃。听奶奶的。
”我把牛奶热好,放到朵朵面前。婆婆没再说话。但碗筷放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
三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煮白粥,我热牛奶,她嫌我惯孩子。
我以前觉得这是婆媳之间的小摩擦。“上一辈人节俭嘛。”我跟自己说。
现在想想——她在我家喝白粥、吃剩菜,嫌我买贵的。寄给小叔子家的呢?我打开手机。
快递记录第七条,备注:进口奶粉两罐。第十二条:坚果礼盒。
第二十三条:儿童DHA+钙片。第三十条:有机米三袋。她在我家嫌纯牛奶浪费。
她往小叔子家寄进口奶粉。她说白粥养胃。她往小叔子家寄有机米。
我看着她在厨房洗碗的背影。她围着我买的围裙,用着我买的洗洁精,
站在我和赵建国还贷的房子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她洗碗一直这样,
水费比我自己洗的时候多一倍。无所谓。反正水费也是我交。上午我去上班。坐在工位上,
打开电脑,没看工作文件。我打开了家庭账本。赵建国不管账。从结婚开始,
所有账都是我记的。婆婆的支出,我单独列了一页。每月生活费增加:约1800。
她的医保不在本市,去年看了三次病,自费,我出的。加起来4600。衣服鞋子日用品,
三年平均每月300。过年过节,给她买的礼物、红包,三年加起来大约8000。
零零碎碎。我从来没算过总数。因为“一家人不算这些”。今天我算了。三年,
我为赵秀兰支出——不算房租水电——八万两千多。这个数字我看了三遍。不多吗?不少了。
我一个月工资九千。赵建国一万二。养孩子、还房贷、日常开销之后,
每个月能存下的钱——不到两千。八万两千。我存了四年多才存得出来的钱。花在她身上了。
而她,背着我,往小叔子家寄了四十一箱东西。我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闺蜜何敏端着咖啡走过来,看见我的脸色,停下了。“怎么了?”“没事。
”“脸色这么难看叫没事?”我犹豫了一下。“你婆婆要是背着你,
把你家的东西寄给你小叔子,你会怎么办?”何敏的咖啡差点洒了。“什么?”“四十一箱。
”“你开什么玩笑?”“没开玩笑。”何敏把咖啡放下,拉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从头说。
”中午我没吃饭。何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你老公什么反应?
”“他说别往心里去。”何敏没接话。她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同情,
是替我不值。“周燕,你听我一句话。”“你说。”“别光生气,先把账理清。”“什么账?
”“四十一箱里面到底有什么。值多少钱。有多少是你花钱买的。”她看着我。
“数字是武器。”3.那天下班回家,我什么都没表现出来。饭是我做的——婆婆不爱做饭,
说她血压高不能闻油烟。三年了,十天里有七天是我做饭。吃完饭,我洗碗。
婆婆去客厅看电视。赵建国陪朵朵写作业。一切正常。晚上九点半,朵朵睡了。
赵建国在客厅玩手机。婆婆在她房间。我坐在卧室,开始翻快递记录。何敏说得对,要理清。
我不再只是看日期和备注了。我开始查每一单的重量和物品类型。第三条:衣物类,
5.2kg。五公斤多的衣服。我打开衣柜,翻到最里面。
朵朵去年秋天的那件粉色碎花连衣裙——没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在商场打折时买的,
三百二。朵朵穿了两次。然后“找不到了”。婆婆说:“小孩子的东西丢三落四的,
再买一件呗。”我又买了一件。两件,六百四。一件在小叔子家,一件在我女儿身上。
但真正花钱的是我。我继续翻。第十五条:保健品类,3.8kg。这个我有印象。
上个月赵建国的朋友送了两盒虫草含片,挺贵的。赵建国说“给妈补补”。
放在了客厅柜子上。第二天就没了。我问过婆婆。婆婆说:“我放起来了,这东西不能敞着。
”放起来了——放到快递箱里了。第二十一条:食品类,8.6kg。八公斤多。备注空白。
我想了想那段时间家里缺了什么。想起来了。是我在网上买的一箱正大鸡蛋和一箱有机杂粮。
鸡蛋到了。杂粮“物流丢了”。我还差评了那家店铺。店铺客服说签收了,我不信,
又拍了一单。原来不是物流丢了。原来是婆婆拿走了。我退了那个差评。这是凌晨十二点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窗帘没拉。小区的路灯光照进来,橙黄色的。快递记录翻到第三十七条。
备注:粉色棉服+白色运动鞋。白色运动鞋。朵朵的运动鞋。上个月她说鞋子找不到了,
我翻遍了家也没找到。婆婆说:“小孩子的脚长得快,旧鞋不穿就扔了呗。”那双鞋,
朵朵穿了不到三次。一百八十九块。她穿着去幼儿园的那天,回来高兴地跟我说:“妈妈,
老师说我的鞋好看。”现在那双鞋在她堂姐脚上。我把手机放下。客厅的钟在走。滴答。
滴答。赵建国翻了个身。我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婆婆房间,门缝里透着一点光。
她还没睡。我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嗯,寄了寄了,
你看看合不合脚,不合脚给蕊蕊穿……”蕊蕊。小叔子的女儿。她在打电话给孙丽。
“那个虫草我也放里面了,让建军泡水喝,别糟蹋了……”虫草。赵建国朋友送的虫草。
“行了行了,别打了,你嫂子在外面呢——”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没动。
她说“你嫂子在外面”。她知道要避着我。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该寄。她知道。
但她还是寄了四十一箱。我回到卧室,没喝那杯水。放在床头柜上。水凉了也没喝。
4.第二天是周六。赵建国带朵朵去游乐场了。婆婆出去买菜。我一个人在家。
我把笔记本打开,新建了一个Excel表。不,这不是“冷静调查”。我手是抖的。
第一列:快递单号。第二列:日期。第三列:物品。第四列:估值。
第五列:来源——是我买的,还是赵建国买的,还是别人送的。四十一条,我一条一条填。
有的能确认物品,有的只能靠重量和时间推测。填到第十九条,我停下来。
日期是今年三月八号。妇女节。备注:护肤品。三月八号那天。
赵建国送了我一套SK-II。他说:“平时辛苦了,三八节快乐。”我高兴了一整天。
那套SK-II放在梳妆台上。第二天我加班回来,梳妆台上空了。我问赵建国。
赵建国问婆婆。婆婆说:“哎呀,我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了,瓶子碎了,我给扔了。”碎了。
我难过了三天。赵建国说:“再买呗,碎了就碎了。”碎了?没碎。寄走了。寄给孙丽了。
我老公送我的妇女节礼物,被婆婆寄给了小叔子的老婆。一千二百块。我低下头。
眼泪滴在键盘上。我很少哭。生朵朵的时候,赵建国出差没赶回来,我自己打车去的医院,
没哭。每个月算完账发现又没存下钱,没哭。婆婆当着亲戚面说“我这个儿媳妇什么都好,
就是不太会持家”——我笑着没接话,没哭。今天哭了。不是因为一千二百块。
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抱着那盒SK-II,在镜子前面试了神仙水,觉得——被人惦记着,
真好。原来没有人惦记我。惦记那套东西的人,是孙丽。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填表。
四十一条,全部填完。总价值——我按了求和。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四万三千八百。
四万三。这还只是我能确认的。有的东西我估不出来,按最低价算的。如果按正常价格,
五万往上。加上我三年为婆婆花的八万二——十三万。十三万。我一个人坐在电脑前。
外面传来小区里孩子的笑声。十三万。我不算多有钱。这是我快两年的纯收入。
婆婆在我家住了三年。我养了她三年。她搬了我三年。下午赵建国带朵朵回来了。
朵朵手里拿着一个棉花糖,笑得开心。赵建国提着一袋零食,看见我坐在电脑前,
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快递清单。你妈寄到你弟家的。”他看了看表格。
脸色有点不好。但他说出来的话——“有些可能是她自己买的吧?”“自己买的?
”我看着他。“你妈在我们家有收入吗?”他没接话。“她买东西的钱从哪来?
”“我……每个月给她生活费——”“你给她两千。她的日常开销是我在付。你给的两千,
她一分没花在这个家,全用来买东西寄给建军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要不,
我找个时间跟妈谈谈——”“你谈什么?”“就说以后别寄了——”“别寄了?
四万三千块的东西已经寄走了。别寄了就完了?”他搓了搓手。“那你说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但不是‘别寄了’就能解决的。”朵朵跑过来,拉我的手:“妈妈,
你怎么不开心啊?”我低头看她。她穿着旧棉服。新的那件在她堂姐身上。“妈妈没不开心,
妈妈想事情呢。”晚上我躺在床上。赵建国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这事就我跟妈说,
你别掺和了,伤感情。”伤感情。“建国。”“嗯?”“你女儿的棉服,被你妈寄走了。
你知道吗?”"……"“你送我的SK-II,被你妈寄走了。你知道吗?”“……什么?
”“你朋友送的虫草,也被你妈寄走了。”他坐起来了。“虫草也——?
”“四十一箱里面有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朵朵的东西。”他没说话。过了很久。
“我明天跟妈说。”“不用。”“什么意思?”“我说不用。这事你说没用。你说了,
她会哭,会说‘我做错了什么’,你就心软了。”他不出声了。因为我说得对。每次有矛盾,
婆婆一哭,赵建国就投降。这次不一样。这次不能让他来处理。5.我没有马上行动。
我等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我找回了婆婆手机的云备份。
去年婆婆换手机,是我帮她迁的数据。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备份在旧手机的云空间里。
密码我知道。我本来不想看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打开了她和孙丽的聊天记录。
从去年一月开始。孙丽:“妈,蕊蕊最近咳嗽,你那边有没有川贝枇杷膏?
”婆婆:“你嫂子上次买了两瓶,我给你寄一瓶。”孙丽:“妈,建军说想喝茶,
你那有好茶吗?”婆婆:“你嫂子单位发了一盒铁观音,我明天寄。”孙丽:“妈,
蕊蕊的秋装还没买,你看看嫂子给朵朵买了什么,差不多大小,能穿吧?”婆婆:“我看看。
”然后就是第三十七条快递——粉色棉服+白色运动鞋。孙丽不是随口提的。
她每次都是有目的地“提需求”。有时候直接发清单:“妈,
你帮我看看家里有没有这几样——”后面是一个列表。洗衣液、儿童面霜、坚果、牛肉干。
列表。她列了清单。婆婆照着清单搬。我继续往下翻。孙丽:“妈,嫂子对你好不好呀?
”婆婆:“还行吧,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孙丽:“那就好,只要对你好就行。
嫂子挣得多嘛,咱不能亏了你。”婆婆:“可不是,她挣那么多,我拿点东西怎么了。
”我拿点东西怎么了。我挣得多?我每个月九千,
刨去房贷、孩子、生活费、她的开销——我已经说过了。每个月存不到两千。在她眼里,
我“挣得多”,所以拿我的“不算什么”。我接着翻。翻到今年五月的一条。
赵秀兰给孙丽发语音。我点开。“丽啊,你放心,你嫂子那边有的是好东西,她也不差这点。
上次她买了一箱牛排,我给你寄了一半,她都没发现。”她都没发现。是。我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