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两部手机。一部白色的，永远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从不设密码。十年了，
我没起过疑心。另一部是黑色的，藏在公文包的夹层里。那天凌晨两点，朵朵烧到39度8，
我抱着她满头是汗，单手去翻他包找车钥匙。手指摸到一个硬东西。不是钥匙。我掏出来。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一颗红心。“老公，明天陪我去看家具好不好？
”朵朵在我背上咳嗽。我把手机放回去。车钥匙在侧兜。1.朵朵趴在我肩膀上，
小脸烫得吓人。我一只手抱她，一只手发动车。后视镜里，家里的灯是黑的。刘卫东没醒。
或者醒了，翻个身又睡了。急诊人不多。护士量完体温，让我们等。
朵朵迷迷糊糊靠在我怀里，嘴唇干得起皮。我去接了杯温水，一口一口喂她。
脑子里全是那颗红心。和那句“老公”。我的手机响了。不是刘卫东。是陈丽，我大学室友，
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聚？凌晨两点半发消息的人，要么失眠，要么刚失恋。我没回。
朵朵吊完水，烧退到38度。我抱她回车上，系好安全带。坐在驾驶座，没发动。两部手机。
十年，他的白手机一直放在茶几上。我从没觉得奇怪过——他说过，“你随便看，
我没什么不能看的。”我信了。因为我翻过。相册干净，微信干净，通话记录干净。
干净得像样板间。现在想想。样板间。谁家手机干净成那样？我闭了一下眼。
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刻在眼皮内侧：老公，明天陪我去看家具。家具。看家具是什么意思？
买了新房？装修？还是——搬家？朵朵在后座咕哝了一声：“妈妈……”“嗯，回家了。
”我发动车。手很稳。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照进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中午剁肉馅留下的暗红色。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他最爱吃。他吃了两碗饭，说了一句“还行”。我当时觉得“还行”是夸奖。到家。
客厅的灯还是黑的。我抱朵朵回她房间，给她塞好被子，摸了摸额头。没那么烫了。
然后我站在走廊里。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刘卫东平稳的呼吸声。他睡得真好。
女儿烧到40度，他老婆凌晨两点一个人往医院跑，他睡得呼吸都没变一下。我靠在墙上。
没进卧室。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部白手机安安静静躺着。屏幕朝上。
像一个无辜的证人。我看了它很久。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他的公文包。
手伸进夹层。那部黑手机还在。它比白手机重一点，壳是深灰色的，没有贴膜。
他的白手机贴着钢化膜，壳是朵朵选的，印着小猪佩奇。这部手机连壳都没有保护。
因为它不需要“表演”。我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没有密码。他大概从没想过，
会有人翻到这里来。微信的图标上有个红点。11条未读。我点进去。
置顶的联系人：一颗红心。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句“看家具”。上一条是三小时前，
晚上十一点：“晚安，想你。”他回的是：“乖，早点睡。”后面跟了一个亲吻的表情。
我往上翻了三屏。够了。我不需要翻完。三屏就够了。里面有他们去三亚的照片。
他穿着我没见过的花衬衫，搂着一个女人，笑得露出后槽牙。他跟我拍照从不笑成那样。
还有一条语音。我没敢点。我把手机放回夹层。拉链拉好。包放回原位。然后我去洗了手。
洗了很久。水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我才关掉水龙头。擦干手，坐回沙发。窗外开始亮了。
我一夜没睡。但我没有哭。不是坚强。是那种感觉还没到。像被刀捅了一下，当时不疼。
要等一会儿，血涌出来了，才开始疼。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刘卫东从卧室出来，
穿着睡衣，打了个哈欠。“朵朵呢？昨晚怎么没听到她？”“发烧，我带她去了医院。
”他愣了一下。“啊？严重吗？怎么不叫我？”“没事，已经退了。”他揉了揉眼睛。
“下次叫我。”他说“下次叫我”的表情，跟结婚第一年一模一样。温和。体贴。
我以前觉得这是爱。“早饭想吃什么？”我问。“随便，不饿。”他走进卫生间。
我听到水声。然后我听到另一个声音——他在卫生间里，打开了那部黑手机。
他以为水声能盖住。但我听到了。很短的一句话，他压低了嗓门：“嗯……今天不行，
晚上吧。”水声哗哗。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颗鸡蛋。没有敲碎。就那么握着。
2.我试着回忆我们的婚姻。十年。2014年结婚。那年我26，他28。没有婚礼。
他说把钱省下来付首付更实在。我觉得有道理。婚纱照拍了一套，最便宜的。两千八。
他说以后有钱了补拍一套好的。十年了，没补。我也没再提。结婚头两年，日子紧。
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他在他表舅介绍的贸易公司跑业务。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一万五，
还房贷八千，剩下的日子得掰着手指过。那时候他还算正常。
正常的意思是——会跟我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周末偶尔做一顿饭，
菜烧糊了我们两个笑半天。后来朵朵出生了。是我一个人带的。月子里婆婆来了一周。一周。
王桂英从老家坐了六个小时大巴来的，进门第一句话是：“你们这屋子怎么这么小？
”第二句话是：“卫东小时候，我可是一个人带大三个孩子，你一个还喊累？
”第七天她走了。临走时跟刘卫东说：“你媳妇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娇气了。
”刘卫东送她到车站。我听到他在门口说：“妈，您放心，她还行。”她还行。
我刚生完孩子三天伤口裂开重新缝针的人，她还行。月子后第二十八天，我开始腰疼。
去医院查了，说是产后问题，要做恢复训练。一个疗程六千块。我没去。
那个月朵朵要打疫苗，刘卫东的车保险到期了，婆婆打电话来说她膝盖疼想买个按摩椅。
我把恢复训练的钱匀出去了。刘卫东不知道这件事。不是我没说。是我说了，他在看手机。
白手机。他说“嗯，你安排就行”。从那以后我就不太说了。说了也是“嗯”。
朵朵三岁那年，我爸被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七个月。那七个月，
我每周从这个城市坐三个小时高铁回老家，在医院陪床。周一到周五上班，周末坐车，
到医院换我妈休息一晚，第二天再坐车回来。刘卫东去过一次。就一次。他来了半天。
在病房坐了四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然后说公司有事得先走。我爸躺在床上，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冲他摆摆手：“去忙吧，别耽误正事。”他走了。我爸看着他的背影，
跟我说了一句话。“敏敏，钱要攥在自己手里。”我点了点头。一个月后，我爸走了。
留下一套老家的房子和87万存款。房子我没动，给我妈住。
87万……刘卫东建议存到我们的联名账户里。“一家人，钱放一起方便管理。”他说。
他说得很温和。像商量。我存了进去。现在想想，“一家人”这三个字，是他用过最贵的套。
朵朵上幼儿园以后，我的日子进入了一种固定模式：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
六点四十叫朵朵起床，喂饭，换衣服，扎头发。七点一刻出门送幼儿园。八点到公司。
下午五点半下班，五点五十到幼儿园门口接人。回家路上买菜。六点半到家做饭。
七点半吃饭。八点洗碗。八点半给朵朵洗澡、讲故事、哄睡。九点半收拾家务。十点，
如果还有力气，洗个澡。十点半躺下。刘卫东呢？他每天晚上八九点回来。有时候十点。
“应酬。”他说。他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但我每次都给他留着，用保鲜膜盖好。
他吃不吃看心情。吃了不说话。不吃就说“在外面吃过了”。结婚纪念日。第六年那次，
我提前一周订了餐厅。跟他说了。他说“好”。那天我化了妆。口红是朵朵帮我选的，
说“妈妈涂这个好看”。穿了裙子。等到七点。等到七点半。
七点四十他发消息：临时有客户，去不了了。明天补。没有补。第二天他什么都没提。
我也没提。朵朵问：“妈妈昨天约会了吗？”“约了。”“好玩吗？”“好玩。
”后来的纪念日，我不订餐厅了。再后来，我也不记日子了。我以为这就是婚姻。
磨合完的婚姻。稳定的、安全的、没什么激情但也没什么大问题的婚姻。他不打我，不骂我，
不酗酒，不堵伯。工资卡给我管——白手机上绑的那张卡，每月准时到账。
他在外面有些应酬，但“男人嘛”。婆婆逢年过节来住几天，嫌饭菜不合口味，
嫌我把朵朵惯坏了，嫌我不够“持家”。但也就说说，“老人嘛”。
我把这一切都归类为“正常”。正常的婚姻。正常的日子。直到那个凌晨两点。
我的手碰到那部黑手机。3.发现手机后第三天。我没有任何异常。该做饭做饭，
该接孩子接孩子。朵朵的烧退了，活蹦乱跳。
刘卫东每天照常出门、照常晚归、照常把白手机放在茶几上。他不知道我知道了。这三天，
我只做了一件事。等他洗澡的时候，拿出黑手机，用我的手机拍了几张屏幕截图。不敢多看。
每次不超过两分钟。但两分钟够了。第一天晚上，我看到了转账记录。不是微信转账。
是银行卡转账的截图。那个女人发给他的。“收到了，爱你”金额：80000。八万。
日期是上个月。第二天晚上，我翻到了相册。三亚的照片不止一张。有一整本相册。
他们去过三亚、大理、厦门。还有一张在一个空房子里的合影，
背景是落地窗和未铺的木地板。她穿着白裙子，笑得像在拍婚纱照。他在照片里搂着她。
配文：“我们的小窝。”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继续翻。我把手机放回去。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朵朵的画。画的是一家三口。爸爸妈妈手拉着手，中间是她。
三个人都在笑。我看了一会儿。把画翻过去了。第三天，我认出了那个女人。
不是因为翻手机。是因为朋友圈。我在自己的微信上刷到了她——宋颖。
她发了一条朋友圈：一杯咖啡，一束花，配文“周三的小确幸”。宋颖。我认识她。三年前，
她说自己失业了，在家待了三个月，投简历没人要。我请她吃了顿饭，听她哭了一场。
第二天，我跟刘卫东说：“我有个朋友，做行政的，你们公司最近不是在招人吗？
”他说：“行，让她把简历发过来。”我帮她改了简历。她面试那天穿的衣服是我借她的。
她进了刘卫东的公司。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最早的一条，日期是她入职后的第三个月。三年。
我把她送到他面前。然后他们在我看不到的手机里，谈了三年。不对。我又翻了一遍。
聊天记录只保存了三年。但有一条他发的消息：“六周年了，比我跟她的婚都长。
”后面是一个笑的表情。六年。不是三年，是六年。她入职之前就开始了。
那顿饭、那场哭、那句“我找不到工作”——都是演的。她失业是假的。找我帮忙是假的。
她在认识我之前，就已经认识了刘卫东。我介绍她进公司，不是雪中送炭。
是把狼领进了家门。而刘卫东全程知道。他说“让她把简历发过来”的时候，语气多自然。
像真的在帮我朋友的忙。当晚做饭的时候，我切菜。一刀一刀，很慢。刘卫东回来了，换鞋。
“今天做的什么？”“糖醋排骨。”“嗯。”他洗了手，坐下来。我端菜出来，
看到他把白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一如既往。“最近跟宋颖还有联系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谁？哦，她啊。
好像还在公司吧，不太清楚，不在一个部门。”他嚼着排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突然问她？”“没什么，刷到她朋友圈了。”“哦。”他继续吃饭。我看着他。
这个人，跟另一个女人过了六年，给她转了不知道多少钱，拍了不知道多少照片，
叫她“乖”，说“想你”，在那部黑手机里活了另一辈子——然后坐在这张饭桌前，
嚼我做的排骨，说“不太清楚，不在一个部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脾气好。从不撒谎。从不躲闪。从不心虚。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脾气好。
他是练了十年。朵朵从房间跑出来：“爸爸！你尝尝这个排骨，妈妈做的超好吃！”他笑了。
“好吃好吃。”他摸了一下朵朵的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那张全家福——就在电视柜上面。三个人都在笑。我的脖子上空荡荡的。结婚十年，
他没给我买过一件首饰。我也没要过。觉得没必要，过日子嘛。黑手机相册里，
宋颖戴着一条钻石项链。款式我在商场见过。标价两万六。我去关了厨房的灯。
4.发现的第七天。我躺在床上，听着刘卫东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跟每一个夜晚一样。
我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这一周，我把能拍的都拍了。
聊天记录、转账截图、相册、通话记录。每天不超过两分钟。每次他洗澡的时候。
像小偷一样。在自己家里，
偷看自己老公的手机——还是他特意藏起来、我不该知道的那部手机。他提防了十年，
给我看一部干净的白手机。我偷看了七天。够了。我不想再当小偷了。
朵朵前天问了我一句话。“妈妈，你怎么不笑了？”我蹲下来，捏了一下她的脸：“笑了呀，
你看。”她盯着我看了三秒。“不像。”八岁的孩子。她看得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朵朵哄睡以后，坐在阳台上。小区里很安静，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
我想了很多。想过冲进去质问他。想过直接把黑手机摔在他脸上。
想过收拾东西带着朵朵离开。但是。然后呢？他会道歉。会哭。会跪下。会说“我错了，
给我一次机会”。然后婆婆会来。会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会说“男人在外面犯点错，
回头了就是好男人”。然后周围的人会劝。“为了孩子忍忍。”“离婚对孩子伤害最大。
”“他挣钱不容易。”然后呢？我带着朵朵净身出户？还是他抹一把眼泪，家还是他的家，
钱还是他在花，宋颖还是宋颖？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吹着我的头发。我想起我爸。
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敏敏，钱要攥在自己手里。”他攥了一辈子。
攥下87万。给了我。我转手存进了联名账户。那87万现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要不要离婚”。是“怎么离”。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
我给陈丽打了个电话。她是律师。不是婚姻家事方向的，但她认识人。“丽丽，
你有没有靠谱的离婚律师？”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敏，出什么事了？
”“你先帮我介绍一个。”“……行。我今天就给你联系。”她没多问。
这是陈丽最好的地方。她知道我不是会随便说这种话的人。下午三点，我收到一条微信。
一个律师的名片。姓方，专做婚姻财产纠纷，执业十二年。我存了号码。下班接朵朵的路上，
我拐进一家文具店，买了一个笔记本。不是做什么计划。是把我记得的东西写下来。
每个月他的工资多少。房贷多少。车贷多少。家里每月开销多少。
联名账户上次我看到的余额是多少。我爸那87万是什么时候存进去的。我一笔一笔写。
写了两页。很多数字我记不清了。但有一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我们的联名账户，
去年年底，余额是412万。今年一月我查过一次，398万。我以为是他交了什么费用。
现在想想。那14万去了哪？我在朵朵幼儿园门口坐在车里，握着笔记本。
旁边的妈妈们在聊天。有人笑了。我关上车窗。5.方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
我请了半天假，第一次去见她。她四十出头，短发，桌上放着一排案卷，说话很快。
“周女士，你先把情况说一下。”我把手机里的截图给她看。她翻了五分钟。然后放下手机，
看着我。“这些截图是你拍的？”“嗯。他洗澡的时候。”“原手机还在他那？”“在。
”“没删过聊天记录？”“目前没有，他不知道我发现了。”方律师点了下头。
“财务情况呢？你们的共同财产有多少？”我把笔记本递给她。她看了一遍。
“联名账户的流水你查过吗？”“没来得及。”“你有网银权限？”“有，但我很少看。
”她看着我的眼睛。“去查。查三年的流水。逐笔查。把每一笔大额转出都标出来。
”她停了一下。“你说你父亲留给你87万？存进联名账户的？”“是。
”“存的时候有没有特别注明是你的个人财产？”“没有。他说一家人，放一起方便。
”方律师没评价这句话。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提到他们的照片里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查过没有？”“没有。”“查。
查他名下和那个女人名下的不动产。”她递给我一张纸。“这是你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越全越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收集。
”“他一旦发现你在查——这些证据的获取难度会翻十倍。”我收好纸。“方律师。”“嗯？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她靠在椅背上。“最坏？他提前转移财产，你拿不到证据，
法院判共同财产对半分——但他已经转走了大头，你拿到的‘一半’其实只是残渣。
”我听完了。“那我要快。”“对。你要比他快。”接下来两周。我白天上班。
晚上哄完朵朵以后，等刘卫东睡了，打开电脑。网银。我用了三个晚上，
把联名账户三年的流水全部导出来。逐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