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的黄土被春风吹得卷起细尘。我扶着车辕站稳,听见林思谦说那句话时,
正巧一粒沙子迷了眼睛。“回京之后,你我暂时莫要以夫妻相称。”他垂着眼,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各回各家罢。总归,京里人并不知晓,我们曾在漠北成过亲。
”我揉着眼睛,睫毛湿了一根。沙子硌在眼皮里头,疼得厉害,
一时竟分不清是眼里疼还是心里疼。各回各家。我们在漠北住了七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夜。
睡同一张土炕,分同一碗糙米粥。他的手冻裂过,我的手也冻裂过。夜里,
他把我的手捂在胸口,说等沉冤昭雪那日,要带我去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扯一匹正红色的妆花缎,重新做一身嫁衣。那时候我信了。现在马车还停在身后,
轮子上沾着三千里路的泥。他站在城门口,青色的衣袍洗得发白,脊背却挺得很直。
那是林家的骨头,流放也没能折断的骨头。“是沈念念的事?”我问。他猛地抬头。
我忽然想笑。七年夫妻,他竟以为我会跟他吵闹?会扯着他的袖子问“我算什么”?
漠北的风沙早把那些都磨平了。我只是觉得眼睛疼。“她那继母要把她嫁给老国公,
”他喉结动了动,“那人今年四十有七,前头死过两房正妻。念念才十六,
她小时候……我答应过姑母要照看她。”“所以你要去下聘。”我点点头。他脸色白了。
“不是真娶,”他急急地解释,“只是权宜之计。我以表兄身份去提亲,拖住那头,
等想到法子再……你我之事,等念念平安了,我自会八抬大轿,迎你过门。”“不必。
”我淡淡道。他愣住了。我又揉了揉眼睛。这回终于把沙子揉出来了,指尖湿漉漉的,
不知是泪还是什么。“林思谦,”我说,“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漠北,我发过高烧,
烧了三天三夜,你拿雪水浸了帕子给我敷额头。第四天我退了烧,你抱着我哭,
说这辈子再不让我受苦。”他不说话。“那时候你没提沈念念。”“她不一样!
”他脱口而出,又猛地收住。我点点头。不一样。一个是债,要还;一个是恩,可以欠着。
我懂。“那就各回各家罢。”我转身去牵马。车辕上的木纹被我的手摸过七年,滑溜溜的,
像包了浆。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白印子,我用力攥着,攥得指节发疼。
“鹊娘……”他在身后叫我。我没回头。进了城门,沿着正阳大街往南走。日头正好,
照着两边的铺子,布庄、粮店、胭脂铺,招牌都是新的,漆味还没散尽。
有人在路边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糖稀亮晶晶的。我忽然想起来,
当年离京那日也是春天。我十岁,扒着囚车的木栏往后看,看见城楼越来越小,
变成天边一个黑点。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回不来了。只是,如今回来了,
又成了一个人。父亲早年戍边时挣下过一座宅子,在南城雀儿巷,三进的小院,荒了十几年。
我推开大门,影壁上的砖雕还在,福禄寿三个字让风雨剥蚀得只剩轮廓。院子里的草齐腰深,
有野猫听见动静,嗖地蹿上墙头。正房的锁锈死了,我拿石头砸了几下,锁簧崩开,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灰尘扑了我一脸。屋里空的,桌椅早让人搬光了,只剩一张炕,
炕席烂了半边。我坐在炕沿上,看着窗纸上破的洞,日光从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
落在地上。门外头忽然有人声。“就是这儿罢?林大人说让先把东西送来。”我走出去,
看见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箱子站在院子里。箱子上漆着林家的标记,一丛新竹。
“林思谦让你们来的?”“是,”小厮赔着笑,“林大人说,夫人……姑娘这边空,
先送些日常使的物件来。”我低头看那口箱子。樟木的,铜活页擦得锃亮,
想来是早准备好的。“抬回去。”我说。“姑娘?”“我说抬回去,”我转过身,“告诉他,
我爹当年戍边,没教过我受人嗟来之食。”小厮面面相觑,到底不敢多言,抬着箱子又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杂草丛里,听见隔壁传来孩子的笑声,妇人喊着“吃饭了”,
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很寻常的人间烟火,从墙那边飘过来,热腾腾的。我蹲下身,
开始拔草。草根扎得很深,攥在手心里勒出一道道红痕。我拔了半日,才清出一小块地。
日头西斜的时候,隔壁那妇人从墙头探过脑袋来,手里还端着个豁了口的青花碗。
“新搬来的?”她打量我,“就你一个?”我点点头。她把碗递过来,
问:“刚出锅的槐叶冷淘,看你忙了一下午,还没吃罢?”碗里是碧莹莹的面,
浇着蒜泥醋汁,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接过来,说了声谢。妇人姓周,男人在城南脚行扛货,
家里三个小子,一个个泥鳅似的在院里乱窜。她靠着墙根跟我唠嗑,
说这条雀儿巷住的都是穷苦人家,贩夫走卒,浆洗衣裳的,钉鞋掌的,没一个贵人。
“你一个姑娘家,独门独户的,可得仔细门户。”她压低了声,“近来京城不太平,
那些刚从北边回来的老爷们,一个个抖起来了,家里奴仆都横着走。”我挑着面,没吭声。
她说的那些老爷,大约就包括林思谦。第二日我去西市买米,果然听见了消息。
粮铺的伙计一面灌米,一面跟人闲话:“听说了没?城东林家,就是早年抄家流放那个,
如今又起来了。林家大公子一回来就补了御史台的缺,圣上亲自召见,赏了好大一座宅子。
”“可不是,”旁边买油的妇人接话,“我家那口子在林府后街当差,
这几日送礼的人排长队,车马把胡同口都堵了。”“送礼做甚?”“做甚?攀高枝呗!
那林大人还未娶亲,谁家不想把姑娘嫁进去?”我付了钱,扛起米袋往外走。
伙计在身后喊:“哎,姑娘,找你的铜板——”我没回头。沿路走回去,处处都在说林家。
醒木讲林大人当年如何在漠北苦熬、如何“卧薪尝胆终雪冤”;布庄门口两个丫头挤着脑袋,
说林大人那日去东市,穿一袭月白长衫,跟画上走下来似的;就连巷口卖豆腐的老汉,
也跟人嘀咕:“听说沈家那个表姑娘,生得跟天仙一样,林大人为了她,旁的亲事一概推了,
正经八百请了媒人去下聘。”我停下来,买了一块豆腐。老汉收了钱,
还在絮叨:“这才叫有情有义呢!沈家如今败落了,人家不嫌弃,还肯娶。
听说聘礼下了六十四抬,从城东排到城西——”我抱着豆腐往回走。六十四抬。
当年他说要给我补一身嫁衣,说了七年,连根红丝线都没见着。夜里周嫂子又来串门,
端着一碟子腌萝卜,坐下来就不走了。她男人在脚行扛货,消息灵通,
说起林思谦来眉飞色舞。“林大人今儿去沈府下聘了,那排场,啧啧。八匹高头大马,
清一色的枣红,鞍辔上缀着铜铃,走起来哗啦啦响。后头跟着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
全城的人都跑出来看。”我低头就着萝卜喝粥,没接腔。“听说沈家那姑娘才十六,
生得跟朵花似的,”她咂咂嘴,“林大人也二十好几了,在漠北那地方熬了七年,
硬是没娶亲——你说,是不是就等着这一日?”“兴许罢。”我随口说。她凑过来,
压低声:“我听人说,林大人在漠北那几年,身边有个女人,跟他同甘共苦过来的。
可这回回来,那女人连门都没进,你说这事奇不奇?”我舀粥的手顿了顿。“都是瞎传的,
”周嫂子自己又圆回来,“真要有这么个人,林大人能扔下不管?那不成陈世美了?
人家林大人可是有情有义的,全京城都夸呢。”“我有些乏了,想早些睡。”我兴致缺缺。
她愣了愣,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一个人,可别出去乱走。
七日后林大人去沈府迎亲,街上人多,挤着碰着的。”我说好。关了门,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月亮升起来,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一片。
隔壁周家那三个小子还没睡,叽叽喳喳闹着。周嫂子骂他们,男人呵呵笑,锅碗响了一阵,
渐渐安静下去。我摸黑躺到炕上,闭着眼。六十四抬聘礼,八匹高头大马,
吹吹打打穿城而过。他要娶的是十六岁的表妹,娇滴滴的,跟朵花似的姑娘。不是我。
我想笑,可喉咙里堵着什么,笑不出来。这七日我都没出门。只躺在炕上听外头的动静。
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锣鼓声,很远,像是从城东那边飘过来的。
周嫂子那三个小子跑出去看了,回来时在院子里嚷嚷:“妈呀,新娘子坐的轿子八人抬!
红绸子从轿顶垂到地上,跟火烧云一样!”周嫂子骂他们:“小声些,隔壁姐姐歇着呢。
”孩子们的声音低下去,可还是能听见——“妈,那个姐姐怎么不出来看?
一辈子也见不着几回这么大的排场!”“人家不爱瞧热闹。”“为啥不爱瞧?
”“各有各的命,”周嫂子叹了口气,“少问,去把柴抱进来。”我把被子蒙到头上。
夜里忽然有人敲门。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砸开。
周嫂子在隔壁喊了一嗓子:“谁啊?”没人应,还是敲。我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
月光底下,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晃来晃去的,像是举着火把。“谁?”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个男人的声音,喘着粗气:“姑娘,林府来人了,请您过府一叙。”又是林府。
我站着没动。“林大人说,有话要当面跟姑娘说,”那声音急急的,
“让小的务必请姑娘过去——马车就在巷口等着。”周嫂子的院门吱呀开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诧地望我。我忽然想起,林思谦在城门口说的话——各回各家。
权宜之计。等念念平安了,自会向爹娘禀明。这才几日,他娶也娶了,又来寻我做甚?
“姑娘!”我转过身,往回走。“回去告诉他,”我头也没回,“他娶他的沈姑娘,
我过我自己的日子。”外头没了声。过了好一会儿,马蹄声渐渐远了。周嫂子跑过来,
扯着我的袖子:“那、那是林府的人?你认得林大人?”我看着她满脸的惊愕,
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月亮挂在墙头,明晃晃的,照着院子里半人高的荒草。我蹲下来,
垂泪拔草。身后周嫂子还在问,问了一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草根很深,
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疼。可我宁愿手心疼。“不认得?”她狐疑地瞅着我,
“那林府的人大半夜的敲你门做甚?”我低着头继续拔草,指甲缝里塞满黑泥。
“许是敲错了。”“敲错了?”她嗓门拔高,“咱们雀儿巷统共十八户人家,
就你一个新搬来的,人家一找一个准儿?”我没接话。周嫂子在原地站了半晌,
脚底下磨蹭来磨蹭去,到底没忍住,又凑过来:“我说姑娘,你要是真认得林大人,
哪怕就见过一面呢,也好歹跟我说说。他那日去沈府下聘,我当家的在茶棚里亲眼瞧见了,
说林大人骑在马上,那气派,那长相……”“嫂子。”她住嘴了。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大概是有些难看,因为她愣了一愣,讪讪地往后退了半步。“不认得也好,
”她干巴巴地说,“那些高门大户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睡罢,
明儿个我让我那口子给你搭把手,把院里那棵枯树挖了。”她走了。院门关上的时候,
我听见她压着声儿跟自家男人嘀咕:“问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肯吐,
八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没吭声,蹲在那儿接着拔草。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投在地上,孤零零一道。第二日一早,周嫂子的男人果然扛着镐头来了。膀大腰圆一条汉子,
话不多,进来就闷头挖树。那棵枯树死了多少年,根扎得死深,他挖了小半个时辰,
额上见汗,才把那根刨出来。“成了。”他用袖子擦把汗,“回头买棵石榴苗栽上,
明年就能结果。”我道了谢,从包袱里翻出二两碎银递过去。他死活不肯收,推让了半天,
最后周嫂子从院里冲出来,一把夺过银子,往自家男人怀里一塞:“人家给的你就拿着!
姑娘往后一个人过,街坊邻居的多照应,你还不兴人家表个心意?”那汉子憨憨地挠头,
嘿嘿笑了两声。银子的事传出去,雀儿巷里倒是消停了。那几日再没人来探口风,
只周嫂子时不时端碗热汤过来,坐一会儿就走,话也少了。倒是巷子外头,
消息一天比一天热闹。林思谦成亲第三日,我去西市买盐,
听见茶馆里说书先生把林大人的事迹又翻出来讲了一遍。这回添了新词儿,说他“发妻早丧,
守节七年,终娶青梅,有情有义”。我站在门口听了半晌。
那“发妻”两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跟说书先生手里那把折扇似的。一开一合,
一开一合。旁边听书的闲汉啧啧称赞:“七年!一个男人,七年不娶,就等着表妹长大,
这份痴心,啧啧。”“可不是,”另一个接话,“那沈家姑娘也不知修的什么福,
遇上这么个有情郎。”我抬脚走了。路过绸缎庄时,橱窗里摆着正红色的妆花缎,
日光底下明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十日后,林家又来人送帖子。不是上回那个敲门的,
是个干净利落的中年妇人,穿一身靛蓝褙子,说话客客气气:“姑娘,三日后林府设宴,
夫人请您过府一叙。”夫人。沈念念,如今是林夫人了。我看着她手里的帖子,大红洒金的,
烫着喜字,边上压着流云纹。“林夫人请我?”“是。”那妇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夫人说,早听闻姑娘在漠北与老爷……与老爷有些渊源,想当面谢一谢。”渊源。
我险些笑出来。七年同衾共枕,到她嘴里,成了“有些渊源”。“劳烦回夫人,”我说,
“我与林大人素不相识,不便登门。”那妇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旋即又垂下去:“姑娘这话,奴婢不好回……”“你就说,”我打断她,“漠北那七年,
我记性不好,忘得差不多了。请她不必挂心。”妇人愣了愣,到底没再说什么,
行了个礼走了。周嫂子从隔壁探出头,这回没敢凑过来,只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又缩回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枯树挖走后留下的坑。坑里积了雨水,映着天光,亮汪汪一小片。
三日后,林府宴客那日,我在巷口碰见个卖花苗的挑担子。挑了十来株石榴,根上裹着泥,
叶子蔫头耷脑的。我蹲下来挑了半日,挑出一株最精神的,问了价,十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