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从医院出来时,手心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
黏腻地扑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全世界都和她无关。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顾行舟的第三个电话。她接起来,
听见那头嘈杂的碰杯声和笑声。顾行舟的声音混在里面,懒洋洋的:“念念,今晚应酬,
不回来吃饭了。”“顾行舟。”她叫了他的全名。那头顿了一下。她很少这样叫他。
“我怀孕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恢复了热闹。
顾行舟似乎捂住了话筒,声音模糊地传来:“你说什么?”“我说,我怀孕了。
”沈念的声音很平静,“六周。”又是沉默。然后她听见他笑了,
那笑意却没有到达声音里:“念念,别闹。我在谈项目,晚点说。”他挂了。
沈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是她和顾行舟的合照——他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笑得像个孩子。那是三年前,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怀孕是意外。但也不是意外。三年了,
顾行舟一直在等前女友林薇离婚。他大概以为沈念不知道,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他书房抽屉里的旧照片,深夜阳台上的低声电话,
还有他看林薇朋友圈时眼底来不及收回去的光——她都看见了。沈念一直装傻。因为她爱他。
从大学时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他,她就知道这辈子完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她站在书架后面,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来她打听到他喜欢喝美式咖啡,就每天早上买一杯“偶遇”他。她记住他所有的课表,
研究他论文的方向,甚至为他选修了完全不擅长的统计学。再后来,林薇出现了。
漂亮、张扬、家世显赫,和顾行舟站在一起像画报。沈念躲在角落里,
看着他们牵手、拥抱、接吻,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影子。林薇出国后,顾行舟消沉了整整一年。
是沈念陪在他身边的。她给他做饭,帮他整理资料,在他喝醉时守在床边一整夜。
有一天他喝多了,抱着她说:“念念,只有你对我好。”第二天他求婚了。
沈念知道那不是爱。是感激,是依赖,是退而求其次。但她还是点了头。她想,没关系。
感情可以培养的。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三年了。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顾行舟喜欢安静,她就收起了所有棱角;顾行舟不喜欢她穿红色,
她衣柜里就只剩黑白灰;顾行舟说丁克挺好,她就偷偷把备孕计划藏进了抽屉最深处。
可这次,孩子来了。她以为,一个孩子或许能让他回头看看她。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顾行舟,是沈念的母亲。“念念,你爸住院了。”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说要做手术,要二十万……”沈念握着手机的手开始颤抖。二十万。
她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她和顾行舟的账户是分开的,他说这样方便。
她每个月工资八千,房租四千五,加上日常开销,存款统共不到十万。她咬了一下嘴唇,
拨了顾行舟的电话。响了很久,接了。“行舟,我爸住院了,需要二十万……”“念念,
我现在真不方便,回头再说。”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可是——”嘟嘟嘟。
沈念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栏杆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B超单被攥成了一团,硌在她的掌心,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她没有哭。
这三年来,她学会了不哭。二沈念最终从一个大学室友那里借到了钱。室友叫陈小鹿,
开着一家小服装店,手头也不宽裕,但还是挤了十五万给她。加上沈念自己的,勉强凑够了。
“念念,”陈小鹿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说。
”“我前天在商场看见顾行舟了。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挺漂亮的,背着一个限量款的包。
”沈念沉默了很久。“是林薇吧。”她说。“……你知道?”“知道。
”“那你——”“小鹿,谢谢你。钱我会尽快还你的。”她挂了电话,
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头顶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把一切都照得惨白。父亲的手术很顺利。母亲在床边守着,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念念,你回去吧,别累着了。”母亲说,“行舟一个人在家?”沈念点点头,
没有拆穿自己。顾行舟已经三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只有一条冷冰冰的短信:“项目收尾,忙。”她打车回到家,打开门,
玄关处只有她一个人的拖鞋。鞋柜上他的位置空着,落了一层薄灰。她换了鞋,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是三天前买的菜,青菜已经蔫了,西红柿软塌塌地靠在角落里。她没有开火,
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前。餐桌是顾行舟选的,北欧极简风,白色的大理石台面,
冰冷得像他的眼神。他还买了配套的餐椅,硬邦邦的,坐久了腰疼。沈念想换,
他说“审美差就不要提意见”,她就再也没说过。她把水杯放下,
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小腹。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平坦的、安静的,
像一个还没有被拆封的秘密。“宝宝,”她低声说,“你说妈妈该怎么办?”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流星。她想起大三那年的冬天,
她在图书馆门口等顾行舟,下着雪,她忘了带伞,就站在雪里等了一个小时。
他出来时看见她,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等你。”她笑着说,鼻子冻得通红。
“我又没让你等。”他走了。她在后面跟着,踩着他踩过的雪,觉得每一步都是甜的。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他们关系的隐喻——她在雪里等,他头也不回地走。手机响了。
她以为是顾行舟,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喂?”“请问是沈念女士吗?
我这边是XX派出所。您的丈夫顾行舟涉嫌酒后斗殴,现在在派出所,请您过来一趟。
”沈念赶到派出所时,顾行舟正坐在长椅上,衬衫领口扯开了,嘴角有一道血痕。他看见她,
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签字。”民警把单子递给她,“把人领走。”她签了字,
去交了罚款。顾行舟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出了派出所,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一个寒噤。
“你怎么来的?”他问。“打车。”“车呢?”“走了。”他“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叫车。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隔着一米远的距离。“行舟。”她开口。“嗯。
”“我爸住院了,花了二十万。我跟朋友借了十五万。”他顿了一下,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我知道了,回头转给你。”“还有,”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的事,你怎么想?”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沈念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凉凉的,像冬天的雨。“念念,”他说,
“我现在没有精力谈这个。”“那什么时候有?”他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车到了。
”出租车上,他坐在副驾驶,她坐在后排。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穿着西装站在她面前,说“我会对你好”。司仪问“你愿意吗”,
他说“愿意”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她——至少那一刻,他看的是她。也许这就够了。
她这样骗了自己三年。三顾行舟把钱转给了她。二十万,不多不少。
附了一条消息:“以后别跟朋友借钱,让人笑话。”沈念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让人笑话。原来在他的世界里,她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哪怕这体面是假的,是空心的,
是千疮百孔的,也要端着。她没有回复。接下来的日子,顾行舟回家的频率高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林薇——林薇的老公发现了婚外情,正在闹离婚,林薇躲了起来,
顾行舟找不到她,只好回家。沈念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在他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商场小票——Tiffany的项链,三万二。
不是她的生日,不是任何纪念日。她平静地把小票放回原处,继续削手里的苹果。“念念,
”顾行舟坐在沙发上,忽然叫她。“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嫁给我,
你会过什么样的生活?”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落在垃圾桶里。“没想过。”她说。
“你就不后悔吗?”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切成小块,插上牙签,端到他面前。
“不后悔。”顾行舟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拿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甜吗?”她问。“甜。”她笑了笑,转身去了厨房。
站在水槽前,她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着手指。水很凉,但她没有缩手。她撒谎了。
她后悔。不是后悔嫁给他,是后悔把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像一棵种在墙角的草,
拼命往有光的地方长,却发现那道光从来不是为她亮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医院的短信:产检提醒。她已经怀孕十二周了。从派出所那晚之后,
她和顾行舟没有再提过孩子的事。他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她也配合着假装。
但她的身体在诚实地变化——腰粗了一圈,早上会恶心,嗜睡得像个冬眠的动物。
她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宝宝,”她轻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没有给你挑一个好爸爸。”镜子里的女人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从今天起,
不哭了。又过了一周,林薇出现了。准确地说,是林薇主动找上了沈念。
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沈念一个人在超市买菜。她正在挑西红柿——顾行舟不吃酸的,
她每次都挑最甜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念?”她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两米外。
林薇比照片上更漂亮。高挑、精致,穿着一条剪裁考究的连衣裙,头发是大波浪的卷,
嘴唇上是正红色的口红——顾行舟说不好看的颜色。“好久不见。”林薇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标准,像电视上的主持人。“好久不见。”沈念说。两个人隔着西红柿的货架对视。
沈念忽然觉得很好笑——她们之间的气氛,像一出蹩脚的电视剧。“有空吗?喝杯咖啡。
”林薇说。“好。”她们在超市旁边的咖啡馆坐下来。
林薇要了一杯美式——和顾行舟一样的口味。沈念要了一杯温水。“怀孕了?
”林薇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她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嗯。”“行舟的?
”沈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林薇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
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回去。“不好意思,习惯了。”她说,“沈念,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知道。”“我和行舟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吧。”“嗯。”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离婚了。”她说。“恭喜。”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不觉得。”“行舟知道吗?”林薇指了指她的小腹。“知道。他假装不知道。
”林薇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低头搅着咖啡,勺子和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念,
”她抬起头,“我来找你是想说——对不起。”沈念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