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我是这世间最被神明偏爱的女子。我体弱的嫂嫂温轻语,
会于清晨薄雾中为我折来沾着露珠的玫瑰,只因我无心说了一句“花香怡人”。
我沉默寡言的兄长裴瑾,会踏遍千里寻来最温润的暖玉,亲手为我雕琢成簪,
只为养护我微凉的指尖。他们是我生命里的神明,用最极致的温柔与宠溺,
将我圈养在这座名为“银谷”的华美牢笼中。直到那一天,我无意间在兄长的书房里,
发现了一本绘制着精美人体脉络的古籍。书页的末尾,用朱砂小字写着一行批注。
“至亲骨血,十八初成,取其整皮,辅以秘药,可换十年阳寿,永葆青春。”落款,
是嫂嫂温轻语的名字。第1章银谷的四季,总是被兄长裴瑾打理得如同画卷。春有繁樱,
夏有莲池,秋有金桂,冬有红梅。而我,裴织,就是这画卷中最被精心呵护的那一笔色彩。
“阿织,风大了,当心着凉。”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一件织金的鹤氅便披在了我的肩上。
鹤氅上还带着兄长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将晚秋的寒意尽数隔绝在外。我回过头,
裴瑾正站在我身后,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他比我年长七岁,
自我记事起,他便如父如兄,将我护得滴水不漏。“兄长,”我弯起眼睛,
将脸颊贴在他温暖宽厚的手掌上,“我不冷。”他无奈地摇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就你最不听话。”不远处的回廊下,
嫂嫂温轻语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手中捧着一个暖炉。
她生得极美,是一种带着病气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之美。此刻,她正含笑望着我们,
那笑容温婉得能融化初雪。“阿瑾,别总拘着阿织,她还小,爱玩闹是天性。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轻柔得像一阵风。裴瑾牵着我走过去,自然地半跪在藤椅旁,
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勺刚炖好的燕窝,细心地吹凉,才递到温轻语的唇边。“你身子弱,
还替她说话。”温轻语顺从地咽下燕窝,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伸出另一只手,
将我拉到身边,让我靠着她。她的手指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的阿织,
再过一月,便要十八岁了。”她轻声说,目光幽幽地落在我脸上,
仔仔细细地描摹着我的眉眼,“真是……完美啊。”她的指尖划过我的眉心,顺着鼻梁,
最后停在我的唇上。那触感冰冷、细腻,像蛇的信子。我的心脏没来由地一缩,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窜了上来。“嫂嫂?”我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她仿佛才回过神,
歉意地笑了笑,收回手。“瞧我,看得出神了。阿织生得这般好,
将来不知要迷倒多少青年才俊。”裴瑾为她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声音却沉了几分:“阿织不嫁人,她会永远留在银谷,陪着我们。”“是啊,永远陪着我们。
”温轻语重复了一遍,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又回到了三年前,
大我两岁的堂姐裴蝉离开银谷的前夜。她也是在十八岁生辰后,
被送去了传说中能为家族祈福的“沉日海”。那晚,她拉着我的手,
将一个雕刻粗糙的木蝉塞进我手心。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声音抖得厉害。“阿织,记住,
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荣耀’。我们裴家的女儿,不是祭品……如果有一天,
你也……”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匆匆赶来的兄长打断了。兄长第一次对我沉下脸,
说蝉姐儿要去为家族奉献,是天大的福分,不许我再说胡话动摇她。从那以后,
裴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信。我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窗外月光清冷,
将桌上那个我一直珍藏的木蝉照得轮廓分明。我拿起它,指腹在上面摩挲着。忽然,
我摸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是在木蝉的腹部,一个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刻痕。
我凑到月光下,借着微光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字。“皮”。第2-章“皮”这个字,
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我的脑海里,搅起一片混沌的寒意。我整夜没睡,
将自己埋在锦被里,身体却一阵阵地发冷。天亮时,
侍女端来了温度刚好的牛乳和新出炉的松子糕。这是兄长的习惯,他总说我体寒,
晨起必须用些温热的东西。我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牛乳。
温轻语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和笑意。“阿织昨夜没睡好?
眼下都有些青了。”她在我床边坐下,抬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她的关心无微不至,可我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个“皮”字。
“嫂嫂,”我放下牛乳,状似不经意地问,“蝉姐去沉日海,已经三年了吧?
那里……真的那么好吗?好到让人一封信都不愿往家里寄。
”温轻语为我整理被角的手指微微一顿,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她抬起眼,
眸光里带着一丝怜悯和哀愁:“傻阿织,沉日海是供奉‘岁枯大神’的圣地,一旦进入,
便要斩断所有尘缘,一心一意地侍奉神明,才能为家族换来长久的安宁与繁荣。
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一种……牺牲。”“牺牲?”我抓住这个词,追问道,
“什么样的牺牲?”“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神明。”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语气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蝉姐儿是个好孩子,她很勇敢。阿织,再过一个月,
你也要去沉日此处应为沉日海,为保持原文风格,保留此错误接受神明的洗礼了,
这是我们裴家女儿命中注定的荣耀。”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冻结。原来,下一个是我。
原来,我从小到大所享受的一切,不过是送上祭坛前最后的飨宴。
“我……”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温轻语以为我害怕,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怀抱很瘦削,带着一股冷冽的药香。“别怕,阿织。兄长和嫂嫂会为你准备好一切。
你会是裴家最光荣的新娘,嫁给我们的神明。”她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温柔又诡异,
“你会得到永恒的安宁。”那天下午,裴瑾带回来一套新裁的衣裳,
是一件用最上等的雪缎制成的曳地长裙,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云纹,华美得不似凡物。
“这是你的生辰礼,也是……去沉日海要穿的祭服。”他将裙子递给我,眼神有些闪躲,
不敢与我对视。我接过那件冰凉丝滑的裙子,指尖触到金线绣成的纹路,
忽然想起了一些被我忽略的细节。蝉姐离开时,穿的也是这样一件一模一样的祭服。
而嫂嫂的许多衣服上,也绣着类似的云纹。我抚摸着裙子,轻声问:“兄长,这云纹好漂亮,
有什么说法吗?”裴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这是‘岁枯大神’的图腾,
象征着……新生。”“新生?”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是用一个人的凋零,
去换取另一个人的新生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我的话刺痛了。他猛地别过脸,
语气生硬地打断我:“别胡思乱想!这是你的荣耀!是你的命!”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中的祭服。不,这不是我的命。
蝉姐留下的那个“皮”字,兄长反常的逃避,嫂嫂那句“完美”的呢喃,
还有这件名为“新生”的祭服……所有线索像碎片一样在我脑中盘旋。我必须知道,
沉日海到底是什么地方。所谓的“岁枯大神”,又要我们这些裴家的女儿,献上什么。
第3章自从知道自己将要被送往“沉日海”,我身边的宠溺便浓得几乎要将人溺毙。
嫂嫂温轻语开始亲手为我调配沐浴的香汤。那是一种极为繁复的古法,
需要用十八种晨露沾湿的花瓣,浸泡在温热的牛乳中,再兑入几滴她秘制的精油。
“阿织的皮肤,是嫂嫂见过最细腻通透的,像上好的羊脂玉。”她用柔软的丝瓜络,
一点一点地为我擦拭着身体,语气里满是赞叹与痴迷,“一定要好好养着,不能有一点瑕疵。
神明,最喜欢洁净无瑕的祭品。”温热的牛乳漫过我的肌肤,花瓣的香气和药香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令人昏沉的诡异气息。我闭着眼睛,任由她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感受着她冰凉的指腹划过我的每一寸皮肤。我在害怕,怕得浑身发抖。但我知道,
我不能表现出来。在猎人面前,一只瑟瑟发抖的猎物,只会更快地被撕碎。
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那个天真、纯洁、对他们充满依恋的裴织。“嫂嫂,
”我睁开眼,用一种带着孺慕的眼神看着她,“你的手好凉,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等我从沉日海为你祈福回来,你的病一定会好起来的。”温轻语的动作停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像是……一丝愧疚?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我的错觉。她重新露出笑容,
用丝帕为我擦干身上的水珠,柔声说:“是啊,嫂嫂就等着我们阿织的好消息了。
”兄长裴瑾也变得更加沉默。他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坐在窗边,用一把小小的刻刀,
为我雕刻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木马,小鸟,还有开得正盛的芙蓉花。他的雕工极好,
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可他的手,总是在不经意间颤抖。有一次,他正在雕刻一只兔子,
锋利的刀尖忽然一滑,在他的食指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惊呼一声,抓起他的手,想为他包扎。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抽了回去,藏在身后。
“别碰!”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鲜血从他的指缝中滴落,砸在地上,
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我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兄长,你还记得吗?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它老死了,我哭了好几天。你当时抱着我说,
所有的生命都会有终结的一天,我们能做的,就是让它们在活着的时候,过得快乐一些。
”裴瑾的身体僵住了,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没有说话。“兄-长,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沉日海里的‘岁枯大神’,
真的能让蝉姐得到永恒的安宁吗?她……在那里会快乐吗?”回答我的,
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会的。”那一刻,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的兄长,这个将我捧在手心长大的男人,他在撒谎。
他在用一个巨大的、血腥的谎言,亲手将我推向深渊。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冷得像银谷冬日的寒潭。但我脸上依旧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我走到他身后,
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僵硬的身体。“那就好。”我将脸贴在他的背上,轻声说,
“只要兄长和嫂嫂能好好的,只要蝉姐能得到安宁,阿织做什么都愿意。”我能感觉到,
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第4章距离我十八岁生辰,还有十天。
这天晚宴,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其中有一道我最爱的桂花酿。裴瑾亲自为我满上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荡漾,散发着甜腻的香气。“阿织,尝尝。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沙哑。我端起酒杯,正要喝,
温轻语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美丽的脸庞涨得通红,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裴瑾脸色大变,立刻扔下酒杯,
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急切地为她顺着背。“轻语!轻语!你怎么了?
”“阿瑾……我……”温轻语靠在他怀里,虚弱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看着他们,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试探兄长的绝佳机会。我放下酒杯,
快步走到他们面前,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关切,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嫂嫂!
”我扑到藤椅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你怎么样了?是不是我的错?
是不是因为我要去沉日海,你舍不得我,所以才……”说着,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猛地站起身,对着裴瑾,用一种近乎悲壮的语气说道:“兄长!我不去沉日海了!
我不去祈福了!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家里照顾嫂嫂!嫂嫂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死死地盯着裴瑾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
彻底僵住了。他抱着温轻语,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震惊,
有挣扎,有痛苦,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阿织,你……”他张了张嘴,
似乎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温轻语,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袖。
“不……不行……”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这是……裴家女儿的……宿命。
不能……改。”她的目光越过裴瑾的肩膀,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我。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有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警告。裴瑾眼中的那一丝松动,
立刻被惊慌所取代。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妻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再抬起头看我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或者说,是死寂。“阿织,别说傻话。
”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轻语说得对,
这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荣耀。谁也改变不了。”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原来,
兄长的那一丝不忍,在嫂嫂的“宿命”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我像是被他的绝情打击到了,
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终于决堤而下。“为什么……为什么连兄长你都……”我泣不成声,
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转身跑出了饭厅。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一路跑到了后花园的假山后面,躲在阴影里。我知道,他会追出来。果不其然,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裴瑾找到了我。他站在月光下,
看着蜷缩在角落里哭泣的我,脸上满是痛苦。“阿织,别哭了。”他走过来,想碰我,
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用一种极致天真又极致残忍的语气问他:“兄长,
如果……如果是我生了嫂嫂那样的病,你会让嫂嫂去沉日海,为我换取‘新生’吗?
”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瞳孔剧烈地收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片冰冷。
我知道答案了。他不会。在他心里,温轻语的命,是命。而我,和裴蝉一样,
只是可以用来延续她生命的……耗材。第5-章那一夜的试探,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脑中一扇尘封的门。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试图从过去十六年看似完美的温情中,
找出被我忽略的、细思极恐的细节。我记起,在我十岁那年,我从树上摔下来,摔破了膝盖,
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疤。嫂嫂温轻语看到后,露出了极为惋此处应为惋惜,为保持原文风格,
保留此错误的神情,她抚摸着那道疤,轻声说:“真可惜,不完美了。”从那以后,
兄长便再也不许我爬树,甚至不许我做任何剧烈的运动。我记起,蝉姐被送走前一个月,
也曾不小心被茶水烫伤了手背。当时,一向温和的嫂嫂,第一次对下人发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