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使命所在子时的长安城笼罩在煤烟与铁锈的气味中。
龙脉机枢塔的副掌案陆雨晴结束连续三夜的校准工作,疲惫地走出高塔。
守塔人老赵头打趣她不顾未婚夫楚轩云,陆雨晴笑着应付过去,
心里却想起楚轩云近日反常长安城的子时,朱雀大街上空飘着煤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陆雨晴踩着沾满油污的鹿皮靴,从龙脉机枢塔的侧门钻出来,怀里揣着刚校准好的压力计。
她抬头看了眼天,墨色的夜空被地面升腾的蒸汽染成暗红,像一块烧坏的绸缎。晴姐儿,
还不回啊?守塔的老赵头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这都第三宿了,
你那未婚夫不得急眼?陆雨晴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了:楚轩云?他比我还忙呢。
说是户部新到了一批江南的丝绸,得连夜清点。她说着话,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着的铜制扳手那是楚轩云去年送的生辰礼,
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晴字。老赵头咂了口茶,茶叶梗在嘴里嚼了两下:楚家那小子,
倒是出息了。听说侍郎大人挺器重他?嗯。陆雨晴应了声,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想起三天前楚轩云来送饭时的样子青灰色的官袍袖口沾了点墨渍,眼神躲闪,
说是衙门事多。可他那双修长的手,指腹上分明有新鲜的烫伤痕迹。不对劲。陆雨晴甩甩头,
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许是自己多心了。她沿着石板路往西市走,靴底踩过积水坑,
溅起细小的水花。街角的馄饨摊还亮着灯,老板娘正收拾碗筷,见她过来,
扯着嗓子喊:陆姑娘!今儿有新鲜的虾仁馅儿,给你留了一碗!谢王婶!
陆雨晴摸出两枚铜钱搁在案板上,捧着热腾腾的碗蹲在路边吃。蒸汽糊了满脸,她眯着眼,
忽然看见斜对面的巷口闪过一道人影。青灰色衣角。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馄饨汤洒出来,
烫得手背发红。陆雨晴扔下碗就往巷子里追,鹿皮靴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差点摔个跟头。
巷子深处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机工坊传来的锻打声铛,铛,铛,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没人。
她扶着墙喘气,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苔藓。正要转身,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是个铜制的腰牌。陆雨晴弯腰捡起来,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辨认牌面上刻着一只麒麟,
麟角狰狞,脚踏祥云。背面是四个小字:墨守成规。墨麟。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腰牌在掌心硌得生疼。陆雨晴攥紧了它,指甲掐进铜锈的缝隙里。
巷子外的馄饨摊传来王婶收拾锅碗的哐当声,那么平常,衬得此刻像场荒诞的梦。墨麟。
这两个字她在机枢塔的密档里见过三年前陇右道节度使叛乱,
叛军首领的贴身信物就是麒麟纹。案子结了,人砍了,可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墨麟党没散,
像地下的根须,悄没声地往长安城钻。楚轩云怎么会 陆雨晴把腰牌塞进怀里最深的夹层,
贴着心口放好。铜片冰凉,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出巷子时脚步发虚,
差点撞上挑着担子收夜香的刘老汉。哎哟陆姑娘,看着点儿路!刘老汉稳住担子,
扁担两头的水桶晃荡,溅出几滴秽物,这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晃悠啥?对不住刘伯。
陆雨晴勉强笑笑,塔里活儿多,刚忙完。再忙也得顾着身子骨。刘老汉摇摇头,
佝偻着背走了,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声渐渐远去。陆雨晴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脸颊发麻。
她想起上个月休沐日,楚轩云带她去曲江池看芙蓉。画舫悠悠地荡在水面,
他指着远处新建的蒸汽水车说:晴儿你看,那轮子转得多稳当。
若是天下所有的机枢都能这般顺遂,该多好。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波光。
陆雨晴当时还笑他,说你这户部主事倒操心起工部的活儿了。现在想来,那语气里的热切,
不太对劲。回到西市边的小院时,已是丑时三刻。陆雨晴掏出钥匙开门,铜锁咔哒一声响,
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她没点灯,摸着黑走到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腰牌,搁在桌面上。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得麒麟纹路泛着幽蓝的光。陆雨晴伸出食指,
顺着麟角的线条描摹工艺极精,不是民间作坊能做得出的。麟爪的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
祥云的卷曲处甚至有细微的抛光痕迹。这是官造的东西。或者说,曾经是。她猛地站起身,
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吱呀作响,像在抗议。楚轩云的父亲是工部退下来的老匠师,
家里藏了不少旧图纸、旧模具。小时候她常去楚家玩,
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阁楼里一待就是半天。
楚伯伯会指着那些蒙尘的机括模型说:这都是老黄历啦,如今都用蒸汽了。
如果如果楚家还留着些不该留的东西呢?陆雨晴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子上。
那是楚轩云去年秋天送来的,说是装了些杂书,暂时寄放在她这儿。箱子上了锁,
钥匙在他那儿。她蹲下身,手指拂过锁孔。黄铜的锁头小巧精致,
锁眼是梅花形的工部内库的制式。心跳得厉害。陆雨晴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细铁丝,
插进锁眼。手腕微微发抖,试了三次才找准位置。咔。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清脆得吓人。
箱盖掀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最上面是几本《户部则例》《漕运纪要》,
底下压着一摞账册。陆雨晴一本本翻过去,指尖发凉。翻到箱底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展开来,
第一张绘的是龙脉机枢塔的地下层结构连通风管道的拐角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是压力阀组的联动示意图,旁边用朱砂笔批注了一行小字:癸卯年七月初三,
戌时三刻,西南阀口有异响。癸卯年。就是今年。七月初三。五天前。戌时三刻。
正是她当值的时辰。陆雨晴瘫坐在地上,图纸从手中滑落,铺了满地。
月光照在那些精细的墨线上,每一笔都像刀子,割得她眼睛生疼。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四下了。楚轩云,你到底在做什么?
图纸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陆雨晴盯着那行朱砂批注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西南阀口的异响她记得那天戌时三刻左右,确实有短暂的尖啸声,她检查了半天,
以为是蒸汽管道里有杂质,清理过后就正常了。现在看来,不是杂质。是有人动了手脚。
陆雨晴把图纸重新卷好,手抖得厉害,油布边缘蹭破了指尖。她咬着牙把箱子恢复原状,
锁头扣回去时,铜舌卡进锁孔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不能慌。她对自己说。得弄清楚。
天快亮时,陆雨晴换了身干净的工装,把长发绾成利落的圆髻,用铜簪固定好。
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嘴唇发白。她掬了捧冷水扑在脸上,刺痛感让人清醒了些。
龙脉机枢塔辰时开门。陆雨晴提前一刻钟就到了,
站在塔外仰头看这座一百零八丈高的铁塔矗立在皇城东南角,
塔身盘绕着青铜铸造的龙形管道,龙首朝南,每日寅时、午时、戌时三次喷吐蒸汽,
维持着长安城地下三十六处机枢的正常运转。她是三年前考进工部匠作监的,
因着父亲曾是塔里的老匠师,考核时得了些照顾。这些年她从学徒做到副掌案,
手下管着十二个匠人,专负责压力阀组的维护。塔里人都知道,陆姑娘手艺好,性子倔,
认死理。晴姐儿早啊!同组的周大勇扛着工具箱从后面追上来,咧着嘴笑,
听说昨儿夜里西南阀口又响了?我琢磨着是不是该换组弹簧了。陆雨晴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不动声色:响了几声就停了。我检查过,弹簧没事。那就怪了。周大勇挠挠头,
这半个月都第三回了。要我说,就该报上去彻底检修 先别报。陆雨晴打断他,声音有点急。
见周大勇愣住,她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马上就是太后寿诞了,这个节骨眼上报故障,
上头该说咱们办事不力。再观察几天,若真有问题,我亲自写呈文。周大勇哦了一声,
没再多问。两人刷了腰牌进塔,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天光。
塔内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齿轮组在头顶缓缓转动,蒸汽管道纵横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加热后的味道。说话得扯着嗓子,不然就被机器的轰鸣声吞没。
陆雨晴直奔地下层。沿着螺旋铁梯往下走,温度越来越高,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西南阀口在第三区,一组八个黄铜阀门排成扇形,每个都有磨盘大小。她蹲下身,
打开随身工具箱,取出听诊器贴在阀体上这是老匠师传下来的土法子,
能听出机器内部的细微异响。正常的阀门该是平稳的嗡嗡声,像熟睡的巨兽在打鼾。
但这个阀口的声音不对。有极其轻微的、周期性的刮擦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内壁反复摩擦。陆雨晴拧开检修口的螺栓,一股热蒸汽喷出来,
烫得她缩回手。等气压降下去,她举着油灯往里照管道内壁光滑如常,但靠近拐弯处,
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很长,像是用极薄的刀片划出来的。她伸手进去摸,
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抠出来一看,是片指甲盖大小的铜屑,边缘锋利,断面新鲜。
这不是自然磨损。是人为的。陆雨晴攥着铜屑站起身,眼前发黑。
塔内的轰鸣声突然变得遥远,只剩下心脏在耳膜上咚咚地撞。她扶着管道站稳,
深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得去找楚轩云。当面问清楚。哪怕答案会撕碎一切。
从塔里出来已是晌午。陆雨晴没回匠作监的值房,径直往户部衙门去。
长安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卖胡饼的吆喝声、马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
她走得很快,鹿皮靴踩出急促的节奏。户部衙门在皇城西侧,朱红大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
陆雨晴报了楚轩云的名字,门房的小吏打量她几眼一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女子,头发松散,
脸色难看。楚主事一早就出去了。小吏耷拉着眼皮,说是去西市查验一批货。去哪家商号?
这我可不知道。小吏摆摆手,您要不等他回来 陆雨晴转身就走。西市那么大,商铺上千家,
上哪儿找去?她站在街口茫然四顾,正午的阳光刺得眼睛疼。忽然,
她想起楚轩云提过一嘴有个蜀地来的丝绸商,姓姜,在延康坊开了间铺子,专做宫里生意。
延康坊离这不远。陆雨晴拔腿就跑。穿过两条街,拐进坊门,远远就看见锦云轩的招牌。
铺子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串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她平复了下呼吸,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堆满各色绸缎。柜台后坐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打算盘,
听见动静抬起头脸圆,眼小,留着两撇八字胡。姑娘要看什么料子?男人站起身,笑容殷勤。
我找楚轩云。陆雨晴直截了当。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楚主事?
他今儿没来啊。他说要来查验货物的。查验过了,一早就走了。男人绕过柜台,搓着手,
姑娘是楚主事的 未婚妻。哦男人拖长了音,眼神在她脸上打了个转,那您更该知道,
楚主事公务繁忙,这会儿怕是已经回衙门了。他在撒谎。
陆雨晴看得出来那双眼珠子转得太快,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她没接话,目光扫过店内。
货架尽头有道小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既然不在,那我改日再来。陆雨晴说着,
转身往外走。铜铃又是一阵响。她没有走远。绕到铺子后面的巷子,果然看见那扇小门。
门关着,但窗纸破了个洞。陆雨晴凑过去,屏住呼吸往里看 屋里坐着三个人。
背对着窗的是楚轩云,青灰色官袍的领口有些皱。他对面是个穿褐色短打的男人,
侧脸有道疤。还有个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初八子时,塔顶的瞭望台会换岗,
有半刻钟的空档。是楚轩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一字不漏地钻进陆雨晴耳朵里,
压力阀我已经处理好了,到时候蒸汽会从西南管道逆冲,至少能制造两刻钟的混乱。
疤脸男人点点头:墨麟大人说了,这事成了,许你工部侍郎的位置。我要的不是官职。
楚轩云的声音冷下来,我要的是龙脉机枢的完整图纸。你们答应过的。阴影里的人终于开口,
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图纸会给你的。但你要想清楚,一旦踏出这一步,可就回不了头了。
三年前我就回不了头了。屋里陷入沉默。陆雨晴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她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浑身都在抖。初八。五天后。太后寿诞的前一夜。
他们要炸了龙脉机枢塔。陆雨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条巷子的。等她回过神来,
已经站在了西市的十字路口。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那么鲜活热闹,和她此刻冰窖般的心境形成残忍的对比。她机械地迈开步子,
朝着家的方向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的声音、麒麟腰牌、图纸上的朱砂批注、还有那句三年前我就回不了头了所有碎片搅在一起,
几乎要把她撕裂。三年前三年前发生了什么?陆雨晴努力回想。三年前,
正是陇右道节度使叛乱被平定的时候。也是那一年,
楚轩云的父亲那位和蔼可亲的楚伯伯突然病故。楚轩云守孝期满后参加科考,一举中了进士,
分入户部。而她也在那年通过考核,进了匠作监。一切都顺理成章。可现在想来,
楚伯伯的病来得太急,从卧床到去世不过半月。楚轩云那时整日守在病榻前,人瘦了一大圈,
眼睛总是红的。她以为那是伤心过度,现在却忍不住怀疑那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悲伤,
是否还有别的情绪?回到小院,陆雨晴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需要冷静,
需要思考。墨麟党要炸塔,目的何在?龙脉机枢塔不仅是长安城的心脏,更是皇权的象征。
太后寿诞前夕出事,必然震动朝野。而楚轩云要图纸他要图纸做什么?
她猛地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那是她刚进塔不久,父亲带着她熟悉塔内结构,
在巨大的主齿轮前驻足良久。第2章 前行之路晴儿啊,父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这塔看着是个死物,其实有魂。它的魂就在这些齿轮咬合的声音里,在蒸汽喷涌的节奏里。
图纸能画出形状,画不出魂。楚轩云要的,恐怕不只是图纸的形状。陆雨晴挣扎着站起来,
走到桌前铺开纸笔。她得把思路理清楚。首先,
墨麟党的计划是利用西南阀口的异常制造混乱,趁乱在塔内安放炸药。其次,楚轩云是内应,
负责提供塔内结构和值守信息。第三,行动时间定在初八子时,也就是太后寿诞前夜。
她必须在初八之前阻止这一切。可是怎么阻止?去告发?证据呢?一张来历不明的腰牌,
一卷偷看来的图纸,一段隔窗听来的对话这些都构不成铁证。更何况,楚轩云是朝廷命官,
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告发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她真的忍心亲手把他送进大牢吗?
陆雨晴痛苦地闭上眼睛。八年了。从十四岁第一次在楚家见到那个清瘦的少年,
到后来两家定下婚约,再到这些年相互扶持楚轩云早已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记得他熬夜苦读时窗前的灯光,记得他中榜时眼里的光彩,
记得他送她铜扳手时说以后家里的机括坏了,就靠你了时的温柔笑意。那些都是假的吗?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不,现在不是纠结感情的时候。龙脉机枢塔一旦被毁,
长安城的地下机枢将全部瘫痪,水渠断流,坊市断电,
皇城防御系统失效届时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遭殃。她必须行动。陆雨晴重新摊开纸,
开始写计划。第一,确认西南阀口的具体问题,找到人为破坏的证据。第二,监视锦云轩,
摸清墨麟党在长安的联络网。第三,想办法接近楚轩云,试探他的口风,
或许或许还能劝他回头。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劝他回头?可能吗?
那个在锦云轩后屋冷静地说出三年前我就回不了头了的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楚轩云吗?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陆雨晴一惊,迅速把写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塞进袖袋。谁?晴姐儿,
是我,大勇!她松了口气,起身开门。周大勇站在门外,满头大汗,神色焦急。怎么了?
塔里出事了!周大勇喘着粗气,西南阀口彻底卡死了!蒸汽压力正在飙升,再不想办法泄压,
整个阀组都可能炸!陆雨晴心头一紧。这么快?他们提前动手了?走!
她抓起工具箱就往外冲。两人一路狂奔回塔。
还没进门就听见刺耳的尖啸声那是高压蒸汽从缝隙中强行挤出的声音。塔内已经乱成一团,
匠人们跑来跑去,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但都被机器的轰鸣淹没了。陆雨晴直奔地下层。
越往下走,温度越高,蒸汽像浓雾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能见度不足三尺。
她凭着记忆摸到西南阀口的位置,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八个黄铜阀门中的三个已经严重变形,
阀体表面鼓起一个个丑陋的包块,像随时会爆开的脓疮。剩下的五个阀门也在剧烈震颤,
连接处的螺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压力表读数多少?她大声问。周大勇凑近仪表盘,
眯着眼看了半天:快到红线了!晴姐儿,得赶紧手动泄压!
手动泄压意味着要有人进入高温高压的管道检修舱,在极端环境下操作泄压阀。
那是玩命的活儿。陆雨晴咬了咬牙:我去。大勇,你带人守住外面,随时准备接应。不行!
太危险了!周大勇一把拉住她,让额去!额力气大,撑得住!你对阀组结构没我熟。
陆雨晴推开他的手,语气坚决,听我的,这是命令。她迅速套上厚重的石棉防护服,
戴上护目镜和手套。防护服又重又闷,刚穿上就出了一身汗。周大勇帮她检查了一遍装备,
眼眶有点红:晴姐儿,千万小心。陆雨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拉开检修舱的舱门。
热浪扑面而来,像一头无形的猛兽。舱内温度少说有六十度,蒸汽在狭窄的空间里翻滚,
能见度几乎为零。她摸索着前进,防护服被管道凸起的部位刮得嗤嗤作响。
泄压阀在舱室最深处。她一步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终于摸到了阀轮直径两尺的黄铜轮盘,平时需要两个人才能转动,现在高温下金属膨胀,
卡得更死了。陆雨晴双手握住轮盘,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轮盘纹丝不动。她调整姿势,
脚蹬着管道壁,再次发力。肌肉在尖叫,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啊她嘶吼着,
把所有力气都灌注到双臂上。轮盘终于动了。一丝,两丝,缓慢得令人绝望。每转动一寸,
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轮盘终于转到预定位置。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巨大的气流声从管道深处传来泄压开始了。
舱内的压力迅速下降,温度也开始回落。陆雨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防护服里已经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歇了片刻,正准备爬出去,
手电筒的光扫过管道内壁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形状很规则,
像是被什么工具刻意凿出来的。凹痕边缘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粉末。陆雨晴凑近细看,
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是火药。果然。西南阀口的故障不是意外,
是有人在这里做了手脚。那个凹痕是用来放置微型爆破装置的,
黑色粉末是未燃尽的火药残渣。对方算准了时间和压力,让装置在特定时刻引爆,
造成阀门卡死、压力飙升。好精密的算计。她小心翼翼地把粉末收集到一个小布袋里,
塞进贴身口袋。这是证据,虽然微小,但确是证据。爬出检修舱时,
周大勇和几个匠人立刻围了上来。怎么样?泄压成功了。陆雨晴摘下护目镜,脸色苍白,
阀组暂时安全,但需要全面检修。太好了!众人欢呼起来。陆雨晴却高兴不起来。
这次危机虽然化解了,但墨麟党的计划还在继续。今天只是试探,或者说是预演。
真正的行动在初八子时。她必须加快速度。接下来的两天,陆雨晴一边组织人手检修阀组,
一边暗中调查。她以检查塔内安全为名,把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
果然在几处关键位置发现了异常通风管道被人为拓宽,
便于潜入;备用电源的线路有被剪断又重新接上的痕迹;甚至在一处隐蔽的储物间里,
找到了几捆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做了标记,然后把情况记在心里。
同时,她开始监视锦云轩。每天下值后,她会绕道延康坊,在对面茶楼的二楼要一壶茶,
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通过观察,她发现进出锦云轩的人很杂,有商人,有工匠,
偶尔还有穿着官靴的人。那个疤脸男人出现过两次,每次都行色匆匆。第三天傍晚,
她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楚轩云从一辆马车上下来,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色官袍。
他在锦云轩门口驻足片刻,整理了一下袖口这是他紧张时习惯性的动作。然后推门进去。
陆雨晴的心沉了下去。他真的又来了。她在茶楼坐到天黑,直到锦云轩打烊,
楚轩云才从里面出来。这次他不是一个人,疤脸男人陪着他,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向停在巷口的另一辆马车。陆雨晴迅速结账下楼,远远跟在后面。
马车没有回楚轩云的住处,也没有去户部衙门,而是驶向了城东的永兴坊。
那里多是达官显贵的宅邸,守卫森严。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停下。楚轩云下车,
疤脸男人没有跟下来,马车很快驶离。楚轩云叩了叩门,门开了条缝,他闪身进去。
陆雨晴躲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门。
门楣上挂着的灯笼照亮了匾额上的字李府。工部侍郎李崇文的府邸。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工部侍郎楚轩云想要的位置墨麟党许诺的报酬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楚轩云要的不只是图纸,他要的是整个工部。而李崇文,很可能就是墨麟党在朝中的保护伞,
或者根本就是墨麟党的高层。这个猜测太大胆,太可怕。但如果成立,
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什么墨麟党能拿到官造的麒麟腰牌,为什么他们对塔内结构了如指掌,
为什么楚轩云甘愿冒险。陆雨晴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的事啊,
有时候就像塔里的齿轮,你看它转得顺溜,其实底下不知道有多少暗力在较劲。
她现在就身处这场暗力的漩涡中心。回到小院,陆雨晴点亮油灯,坐在桌前发呆。
袖袋里那团写了一半的计划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她把它摊开抚平,看着上面稚嫩的字迹,
苦笑了一下。太天真了。她原本以为这只是楚轩云个人的背叛,现在才发现,
这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工部、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的大网。她一个人,怎么对抗?可是不反抗,
难道眼睁睁看着塔被炸毁,看着长安城陷入混乱?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父亲的身影那个总是佝偻着背,
手上布满老茧和烫伤,却永远对机械充满热情的老人。爹,她轻声说,如果是您,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陆雨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里已经有了决断。她重新铺开纸,开始写一封密信。
收信人是金吾卫中郎将程毅父亲生前的好友,一个正直刚毅的军人。
的疑点:墨麟腰牌、塔内图纸、西南阀口的火药残渣、锦云轩的密会、以及楚轩云夜访李府。
她没有直接指控,只是把事实罗列出来,请求金吾卫暗中调查。写完信,她用蜡封好,
藏在床板的夹层里。明天一早,她会托王婶的儿子在驿站当差的小柱子把信送到程将军府上。
做完这些,已是四更天。陆雨晴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知道,
从这封信送出去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无论结果如何,她和楚轩云之间,
都彻底完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楚轩云在楚家的小院里教她写字。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时候她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诗的意思,
只是觉得好听。楚轩云解释说,这是承诺,是无论生死都要在一起的誓言。那我们也要这样。
她当时傻乎乎地说。楚轩云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好。言犹在耳,人事已非。
陆雨晴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她必须保持清醒。第二天一早,
她照常去塔里上值。西南阀口的检修还在继续,周大勇带着几个匠人忙得满头大汗。晴姐儿,
你来看看这个。周大勇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额在清理管道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铜钉。钉子很普通,
但钉帽上刻着一个极细微的标记一只简笔的麒麟。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昨天泄压阀附近的管道夹缝里。周大勇神色凝重,额觉得不对劲,就偷偷藏起来了。
晴姐儿,你说这会不会是 陆雨晴接过铜钉,仔细端详。麒麟的刻痕很新,
应该是近期留下的。这进一步证实了她的判断墨麟党的人已经潜入过塔内,
并且在关键位置做了标记。大勇,她看着这个憨厚的关中汉子,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之后,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周大勇愣了一下,
随即重重点头:你说,额听着。陆雨晴把他带到僻静处,简明扼要地说了这些天的发现。
从捡到腰牌,到偷听密谈,再到发现炸药和这枚铜钉。她没有提楚轩云的名字,
只说有人勾结墨麟党,计划在初八炸塔。周大勇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叫个啥事嘛!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陆雨晴严肃地说,
我已经向金吾卫递了密信,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我们必须提高警惕,保护好塔的安全。
尤其是初八那天,一定要严防死守。额明白了。周大勇握紧拳头,晴姐儿你放心,有额在,
绝不会让那些龟孙子得逞!不光是你。陆雨晴想了想,塔里还有谁信得过?
周大勇掰着手指头数:老赵头肯定行,他在塔里守了三十年,把塔当自己孩子。
还有小王、小李,都是老实本分的匠人,家里老小都在长安,不会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好。陆雨晴点头,你私下联系他们,就说接到线报,可能有贼人想破坏塔,
让大家这几天多留个心眼。但别说墨麟党的事,免得引起恐慌。成!安排妥当后,
陆雨晴稍微松了口气。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金吾卫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回音,而距离初八只剩下两天了。下午,她特意提早下值,
去了趟楚家。楚家小院在安仁坊,离西市不远。楚伯伯去世后,
这里就只剩下楚轩云一个人住。陆雨晴有钥匙,但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先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院子里很整洁,
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石桌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她顺手扫掉,然后在石凳上坐下,
等楚轩云回来。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天色渐暗时,院门终于被推开。楚轩云走进来,
看到坐在院中的陆雨晴,明显愣了一下。晴儿?你怎么来了?陆雨晴站起身,看着他。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至少看起来是清澈的。我来看看你。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好几天没见了。楚轩云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啊,最近衙门事多。进屋坐吧,外面凉。两人进了堂屋。
楚轩云点了灯,暖黄的光晕散开,给屋子添了几分温馨的假象。他给陆雨晴倒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