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毒草风波深夜十一点,药材仓库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戴着白色棉布手套,小心地翻动着晾晒架上的黄芪切片。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里,
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这是经过三个月精心栽培、按照古法炮制才有的气息。
“含水量9.2%,达标。”我对着记录本打了个勾,嘴角忍不住上扬。明天一早,
百草堂药业的冷链车就会开进村。第一批五十亩黄芪,八千斤干货,合同价每公斤一百二,
总计九十六万。这是青石村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农业订单。仓库外传来狗叫声,由远及近。
我没太在意,继续检查下一批。这些黄芪根条粗壮,断面黄白分明,
菊花心清晰——品质能达到药典规定的特级标准。为了这个标准,
我从省中医药大学辞职回乡三年,几乎住在了地里。“砰!”仓库的铁皮门被猛地撞开。
刺眼的手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接着是红蓝闪烁的警灯透过窗户,
把整间仓库染上诡异的颜色。“苏半夏?”为首的中年捕快亮出证件,表情严肃。“我是。
”我摘下手套,心里咯噔一下。“有人举报你在种植的药材中非法添加有毒有害物质。
现依法对你传唤调查,请配合。”手铐“咔哒”一声扣上手腕。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浑身一僵。“什么有毒物质?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试图解释,
“我有完整的种植记录,所有农事操作都符合GAP规范……”“到所里再说。
”捕快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被带出仓库。踏出门槛的瞬间,我呆住了。院子里,老槐树下,
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村老少,怕是有上百号。他们举着火把,
松油燃烧的噼啪声在夜里格外清晰。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熟悉的脸——王老实,李婶,
赵大伯……三个月前,他们还在我的技术培训会上认真记笔记。现在,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愤怒和恐惧。“就是她!就是这个黑心肝的!
”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嚎划破夜空。赵寡妇从人群里冲出来,怀里抱着她十五岁的儿子小虎。
孩子闭着眼,脸色潮红,额头上搭着湿毛巾,看样子在发高烧。“苏半夏!你看看!
你看看我儿子被你害成什么样了!”赵寡妇扑到我面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
“就因为你送的那包黄芪!他喝了三天,高烧不退,呕绿水!医生说肝中毒了!肝中毒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赵婶,我送的黄芪是检测合格的,不可能……”“合格?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我。周满仓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他还是那身不合体的西装,
金丝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闪着光。他是镇上最大的药材收购商,我回村前,
全村药材都得卖给他。“小苏啊。”周满仓摇头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是大学生,
是硕士,怎么能干这种事呢?为了催长,用‘神农速长剂’那种禁药?那是要出人命的啊!
”神农速长剂?我根本没听过这个名字。“我没有!”我提高声音,“周老板,
说话要讲证据!”“证据?”周满仓冷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匿名举报信,
写得清清楚楚!你在后山水源地偷偷兑药,半夜往田里喷!还有,
”他又掏出一张医院化验单,“赵小虎的血检报告,转氨酶超标二十倍!这不是中毒是什么?
”村民们的情绪被点燃了。“铲了那些毒草!”“不能让她再害人!”“报警抓她!判刑!
”几个年轻后生已经扛着锄头、铁锹,往村东头的药材田冲去。我想拦,被捕快按住。
“我的田!不能铲!那是要发货的!”我挣扎着喊,声音嘶哑。没有人听我的。火光映照下,
我看到五十亩黄芪田里,人影晃动,锄头起落。那些我亲手育苗、移栽、除草、捉虫的药材,
那些已经抽出花穗、再过一个月就能采收的黄芪,被连根铲起,扔得到处都是。三年的心血。
九十六万的订单。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半夏,带村里人过上好日子”的期盼。全完了。
我被塞进警车。透过车窗,我看到周满仓站在人群中央,正对着几个老人说什么,
边说边摇头。赵寡妇抱着儿子坐在地上哭。更多的人举着火把,像一场荒诞的祭祀。
警车开动,驶离青石村。村口那块“生态药材示范基地”的牌子,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牌子上,还有我父亲的名字——“陈青山,青石村原村支书,生态农业倡导者”。爸,
您看见了吗?您女儿想完成您的遗愿,他们却说我下毒。派出所的审讯室,白墙,铁椅,
刺眼的台灯。“苏半夏,职业?”“青石村生态药材种植技术员。
”“有人举报你使用禁药‘神农速长剂’,你有什么解释?”“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药。
我的种植全程采用生物防治,使用有机肥,所有操作都有记录,可以查。”“记录可以伪造。
”年轻捕快敲着桌子,“赵小虎中毒是事实。”“那需要查清楚中毒原因。
”我尽量保持冷静,“我要求对我的药材进行检测,对水源、土壤进行检测。
如果是我的问题,我认。但如果不是,这是诬告。
”中年捕快盯着我看了几秒:“我们会调查。但在结果出来前,
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需要刑事拘留。”“我要见律师。”“可以。”办完手续,
已经是凌晨三点。因为情节尚不明确,我获得了取保候审。走出派出所时,天还没亮。
镇上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早点铺的灯亮着,蒸笼冒着白气。我拦了辆三轮车回村。
司机听说我去青石村,多看了我两眼:“姑娘,你就是那个……种毒草的?”我没说话。
他讪讪闭了嘴。车到村口,我就下了。不敢坐进去,怕看到那些眼睛。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路过药材田时,我停下了。眼前的景象让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五十亩地,一片狼藉。黄芪被连根拔起,胡乱堆在田埂上,有些已经被踩烂,渗出汁液。
田里到处是锄头挖出的坑,像一张张咧开的嘴。田埂上插着几块木牌,
用红漆写着:“毒草田”“害人精苏半夏”“闲人勿近,违者倒霉”晨风吹过,
带着泥土和草药腐烂的混合气味。几只麻雀落在倒伏的药材上,啄食着散落的种子。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没哭,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苏老师……”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我抬头,是王老实。他搓着手,佝偻着背,
不敢看我的眼睛。“王叔。”我声音沙哑。“苏老师……对不住……”王老实眼圈红了,
“昨天……昨天他们逼我们签了字,说自愿铲除……不签的,
就不给今年的粮补……我……我家小子要上学……”我明白了。周满仓卡着村里的补贴发放。
他是镇人大代表,跟信用社、粮站都熟。“多少人签了?”我问。“差不多……都签了。
”王老实低下头,“周老板说,签了字,铲了田,他就按往年的价收我们的玉米……不然,
今年玉米也卖不出去……”好手段。先污蔑我下毒,煽动恐慌,再利用权力逼村民就范。
最后,他还能继续垄断全村的药材收购——如果还有药材的话。“王叔,你信我吗?
”我看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是最早跟我种药材的十户之一,去年一亩黄芪赚了八千,
比他种十年玉米都多。王老实嘴唇哆嗦着,半天,重重一点头:“我信!苏老师,
你教我们不用农药,用辣椒水熏虫,用鸡粪肥地……这些我都记着!你不是那种黑心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可是……”王老实声音更低,“赵小虎那孩子,
是真病了……”“我知道。”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病要治,但冤也要申。
”回到自家小院,铁门上被人泼了红漆,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毒”字。我懒得擦,
直接推门进去。堂屋桌上,父亲的遗像还在。照片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笑容温和。
他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学农的,毕业后回村当了二十年支书,就想带大家脱贫。
最后累出肺癌,五十岁就走了。“爸,”我对着照片说,“您女儿好像……搞砸了。
”没人回答。我打了盆水,想洗把脸。水龙头拧开,流出的水有些浑浊,
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铁锈味。水有问题。我想起秦伯昨晚塞给我的布包——我因为被带走,
还没来得及看。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叠水质检测试纸,
几个无菌取样瓶,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秦伯清瘦的字迹:“先查水源。村口古井,
上游废弃矿场,疑有渗漏。勿声张,小心。”秦伯,秦守正,村里最老的老人。祖传中医,
年轻时在省城大医院坐诊,不知为什么四十多岁就回来了,一个人在村尾老宅住着,
平时很少出门,偶尔给人看看病,也不收钱。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我看看时间,早上六点,
天刚蒙蒙亮。这时候村里人大多还没起。我拿起取样瓶和试纸,出了门。
村口古井有上百年历史,青石井台被磨得光滑。早年间全村都喝这口井的水,
后来通了自来水,但很多老人还是习惯来打井水,说“甜”。我探头往井里看。井水幽深,
映着天光。但仔细看,水面似乎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五颜六色,
像汽油洒在水上的那种光晕。我打了半桶水上来。用试纸一测:pH值偏酸,
重金属试纸显示铜、铅超标。最严重的是大肠杆菌试纸,
直接变成了深紫色——超标至少五十倍。这水,根本不能喝。我正看着试纸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苏,这么早就来打水?”是周满仓。他背着手,慢悠悠走过来,
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听说你取保候审了?哎呀,年轻人犯点错正常,改了就好。
”我没理他,把试纸收起来。“不过啊,”周满仓话锋一转,“你这药材田是肯定不能种了。
村里开了会,决定把这片地收回,转包给镇上的养殖场,养跑山鸡。这样,
大家也能多点收入。”我猛地转头看他:“这是集体土地,承包合同签了十年,
还有七年才到期。”“合同?”周满仓推了推眼镜,“小苏,
合同上写的是‘用于农业种植’。你现在种的是‘毒草’,危害公共安全,属于违约在先。
村里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然,你要是识相,主动放弃,
把剩下的种苗、设备折价卖给我……我可以帮你跟村里说说情,少赔点违约金。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终于明白了。从头到尾,他要的不只是毁掉我的药材。
他要的是我的技术、我的种苗、我打通药企的渠道。他要全盘接手,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周老板,”我慢慢站起来,“地,我不会退。药,我还会种。赵小虎的病,我会查清楚。
如果是我的责任,我坐牢。如果不是……”我盯着他:“谁泼的脏水,谁就得自己舔干净。
”周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冥顽不灵。”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第二章·水样真相我把井水样本分成了三份。一份送到县疾控中心,要求做全面的水质分析,
特别是重金属和有机物污染。一份送到省城大学的实验室,找我的导师帮忙,
做更精密的环境毒素检测。最后一份,我留在了家里冰箱,用密封袋装好,贴上标签,日期,
地点。做完这些,我去了镇卫生院。赵小虎还住在内科病房。我去的时候,
赵寡妇正端着碗粥,一口一口喂儿子。孩子脸色还是不好,但眼睛睁着,看见我,
眼神有点躲闪。“你还敢来!”赵寡妇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放下碗就要扑过来。“赵婶,
我就说几句话。”我后退一步,保持距离,“小虎的病,医生怎么说?”“说什么?
说肝损伤!中毒!”赵寡妇眼圈又红了,“我儿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拼命!
”“我能看看病历和化验单吗?”“凭什么给你看?你想销毁证据?
”我深吸一口气:“赵婶,如果真是我的黄芪有问题,我看不看,证据都在那里。
但如果不是,你不想知道小虎到底为什么病吗?”赵寡妇愣了一下。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刘明远走了进来。他五十来岁,是正规医科毕业的,在镇上干了二十年。“刘医生。
”我打招呼。刘医生看见我,表情复杂:“小苏啊……你这个事,闹得挺大。”“刘医生,
我能看看赵小虎的病历吗?作为……作为可能的责任方,我有权了解情况。”刘医生想了想,
点点头,从病历夹里抽出几张纸。我接过来仔细看。病历记载:赵小虎,男,15岁,
因“发热、呕吐、乏力三天”入院。体温39.5℃,巩膜轻度黄染,肝区叩击痛阳性。
化验:谷丙转氨酶ALT1200U/L正常<40,
谷草转氨酶AST800U/L,总胆红素偏高。确实是肝损伤的表现。但往下看,
我注意到几个细节: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显著升高——这提示细菌感染,
而非单纯的中毒。患者自述发病前一周曾在小河沟里摸鱼,手上有破损伤口。
入院后用了抗生素头孢曲松,体温有所下降。“刘医生,”我指着病历,
“您考虑过钩端螺旋体病吗?”刘医生一怔:“钩体病?
我们这儿好多年没见过了……”“但症状符合。”我说,“发热、肝损伤、黄疸,
加上有疫水接触史。钩体病的病原体可以通过皮肤黏膜侵入,特别是破损的皮肤。
”赵寡妇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什么病?”“一种水源传染病。”我解释,
“老鼠、猪、牛等动物携带病菌,通过尿液污染水源。人接触了污染的水,就可能感染。
”“你是说……不是因为喝了黄芪?”赵寡妇声音发颤。“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
”我实话实说,“但如果是黄芪中毒,通常不会有这么高的白细胞,
而且用抗生素效果不会这么明显。刘医生,我建议做个钩端螺旋体凝集试验。
”刘医生沉吟片刻:“这个检查我们卫生院做不了,得送县里。而且……费用不低。
”“钱我出。”我毫不犹豫,“如果是我的责任,我承担所有治疗费用。如果不是,
也请还我一个清白。”赵寡妇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从卫生院出来,
我直接去了村委会。周满仓正在开会,屋里坐着七八个村民代表,都是村里辈分高的老人。
看见我进来,谈话声停了。“小苏,有事?”周满仓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问。
“我要公开水质检测结果。”我把疾控中心的初步报告复印件放在桌上,“村口古井的水,
大肠杆菌超标五十倍,重金属铜、铅超标三倍。这水,有严重污染。”老人们传看着报告,
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但“超标”“污染”几个字还是认识的。“这……这能说明什么?
”一个老人问。“说明赵小虎的病,很可能不是黄芪引起的,而是喝了污染的水。
”我看着周满仓,“周老板,古井上游,是你外甥承包的废弃铅锌矿吧?
矿渣堆场就在水源地旁边,有没有做防渗处理?”周满仓脸色变了变:“苏半夏,
你不要血口喷人!那矿场早就停产了!”“停产不代表没有污染。”我寸步不让,
“我已经向县环保局举报,要求对矿场进行环境评估。”“你!”周满仓猛地站起来,
“你这是恶意报复!”“是不是恶意,让环保局来查就知道了。”会议不欢而散。
但光有科学报告还不够。村里很多人不识字,更看不懂数据。
他们信的是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的东西。果然,第二天,周满仓就请来了“马半仙”。
马半仙六十多岁,干瘦,山羊胡,穿一件脏兮兮的道袍。他在村口古井边摆开香案,
摇着铜铃,烧黄纸,嘴里念念有词。村民们围了一圈,看得虔诚。“此井,通龙脉!
”马半仙突然大喝一声,指着井水,“如今龙脉被污,皆因村东那片药田!药材属阴,
种多了吸地气,破了风水!这才招来瘟神!”人群一阵骚动。
“怪不得小虎生病……”“我就说,好好的怎么突然种药材……”“马半仙,那该怎么办啊?
”马半仙闭目掐算,半晌睁眼:“必须将剩余药材全部烧毁,祭祀山神!另择吉日,
请龙王归位,方能保一村平安!”“烧!烧了那些毒草!”“听半仙的!”我看着这场闹剧,
心里发冷。愚昧,比污染更可怕。王老实偷偷挤到我身边,急得直跺脚:“苏老师,
他们真要去烧仓库了!你快想想办法!”我咬了咬牙,转身往秦伯家跑。村尾的老宅,
木门虚掩。我推门进去,院子里晒着各种草药,空气里是复杂的药香。秦伯正在捣药,
石臼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秦伯!”我气喘吁吁,“他们要烧我的药材!”秦伯没抬头,
继续捣药:“急什么。坐下,喝口茶。”我哪坐得住:“那是八千斤黄芪,九十六万的货!
还有我的种苗、设备……”“烧了,再种就是。”秦伯终于停下,抬眼看看我,
“人要是毁了,就救不回来了。”我一愣。“赵家那小子,怎么样了?”秦伯问。
“还在卫生院,我建议做钩体病检查,但结果还没出来。”秦伯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三服汤药,你拿去给那孩子。用法写在里面了。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秦伯,您……”“去吧。”秦伯摆摆手,又低头捣药了。
我拿着药跑回卫生院。赵寡妇看见我手里的药包,一脸警惕:“这又是什么?
”“秦伯开的方子。”我把药递给她,“三服,一天一服,水煎。秦伯说,喝了应该能退烧。
”赵寡妇犹豫了。秦伯在村里的名声很怪——有人说他是神医,有人说他是疯子。
但确实有几个人得了疑难杂症,被他治好了。“赵婶,试试吧。”刘医生也在旁边说,
“秦老先生的中医功底,我是佩服的。反正现在等县里的化验结果,用中药辅助治疗,
没坏处。”赵寡妇看看儿子,终于接过药包。第一服药煎好,赵小虎喝下去,
当晚体温就从39度降到了38度。第二服,体温37.5,呕吐停了,能喝点稀饭。
第三服喝完,孩子精神明显好转,脸上有了血色,还能坐起来说几句话。
卫生院的小护士们都啧啧称奇。赵寡妇拉着我的手,
眼泪吧嗒吧嗒掉:“苏老师……我……我对不住你……”“先别说这些。”我扶住她,
“孩子好了最重要。”但就在这时,坏消息来了。百草堂药业的法务函,寄到了村委会。
函件内容简单直接:因青石村药材爆出“质量安全丑闻”,严重损害百草堂品牌声誉,
公司决定取消所有订单,并依据合同第十三条,
要求青石村药材种植户集体赔偿违约金——每亩三万,五十亩共一百五十万,
另加商誉损失五十万,总计二百万。落款是采购总监李浩然——我的前上司。
村委会把函件复印了,贴在公告栏。全村炸了。二百万。全村六十七户,
平摊下来每户将近三万。对于年收入不到一万的农户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完了……全完了……”“我就说不该种什么药材……”“都是苏半夏害的!
”周满仓又出现了。这次,他是在祠堂开的会。全村人都去了,我也站在角落。“乡亲们!
”周满仓站在祖宗牌位前,声音沉重,“我知道大家难。但合同白纸黑字,违约就得赔钱。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周满仓在青石村几十年,不能眼看着大家遭难!
”他拿出一个账本:“这样,大家手里剩下的药材,不管好的坏的,我全收了!
虽然现在行情不好,但我按往年价格的三成收,多少能回点本!”三成?我心里一算。
往年黄芪收购价是每公斤四十,三成就是十二块。而我们的合同价是一百二。“另外,
”周满仓继续说,“赔款的事,我可以先借给大家!利息嘛,就按二分利,不高吧?
等大家缓过来,慢慢还!”二分利,年化24%,这是高利贷。但村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周老板仗义!”“谢谢周老板!”“还是周老板靠得住!”我看着那一张张感激涕零的脸,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忘了,是谁压了他们二十年价。他们忘了,
是谁卡着他们的补贴。他们现在,只记得周满仓是“救星”。“等等。”我走出角落,
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周老板的好意,大家心领了。
”我走到前面,“但我有个方案,大家可以听听。”周满仓眼神阴冷下来。“违约金二百万,
我承担一百万。”我说,“剩下的一百万,大家把手里剩下的药材,按合同价卖给我。
我用货款抵扣大家的欠款。”我算了笔账:“按周老板的方案,一亩地药材卖给他,
能得四千块。欠他二万六,二分利,一年利息六千多。”“按我的方案,一亩地药材卖给我,
能得一万二。欠我一万八,无息,慢慢还。”“哪个划算,大家自己算。
”祠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掏出手机按计算器,有人交头接耳。
王老实第一个站出来:“我信苏老师!我家的药材,卖给她!”接着,又有几户站出来。
周满仓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半夏!”他提高声音,“你哪来的一百万?你的银行账户,
我们可查过了,只剩二十万!你是想骗大家的药材,然后跑路吧?”村民们又犹豫了。
我看着周满仓,笑了。“周老板,你查的是我的个人储蓄卡。”我从包里掏出另一张银行卡,
举起来,“这张,是我的项目专用账户。里面有一百二十万,是百草堂预付的三十万定金,
加上我抵押房产贷的九十万。”我把手机银行余额调出来,递给最近的一个村民看。屏幕上,
清晰的数字:1,200,368.57。“钱,就在这里。”我收回手机,
“但在我付款之前,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有人问。“我要看周老板的收购账本。
”我转向周满仓,“我要知道,他到底囤了多少药材,敢开出三成的收购价。我也想知道,
他仓库里那些发霉的陈皮、掺沙的枸杞,是准备卖给谁的。”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满仓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第三章·合约陷阱周满仓没有拿出账本。他找了个借口,
说账本在镇上的店里,改天再拿,然后匆匆离开了祠堂。但村民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周老板为什么不敢拿账本?”“那些发霉的陈皮……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真的一直在坑我们?”王老实带了几个人,跟着周满仓去了镇上。
说是“帮忙拿账本”,实际上,是怕他做手脚。我留在村里,等消息。下午三点,
王老实的电话打来了,声音惊慌:“苏老师!出事了!周老板的仓库……着火了!
”我心里一紧:“人没事吧?”“人没事,但仓库烧了大半!消防队刚把火扑灭,
里面……里面好多药材都烧焦了!”“我马上过来。”我开车赶到镇上时,
周满仓的“满仓药材行”门口围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药材烧焦后特有的苦味。
仓库是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屋顶烧穿了,墙壁熏得漆黑。消防员还在清理现场,
水顺着门缝往外流。周满仓瘫坐在对面的台阶上,头发凌乱,眼镜歪在一边,
那身西装也沾满了黑灰。他呆呆地看着还在冒烟的仓库,
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我绕过警戒线,想进去看看,被消防员拦住。
“同志,里面危险,不能进。”“我是……跟这家店有业务往来的。”我说,
“能告诉我起火原因吗?”消防员看了看我:“初步判断是电线老化短路。具体要等调查。
”这时,王老实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抱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被烧得变形了,但还算完整。
“苏老师!这个!这个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王老实把箱子递给我,“好像是……账本!
”我接过箱子,很沉。锁被烧坏了,一掰就开。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簿,边缘烧焦了,
但大部分页面还能看清。我翻开最上面一本。记录的是近三年的收购流水。密密麻麻的字迹,
但我一眼就看到了问题。“2023年10月15日,收购青石村黄芪5000斤,
单价40元/公斤。”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掺陈皮碎2000斤,成本8元/公斤。
混匀后按黄芪出货,单价110元/公斤。”再往下翻。“2024年3月22日,
收购枸杞3000斤,单价30元/公斤。掺河沙500斤,成本0.5元/公斤。
混匀后出货,单价80元/公斤。”我的手开始抖。继续翻。有一页单独记录的,
标题是:“2021年儿童腹泻事件处理”。
内容:百草堂药业采购的黄芪批次号XXX导致某幼儿园三十名儿童集体腹泻。经查,
该批次黄芪霉变率超标标准≤5%,实际28%。
处理方式:赔偿幼儿园10万现金,支付药企质检主管王某某封口费5万。更换包装,
更改批次号,重新流入市场。落款:周满仓。日期:2021年9月5日。还有签名和手印。
我合上账本,浑身发冷。难怪。难怪百草堂一听到“质量丑闻”就立刻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