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沈家祠堂沈家祠堂的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苏境跪在青石砖上,膝盖已经麻木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天色从灰白变成铅灰,又变成现在的漆黑。祠堂里没有点灯,
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照在她面前的雪地上,细细的一线,
像她这辈子也跨不过去的界限。堂屋里有人在说话。“……当年她爸爸卷走了沈家三千万,
害得老爷子差点跳楼,这事儿圈子里谁不知道?你现在把她接回来,让外人怎么看?
”是沈家二婶的声音,尖锐,刻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二婶,我自有分寸。
”这个声音让苏境的脊背僵了一瞬。沈渡川。她九年没见这个人了。九年前她十三岁,
他二十一岁,她离开沈家的时候,他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后面抽烟,没有出来送她。
她坐在车里回头望,只看见一星红色的光点在暗处明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九年了,
他的声音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样低沉,没什么温度,像深冬的井水。“你有分寸?
”二婶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分寸?
当年你爷爷把她赶出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沈家从今往后没有这个人。你现在把人接回来,
是打你爷爷的脸吗?”“我爷爷已经去世三年了。”沈渡川的声音依旧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你——”“二婶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沈渡川打断她,“天冷,
路滑。”苏境听见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阵高跟鞋踩着木地板走远的声响。
祠堂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长明灯的光亮涌出来,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昏黄。
有人走到她身侧站定。苏境没有抬头。她盯着面前那一条光,盯着光里飘落的细雪,
盯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指。“起来。”她没动。沈渡川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
高高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座沉默的碑。过了很久,久到苏境的睫毛上落满了雪,
久到她以为自己就要冻死在这个夜里,她终于开口。“是你让人接我回来的?”“嗯。
”“为什么?”沈渡川没有回答。苏境终于抬起头。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肩宽腿长,
站在雪里像一帧电影画面。九年不见,他比记忆中更高了,眉眼也更深了,
从前那个清冷的年轻人现在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感。只有那双眼睛没变。
漆黑的,深不见底的,什么情绪都没有的,像两口井。苏境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十二岁,在沈家的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
血珠子直往外冒。她蹲在地上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怕被人看见,死死咬着嘴唇。
然后有人蹲下来。沈渡川那时候还没这么高,这么冷。他蹲在她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她的伤口上。“疼吗?”她摇头,又点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抱起来,一路抱回主楼,
放到客厅的沙发上。她窝在他怀里,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觉得膝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后来佣人给她处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她疼得龇牙咧嘴,他在旁边站着,忽然伸手,
轻轻按了按她的脑袋。“忍一忍。”就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她记了九年。而现在,
还是这个人,站在她面前,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俯视着她。“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沈渡川垂下眼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了三个字:“跟我来。”他转身往祠堂外走。
苏境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她咬了咬牙,
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又跌回雪地里。那个背影顿住了。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渡川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像很多年前那样。“疼吗?
”苏境盯着他,没说话。沈渡川伸出手,掀开她的裤脚看了一眼。膝盖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有些地方还泛着瘀血的黑。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他说出的话却冷得刺骨。“苏境,你记住。”他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惜,是别的什么,苏境看不透。
“我接你回来,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念旧情。”他的手从她膝盖上移开,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因为你欠沈家的,该还了。”雪落下来,落在苏境的头发上,
肩膀上,落在她越来越苍白的脸上。她仰着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沈渡川,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你是不是恨我?”沈渡川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没有回头。苏境在雪地里又跪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撑着地面,
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咬着牙站稳了,一步一步,跟在他身后,
走进那座灯火通明的主楼。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可走。母亲去世了,
欠下的医药费还没还清,租的房子也到期了。她身上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钱,
和一张沈家派人送来的火车票。所以她来了。哪怕知道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来。
只是她没想到,刀山火海是真的,而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的人,真的变成了捅刀的那个人。
二、主楼主楼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挑高的门厅,水晶吊灯,旋转楼梯,
一切都和九年前没什么分别。就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没变,是沈老太太生前喜欢的。
苏境站在门厅里,湿透的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印出两个浅浅的脚印。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想把那脚印擦掉,却被一只手拦住了。“上楼。”沈渡川站在楼梯口,大衣已经脱了,
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精瘦的小臂。他没看她,径直往楼上走。
苏境跟上去。二楼是沈家人的卧室。她以前来过,知道哪间是沈老太太的,哪间是沈渡川的,
哪间是客房。可沈渡川没有在二楼停下,而是继续往上走。三楼。苏境愣了一下。
沈家的三楼一直空着,她小时候听佣人说过,那上面以前是沈家老爷子的书房,
老爷子去世后就封起来了,谁也不让进。沈渡川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门。
“以后你住这间。”苏境走进去。房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户正对着后花园。和主楼其他房间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像佣人房。可苏境不在乎。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沈渡川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站在窗边,侧脸对着他,
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瘦了很多,比九年前瘦多了,
下巴尖尖的,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一根一根的,看得人心惊。
他想起九年前她离开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沈家大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
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眼睛哭得红肿,却倔强地不肯再掉一滴泪。
他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后面,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没有下去送她。他不能送。沈家老爷子发了话,从今往后,
谁都不许再提这个人,不许再和她有任何来往。他是沈家的长孙,是沈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不能违抗。所以他没有违抗。九年了,他一次也没有去找过她。可现在——“沈渡川。
”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什么?”苏境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
像小时候一样,像两汪清水。可那水里现在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看不透。
“谢谢你接我回来。”她说。沈渡川没说话。“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她顿了顿,“至少,
我有个地方住了。”她冲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像敷衍,又像客气。
沈渡川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苏境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她慢慢蹲下来,
把脸埋进膝盖里。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户没关严,
有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
楼下,后花园里的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白茫茫一片。她看见一个人影从主楼里走出去,
穿过花园,走进那间亮着灯的小楼。那是沈渡川的住处。她记得那间小楼。
他二十一岁的时候搬进去的,说是嫌主楼太吵,一个人住清静。她那时候不懂,
一个人住有什么好的,那么大一栋楼,空荡荡的,多冷清。现在她懂了。有些人,
天生就该一个人待着。三、早餐第二天早上,苏境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
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膝盖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活动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憔悴得吓人,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起皮。她用冷水洗了把脸,
用手指把头发梳顺,然后换上唯一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一条黑色的牛仔裤。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有人了。沈渡川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
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
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打理过,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坐。”苏境在他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下。离他有点远,
但也不算太远,恰好在他余光能扫到的范围。佣人端上来早餐:一碗粥,一碟小菜,
两个包子。苏境愣了一下。她以为会是什么西式早餐,面包牛奶咖啡之类的。
可这分明是——“我记得你喜欢吃包子。”沈渡川头也不抬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苏境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记得有一次她生日,沈渡川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包子。他那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他说,哪有人生日吃包子的?她说,
我就是想吃包子。然后他真的带她去吃了包子。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街边一家小店,
他穿着几千块钱的大衣坐在油腻腻的凳子上,陪她吃了三个包子一碗豆浆。后来那家店拆了,
她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包子。“好吃吗?”沈渡川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苏境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难得有一点别的情绪,
可那情绪太快就消失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好吃。”她说。沈渡川点了点头,
继续看文件。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苏境低着头吃包子,一口一口,
吃得很慢。她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记得这些,为什么要给她准备这些。
可她想不出来。她只知道,他昨晚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她欠沈家的,该还了。
可她还欠什么?怎么还?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吃完早饭,沈渡川放下文件,站起身。“九点,
跟我去公司。”苏境愣了一下:“去公司?”“你不是学会计的吗?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沈氏财务部缺人,从今天开始,你去那里上班。
”苏境没动。她确实是学会计的,大专毕业,成绩一般,没什么亮眼的实习经历,
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三千五,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多少。后来母亲生病,
她辞职照顾,钱花光了,人也没留住。可沈氏是沈氏,她姓苏,不姓沈。“沈渡川,
”她站起来,“这不合适。”沈渡川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不合适?”“我姓苏。
”她说,“沈氏的人不会乐意看见我。”沈渡川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苏境被噎了一下。沈渡川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
便继续说:“苏境,你以为我接你回来是让你当大小姐的吗?你想错了。”他走回她面前,
低头看着她,“你得工作,得赚钱,得把欠沈家的还清。
至于沈氏的人乐不乐意看见你——”他顿了顿,“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苏境仰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好。”她说,“我去。”沈渡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往外走。苏境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沈渡川,
你到底想让我还多少?”沈渡川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千万。”他说,“加上九年的利息。
”苏境的脸色白了一瞬,可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三千万。
她这辈子能不能赚到三千万都是问题,更别说还了。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往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四、沈氏沈氏集团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
整整一栋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宫殿。
苏境跟在沈渡川身后走进大堂,立刻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好奇,
有审视,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她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苏”“那个人的女儿”“还敢回来”“沈总怎么想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那些话还是断断续续飘进她耳朵里。沈渡川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径直走向电梯,
刷卡,按了楼层,然后站在电梯里等着她。苏境快走几步跟上去,踏进电梯的那一刻,
她听见身后有人冷笑了一声。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些目光和议论。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渡川站在前面,背对着她,从光可鉴人的电梯壁里能看见他的脸,
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苏境靠在后壁上,闭了闭眼。“你可以不去财务部。
”沈渡川忽然开口。苏境睁开眼。“什么?”“财务部的人都不太好相处。”他说,
“你要是想去别的部门,我可以安排。”苏境愣了一下。这是关心吗?不,不是。
沈渡川不会关心她。她想起昨晚在祠堂里他说的话——你欠沈家的,该还了。“不用了。
”她说,“财务部挺好。”沈渡川没有再说话。电梯在二十三层停下,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财务部。沈渡川没有出去。“自己去。”他说,
“有人会带你。”苏境点了点头,走出电梯。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听见轻微的机械声,
然后是寂静。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朝财务部走去。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
她看见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然后,
那些目光里的温度同时降到了冰点。“哟,来了?”一个穿着讲究的女人从工位后面站起来,
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假得像贴上去的。“我是财务部经理,姓周。沈总交代过了,
你以后就在我们部门。”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苏境,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毛衣上扫过,
从她廉价的牛仔裤上扫过,“跟我来吧,工位在那边。”苏境跟着她往里走。一路上,
她听见有人小声说:“就她?苏建国的女儿?”“可不是嘛,胆子真大,还敢回来。
”“沈总怎么想的?让她来我们部门?”“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周经理把她带到最角落的一个工位前,那里堆满了文件,桌上落着一层灰。
“这是你的位置。”周经理说,“自己收拾一下,下午开始工作。”苏境点了点头。
周经理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脸上的假笑终于收起来了。“苏境,
”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知道沈总为什么让你来财务部,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这里,
没人会把你当自己人。你最好安分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别给我们添麻烦。”苏境看着她,
没有说话。周经理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反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苏境站在那个落满灰尘的工位前,看着周围那些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十三岁那年离开沈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目光。沈家的佣人们站在门口看着她,
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甚至忍不住笑出来。她拎着破旧的行李箱,
一步一步往外走,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赶出去的丧家犬。九年了。她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些事永远过不去。她姓苏,是苏建国的女儿。
那个害得沈家差点破产的男人。这是她的原罪,一辈子也洗不干净。她垂下眼睫,
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收拾那个落满灰尘的工位。窗外,天很蓝,阳光很好。
可那阳光照不到她身上。五、午餐午餐时间,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只剩下苏境一个人还坐在工位上。她没有去食堂。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食堂在哪儿,
也不知道该和谁一起去。刚才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开口想问一句,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去了。所以她没去。她从包里翻出早上从餐厅顺来的两个包子,
用纸巾垫着,小口小口地啃。包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也不如早上好吃。可她不在乎,
有吃的就不错了,以前在医院陪床的时候,她经常一整天顾不上吃东西。她正吃着,
玻璃门被人推开了。沈渡川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
上午那套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的休闲装,看起来比上午温和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最后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里的包子上。
苏境下意识把包子往身后藏了藏。沈渡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苏境被他看得不自在,
低下头,把包子从身后拿出来,继续啃。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沈渡川走到她面前,站定。
“中午就吃这个?”苏境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挺好的。”她说,“不饿。
”沈渡川垂下眼睫,看着她手里的包子,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
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眼底的青黑。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手里的包子拿走了。
苏境愣了一下:“你干什么?”沈渡川没回答,把包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说:“跟我来。”苏境没动。“沈渡川,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渡川停下脚步,回过头。
“带你去吃饭。”他说,“怎么,不想去?”苏境站起来,看着他。
“你上午不是说让我来上班吗?现在又带我出去吃饭?沈渡川,你能不能告诉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渡川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太快了,她没看清。
“我想干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苏境,我要是知道我想干什么,就好了。
”他转身往外走。苏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她跟上去。
沈渡川带她去了一家很小的餐厅,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起眼,里面却很干净。
老板认识他,看见他进来,笑着打招呼:“沈总,老位置?”沈渡川点了点头,
带着苏境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卡座。苏境坐下来,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一些老照片,黑白的,
有些泛黄了。她看见其中一张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你?”她指着照片上的人。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侧着脸,看不清表情。沈渡川看了一眼,
没说话。苏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是沈渡川吗?看起来不像。
照片上的少年虽然也是清冷的眉眼,可那清冷里有一种脆弱,一种茫然,不像现在的沈渡川,
浑身上下都是坚硬的壳。“那是我十八岁的时候。”沈渡川忽然开口。苏境愣了一下。
“十八岁?”“嗯。”沈渡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爸刚去世那年。”苏境沉默了。
她听说过沈渡川父亲的事。那是一场车祸,沈渡川的父亲和母亲一起走的,就剩他一个人,
那年他刚满十八岁。“后来呢?”她问。“后来?”沈渡川放下茶杯,
“后来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苏境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沈渡川迎上她的视线,
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带着一点自嘲。“苏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苏境摇头。
沈渡川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让她心慌。“你知道吗,”他说,“你走的那天,
我在楼上看着你。”苏境的心漏跳了一拍。“我看着你走出大门,看着你越走越远,
看着你消失在路的尽头。”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想,要是我能下去送你,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