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食堂”的灶火,从早晨六点就开始点燃。这里没有山珍海味,
只有三菜一汤的热乎饭;没有血缘至亲,却有一群年轻人叫老人“爷爷”“奶奶”。
从2014年到2024年,从一个人的微弱念头到一座城的爱心接力,
这间公益互助餐厅用一餐餐热饭证明:微光汇聚之处,便是家的方向。
第一章 一饭之缘林晓鸥第一次踏进红岩东郡社区的时候,
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一间食堂结下十年的缘分。那是2014年深秋,
贵阳的天气已经转凉。作为《贵阳日报》的实习记者,
24岁的她被派去采访一个“新鲜事”——听说有几个退休老人在社区里搞了个免费食堂,
专门给困难老人做饭。“免费的能有啥好的?”林晓鸥心里嘀咕。她见过太多噱头,
免费理发只剪三刀,免费体检是为了卖保健品。但没办法,主编说这是民生新闻的好题材,
她只能硬着头皮去。红岩东郡是个保障房小区,灰扑扑的高楼挤在一起,
楼道里飘着廉租房的烟火气。林晓鸥按地址找到地方时,愣住了。那是临街的一楼门面,
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站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都拿着饭盒。
门里飘出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肥而不腻的那种。“姑娘,你是来吃饭的吗?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奶奶探出头来,笑眯眯地问。林晓鸥赶紧掏出记者证:“我是报社的,
想采访一下......”“采访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奶奶一把拉住她的手往里拽。食堂不大,四十来平米,摆着六张方桌。后厨有个窗口,
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张手写的红纸:“诚善助老公益互助餐厅——免费为孤寡、空巢、残疾、困难老人提供午餐。
”最让林晓鸥意外的是墙上还有一张大大的表格,
捐白菜三棵”“张爷爷捐100元”“刘玉珍捐酱油两瓶”......“这叫‘爱心墙’。
”拉她进来的奶奶叫陈素芬,六十七岁,是这里的发起人之一,“咱们这食堂啊,
是大家你一勺我一碗凑起来的。”林晓鸥掏出笔记本:“陈奶奶,您能跟我讲讲,
怎么会想到办免费食堂呢?”陈素芬把她领到后厨门口,指了指正在切菜的几个人:“你看,
那个戴眼镜的,叫刘建国,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但去年脑梗后遗症,
半边身子不利索,一个人住,做饭都困难。那个穿蓝袄子的,叫赵德芳,八十二了,
儿子在外地打工,三年没回来过年......”林晓鸥顺着看过去。
赵德芳老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端着饭盒的手青筋暴起,正慢慢往嘴里扒饭,吃一口,停半天,
像是在数米粒。“这附近住的都是保障房家庭,低保户、残疾人、空巢老人多得很。
”陈素芬压低声音,“好些老人一天就吃一顿,不是没钱,是做不动了,
或者懒得做——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林晓鸥心头一颤。“我们几个老姐妹就商量,
反正我们也要吃饭,多做一点,叫上他们一起吃。”陈素芬笑了,“刚开始就我们五个人,
凑钱买菜,在刘大姐家里做。后来人越来越多,家里坐不下了,街道知道后,
就把这个门面低价租给我们。”“那钱呢?买菜的钱从哪来?”“大家捐啊。
”陈素芬指指墙上的表格,“你我五块,他十块,有时候爱心企业送点米面油。
我们不要现金捐款,只接受物资和钱物一一登记。你看,每笔都记着,清清白白。”正说着,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两袋土豆进来,往墙角一放,冲陈素芬点点头,转身就走。
“这是我们对面菜市场的摊主,姓周,隔三差五送点剩菜——不是坏的那种,
是卖相不好的土豆白菜,他攒着给我们送来。”陈素芬说,
“还有送米的、送油的、送调料的,都是周边街坊。”林晓鸥在本子上飞快记着。突然,
一个想法冒出来:“陈奶奶,你们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靠大家凑钱凑菜,能撑多久?
”陈素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姑娘,咱们这些人啊,
活到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了——日子不是靠算计过下去的,是靠人心。”那天中午,
林晓鸥没有走,在食堂吃了一顿饭。
三菜一汤:红烧肉炖土豆、清炒小白菜、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肉炖得软烂,
适合没牙的老人吃;青菜切得细细的,好嚼。她和赵德芳奶奶坐一桌。“姑娘,好吃不?
”赵奶奶问。“好吃。”赵奶奶点点头,慢吞吞地说:“我好久没跟人一块儿吃饭了。
一个人吃,咽不下去。”林晓鸥鼻头一酸,赶紧低头扒饭。吃完饭,老人们没有马上走,
有的帮忙收拾碗筷,有的三五成群聊天,
还有几个围在一起唱起了老歌——《洪湖水浪打浪》。陈素芬站在窗口的阳光里,打着拍子,
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林晓鸥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后来这张照片登在了报纸上,
标题叫:《微光食堂:一群老人的爱心接力》。但林晓鸥知道,她的采访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青春入场稿子见报后,反响不错。主编让林晓鸥持续关注这个题材。于是,
她成了食堂的常客——不是采访,就是去帮忙。去的次数多了,
她发现食堂有个特点:志愿者几乎全是老人。最年轻的六十二,最年长的八十七。
他们管自己叫“年轻老人”,管八九十岁的叫“老老人”。年轻老人服务老老人,
这叫“以老养老”。“咱们这儿啊,就缺年轻人。”陈素芬总念叨。2015年春天,
林晓鸥带了个年轻人来——她表弟的女朋友,叫佘娅,在武汉读大学,新闻专业,
寒假回贵阳没事干,被林晓鸥拉来体验生活。佘娅第一次进食堂,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满屋的老人,满头白发,说话大声——老人听力不好,说话都像吵架。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像个异类。“来来来,姑娘,帮我把这个端过去。
”一个奶奶塞给她一筐碗。佘娅端着碗,手足无措。“别愣着,跟我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冲她招手。那女人穿着志愿者马甲,四十来岁,动作利落,
正是林晓鸥。把碗送到后厨,林晓鸥把佘娅拉到一边:“你学新闻的对吧?”佘娅点头。
“帮我们拍点东西。”林晓鸥掏出手机,“把这些老人的故事记下来。文字也行,视频也行。
我们这些人,迟早有一天会走,但他们的故事得留下。”那天下午,佘娅坐在食堂角落,
听老人们讲故事。八十七岁的李爷爷,年轻时是抗美援朝的兵,老伴走了十年,
独生子在上海,一年打一次电话。他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车来食堂,就为了有人跟他说句话。
七十九岁的彭俊英奶奶,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儿女都在国外。她每天走路二十分钟来食堂,
吃完饭不急着走,帮着择菜洗碗,待到下午四点才回家。“这里是我的第二个家。”她说。
还有个叫王天能的,五十五岁,五保户,聋哑人,住隔壁楼。他不会说话,
但什么活都抢着干——搬米搬面、扫地擦桌、送餐上门。谁家有困难,他第一个去帮忙。
老人们都叫他“哑巴雷锋”。佘娅听了一下午,眼眶红了三次。临走时,
陈素芬拉住她的手:“姑娘,明天还来不?”佘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这一点头,就是十年。
2015年夏天,佘娅毕业。父母托关系给她在武汉找了份工作,月薪八千,五险一金。
她犹豫了三天,最后给家里打电话:“爸,我不回去了。”“为啥?”“我想留在贵阳,
在食堂做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叹息:“你想清楚了?那可是公益,
没钱途的。”“我知道。”佘娅挂了电话,站在出租屋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彭奶奶那句话:“一天不去食堂,心里就空落落的。”她知道自己心里那点空,
已经被填满了。2015年秋天,佘娅正式加入食堂,
成为第一个全职工作人员——说是全职,其实没有工资。她住在林晓鸥家里,
帮忙做公众号、拍视频、记录故事。偶尔有稿费,林晓鸥分她一半。那一年,
食堂有了第一台电脑,第一台相机,第一个像模像样的记录本。扉页上写着:“诚善助老,
微光汇聚。”也是那一年,食堂有了第一个80后负责人——林晓鸥辞了报社工作,
正式加入团队。她爸妈气得半死,说她“读了四年大学,最后去端盘子”。林晓鸥没解释。
她只是想起陈素芬那句“日子是靠人心过下去的”,觉得这句话,比什么大道理都实在。
2016年,食堂有了第一个00后志愿者。那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叫尹晓宣,
在遵义读医专,暑假来贵阳找同学玩,被拉来帮忙。小姑娘瘦瘦小小,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第一天来,让她择菜,她躲在角落里,一上午没吭声。但第三天,她主动开口了。
问的是:“奶奶,这个菜切多大?”第五天,她笑了。第七天,她开始主动跟老人聊天。
暑假结束,尹晓宣回学校,临走时抱着陈素芬哭了。“奶奶,我以后还来。
”陈素芬摸着她的头:“好孩子,我们等你。
”第三章 风风雨雨食堂的日子不是一帆风顺的。2016年冬天,最冷的那个月,
食堂断粮了。其实也不是断粮,是没钱买菜了。墙上的爱心表格越记越少,
捐钱捐物的人不像以前那么多了。陈素芬翻着账本,眉头拧成疙瘩。“还剩多少?
”“三千二。”佘娅说,“撑不了半个月。”那天晚上,林晓鸥召集大家开会。
老人们围坐一圈,七嘴八舌。“我明天去菜市场问问,看能不能赊账。”“我去找街道,
看能不能申请点补助。”“要不咱们收点费?一人一块钱?”话刚出口,
立刻被否决:“不行,说好免费的,就不能收。”讨论到半夜,没结果。最后陈素芬站起来,
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两万三。先拿去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姐,这不行,
这是你的棺材本......”“什么棺材本不棺材本的。”陈素芬摆手,
“我活到这把岁数,还要什么棺材。拿去买菜,别让孩子们饿着。”林晓鸥眼眶一热。
她想起一句话:涓涓细流,汇聚成海。第二天,奇迹发生了。早上八点,
一个中年男人扛着一袋米进来,放下就走——是菜市场的周老板。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