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宝钗同为荣国府养女,一府长大。可她是金玉之质,我却是魂穿而来的病秧子。
不但体弱多病,咳疾缠身,连寿数也被告知不过二九年华。贾母与王夫人为替我延寿,
访遍了名山大川的仙草灵药。宝钗也常觉愧疚,处处对我退避三舍。直到,
宫里将宝钗心仪的北静王世子指婚给了我。宝钗黯然离府,却在归家途中遭遇劫匪,
重伤垂危。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宝钗,我才落下第一滴泪,
就被王夫人狠狠推开——“你现在哭给谁看!从小到大,宝钗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你,
连姻缘你都要夺!”“若不是你,宝钗怎会出府遇险?我真恨不得躺在这里的是你,
换我的宝钗平安!”我踉跄着扶住桌沿,忽然记起曾在古籍中读过,修仙界有一献祭秘术,
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可替血脉相连者续命重生。当夜子时,我咬破指尖以血画阵,
逼出了温养多年的本命魂源。母亲,黛玉认命,黛玉这就把命还给宝钗…………潇湘馆内,
我面无血色地伏在冰凉的地板上。因灵力耗尽,指尖已冻得发青。地上的血色阵法泛起微光,
我知道,献祭已成。宝钗有救了……望着逐渐暗淡的血阵,我恍惚想起初入贾府时。
因我孤僻多思,下人间总有闲言碎语,王夫人却会轻拍我的手背,温声说,“别听那些浑话,
黛玉的才情心性都是顶尖的,永远是府里最疼爱的姑娘。”可现在,黛玉连魂魄都要散了。
姨母还会记得黛玉吗?我疲倦地闭上眼。寒意从骨缝里渗出来。从前,贾母总让宝钗让着我。
宝钗也常说,是因她命格太旺,才压了我这薄命人的运势。她们为了弥补,
给我寻来无数珍奇补品。可我不要这些弥补。黛玉只想和外祖母、姨母,
还有宝钗姐姐长长久久地在一起。那日,宝钗伤得太重。姨母哭着说,
恨不得用我的命去换……意识逐渐涣散时,潇湘馆的门突然被用力撞开。
王夫人带着太医疾步冲入,一把将我拽起。“黛玉!宝钗气息又弱了,
太医说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你还坐着做什么,快随我来!”我怔了怔,
抬起沉重的眼皮,“姨母,不必取血的,我——”我想说,献祭已成,宝钗天亮前便会好转。
话未说完就被厉声打断,“黛玉!这些年来宝钗为你受了多少委屈?”“她样样让你,
你却连几滴血都舍不得?”“她可是喊了你十几年妹妹啊!”王夫人夺过太医手中的银刀,
毫不犹豫刺向我的心口!剧痛炸开,我痛呼出声。2可王夫人却没再像往常那样,
将我揽入怀中拭泪。她只是冷冷接过盛血的玉碗,不等我多言半句,
便命婆子将我架回了潇湘馆。我疼得浑身发抖。想用魂力封住伤口,却发现魂魄已散,
连一丝灵力都凝聚不起。馆外回廊,我隐约听到贾母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忍:“玉儿那身子骨,
取了心头血……怕是扛不住啊。”王夫人声音尖利地截断:“如何扛不住!
”“这些年府里人参肉桂、灵芝雪莲流水似的供着她,如今要她几滴血救急怎么了?
”“莫说几滴血,若宝钗真有万一,我恨不能拿她的命去填!”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却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姨母,黛玉听话。黛玉已经用魂飞魄散,换了宝姐姐的命。
还有三日,阵法完全生效,宝姐姐就能痊愈了。您……可会舒心一些?我躺在冰冷的地上,
血浸透了裙衫。体温一点点流逝。直到,最后一点气息也断绝。等我再次恢复意识,
只见自己的身躯已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中,苍白如纸。阴风阵阵,地府的鬼差已执锁链而来。
我心中惦念宝钗安危,哀声求他宽限三日。鬼差看了眼我胸前狰狞的伤口,
又望了望案头未写完的诗稿,终是摇头叹息:“罢了,容你三日。三日后,我来引你入轮回。
”我连忙俯身道谢。随即魂魄离体,飘飘荡荡去了王夫人的院子。熟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贾母捻着佛珠,长叹一声:“宝丫头服了药引,气息总算稳住了。
”“只是你方才对玉儿……是否太过狠心?”王夫人沉默片刻,将茶盏重重搁下,
嗓音发颤:“老太太,玉儿难道不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岂会不疼!”“可我有什么法子!
太医说了,宝钗伤及心脉,非血脉相连者的心头血不能续命!”说罢,
她忽地哽咽起来:“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央求宫里把世子的婚事指给玉儿。
”“我只想着玉儿体弱福薄,若有王府庇护,
将来也有个依靠……却忘了……”“那北静王世子,原是宝钗在诗会上就已倾心的人啊!
”“我们总觉玉儿可怜,便让宝钗处处忍让,
这些年……实在是亏欠了宝钗太多……”听着王夫人的泣诉,我茫然地眨了眨眼。从前,
有仆妇背地里讥笑我孤高刻薄,寄人篱下却目下无尘。我又气又羞,却不知如何争辩,
只能躲在屋里垂泪。是宝钗和探春寻了由头,将那起子仆妇狠狠发落。那时,
宝钗还拉着我的手温言道,等她将来出阁有了依仗,定要接我同住,再不叫我受半分委屈。
可后来,宫里却将世子的婚约指给了我。那日,是我第一次见宝钗失态。不是对我,
而是对王夫人。我躲在碧纱橱后,听她声音发颤:“姨妈,老太太,你们何时才能明白,
这般看似偏袒的补偿,于颦儿是负累,于我……亦是枷锁。”说完,她便称病回了梨香院,
次日就收拾行装离了府。3再后来,便是宝钗重伤垂危。我肝肠寸断,却被王夫人狠狠推开。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宝钗的灾厄,皆因我而起。我飘到王夫人身后,虚虚环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呀,外祖母,姨母,黛玉总是成为你们的负累。幸好,黛玉就要魂飞魄散了,
再也不会拖累宝姐姐了。“话虽如此,可玉儿终究是无辜的。
”贾母的声音将我飘散的思绪拉回,“那孩子心思重,身子又那样单薄,
取了心头血……我们总该去看看她。”王夫人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与贾母一同来到潇湘馆外,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玉儿,开门。
外祖母和你姨母给你送些补品来。”馆内寂静无声。王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黛玉!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不过取了你一点心头血,你宝姐姐如今还昏迷不醒,
你倒为了这点小事闭门不出,使起性子来了?”“你的孝心、你的姐妹情分,
难道都是装出来的不成?”我一怔,慌忙地想要解释。姨母,黛玉没有使性子,
黛玉只是已经死了呀!可王夫人听不到。她的脸色越来越冷,抬手便要命婆子强行破门。
我的心骤然揪紧。生怕她们看见我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会难过,会自责。就在此时,
丫鬟匆匆来报,北静王世子到访。说是来……商议退婚之事的。王夫人动作一顿,
抬起的手缓缓放下。她与贾母对视一眼,转身对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冷淡:“玉儿,
这桩婚事本就是阴差阳错。既然世子心意已决,你也莫要强求。”说完这句,
她们便转身离去。我急忙跟了上去。荣禧堂内,我见到世子眼下带着倦色,神情凝重。他说,
他心中属意之人始终是宝钗,当日接旨实属无奈,望府上成全。贾母与王夫人面露愧色,
黯然应允。得了准话,世子紧绷的神色才松动了些。随即,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问道:“对了,怎不见林姑娘?”王夫人冷哼一声:“还在屋里怄气呢!”“宝钗因她遭难,
我不过取了她几滴血救人,她便赌气将自己锁在屋里,谁也不见。真是白疼了她这些年!
”世子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道:“不会。林姑娘并非不明事理之人。
”“在下虽与林姑娘接触不多,但也知她品性高洁,外冷内热,最重情义。
她闭门不出……可是身体有何不适?”这话不知触动了王夫人哪根心弦,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她能有什么不适!”“什么品性高洁,
我看是这些年将她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王夫人不顾贾母眼神的制止,
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她一个孤女,体弱多病,福薄寿短,
自打入府便耗费了多少珍贵药材?”“而宝钗,模样品行、管家才干样样出众,
本该是府里最得意的姑娘,却因要顾着她,处处收敛锋芒,受了多少委屈?
”“为了给她调养身子,府里上好的补品都紧着她用,我和老太太不知操了多少心!
”4“她还想怎样?难道,非要逼死我的宝钗才甘心吗!
”我呆呆地望着王夫人激动到微微发抖的身影。眼泪无声地滑过魂体。原来,在姨母心里,
我始终是个不祥的、只会拖累宝钗的外人。对不起,姨母,
是黛玉不好……若是当初没有到此,若是姨母只有宝钗一个就好了。还好,黛玉就要消失了,
再也不会成为你们的负担了……“住口!”贾母猛地杵了下拐杖,声音带着严厉。
“玉儿她知道什么?这些事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我们强加给她的?”“你心疼宝丫头,
我明白,可你怎能将气全撒在玉儿身上?”“您这话……说得太重了!”王夫人一怔,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里打转。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椅子上,不再言语。
世子见状,不便久留,起身告辞。他走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直到夜深人静,
王夫人才独自一人,悄悄来到潇湘馆外。她在门外徘徊许久,终于伸出手,
轻轻触上冰冷的门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玉儿……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我就站在她面前,想大声说,姨母,黛玉不疼了,魂魄是感觉不到疼的。可她听不见。
“今日是姨母不好,不该那样说你,更不该……不由分说就取你的血。
”“姨母只是……只是太怕失去你宝姐姐了……”王夫人无力地靠在门边的廊柱上。
从怀中摸出一个绣工精巧的香囊,紧紧攥在手心。那是我去年为她绣的寿礼,
上面是歪歪扭扭却极认真的“福”字。“玉儿,有件事,姨母一直瞒着你。
”“其实你之所以到此后体弱至此,寿数难永……皆是因为姨母,在你初入府时,
为你行过一次‘借运’之法……”我想要拉住她袖子的手僵在半空。紧接着,
又听见她沙哑的嗓音继续道:“薛家那时生意遭了难,你宝姐姐命格虽好,却有一劫,
恐有早夭之祸。”“我与你外祖母心急如焚,寻访高人,
得了这么一个偏方……说是寻一至缘之人的魂魄为引,可‘借’其些许福缘,
为你宝姐姐挡劫。”“是姨母对不住你……所以这些年才拼了命地想补偿你,
可姨母好像总是做错,到头来,把你们两个都伤了……”“玉儿,你能原谅姨母吗?
”夜色深沉,我回头望了望馆内自己了无生息的躯壳。姨母的忏悔像一把钝刀,
慢慢割着我的心。我想告诉她,没关系的。黛玉不在乎福缘多寡,也不在乎寿数长短,
黛玉一直很感激姨母的照拂。可惜,这些话,她再也听不到了。
王夫人在门口放下一盒上好的血燕和一瓶外伤药膏,才步履沉重地离开。我跟着她飘回房间。
将虚幻的脸颊贴在她膝上,像幼时撒娇那般,眷恋地汲取那一点熟悉的温暖。第二日清晨。
王夫人与贾母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丫鬟哭着来报,宝钗的气息突然急转直下,
汤药不进,眼看是不行了。王夫人瞬间面无人色。她与贾母踉跄着扑到宝钗床前。“宝钗!
我的儿!”她看着宝钗逐渐灰败的脸色,握住宝钗的手拼命呼唤。可无论灌入多少参汤,
都如泥牛入海。王夫人又跌跌撞撞扑到闻讯赶来的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身前,
叩头哀求他们救救宝钗。5癞头和尚与跛足道人对视一眼,摇头叹息。
跛足道人沉声道:“薛姑娘此番遭劫,根源在于魂魄受损,气血虽可暂缓,魂体却难以自愈,
汤药自然无效。”“若想为薛姑娘稳固魂魄,延续生机,
需得以一缕同源同契的纯净魂力为引,注入其灵台,方可唤醒生机。
”“只是……”癞头和尚接过话,面露难色。“这魂力引子,非同一般。
须得是至亲至缘、心意相通之人的本命魂源方可,否则非但无用,反会引魂飞魄散。
”贾母与王夫人同时愣住,瞬间明白了二人话中深意。想要救宝钗,
就需要黛玉那与宝钗命运相连、作为“借运”媒介的本命魂源!贾母身形一晃,老泪纵横,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若……若只有此法能救宝丫头,
那……那也只能苦了我的玉儿了……”王夫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眼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可下一秒,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斩钉截铁道:“就用玉儿的魂源!
”“宝钗是薛家的支柱,绝不能有事!”“至于玉儿……”“只是分出一缕魂源,
未必就会……我们倾尽全府之力,再去寻访名医仙草,总能替她补回来!”“欠她的,
这辈子慢慢还!加倍地还!”王夫人眼中布满血丝,神情却异常坚定。说这话时,
我就飘在她身侧。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密密麻麻的疼过后,竟是一片空茫的平静。
原来在姨母心里,孰轻孰重,早已分明。宝姐姐要让着我衣食住行,让着我众人的疼爱。
可到了生死抉择的关头,我才是可以牺牲、可以“弥补”的那一个。我抬手,
想擦掉魂体上并不存在的眼泪。没关系的,姨母。黛玉已经如您所愿,把这条命、这缕魂,
都还给宝姐姐了。“我这就去潇湘馆!”王夫人不等贾母再说什么,转身就疾步朝外走去。
这次,她没有直接命人破门,而是站在紧闭的馆门外,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玉儿,开开门,姨母有事同你商量。
”“你宝姐姐情况很不好,需要你帮个忙……把你的本命魂源,分一缕给她,好不好?
”“姨母知道你受委屈了,事后你想要什么,姨母都答应你,定会好好补偿你!
”馆内死一般寂静。王夫人等了片刻,脸上强挤出的温和渐渐维持不住。她猛地抬手,
狠狠拍在门板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林黛玉!这都什么时候了,
你还要耍性子吗?!”“三天了!你躲在里面三天了!那是你姐姐!是你的亲表姐!
”“我已经低声下气来求你了,你还想怎么样?!非要看你姐姐死在你面前才满意吗?!
”“来人!给我把门撞开!”伴随着她一声令下,几个粗使婆子慌忙上前。“轰隆”一声,
门栓断裂,潇湘馆的门被强行撞开。王夫人带着怒意与不耐,径直闯入。
斥责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可下一秒,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原本雅致的闺房内,地面、桌案、甚至床幔上,都溅满了暗红发黑的血迹。
一个身着素白寝衣的瘦弱身影,静静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胸口大片干涸的褐色血渍触目惊心。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早已没了呼吸。
王夫人所有未出口的责骂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动弹不得。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瞳孔紧缩到极致,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
那……那是她的玉儿。是她看着长大,细心呵护,连咳嗽一声都紧张半天的玉儿啊!
“玉……玉儿?!”6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扑过去将那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用力之大,仿佛要将那单薄的躯体嵌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