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垃圾堆里的商机一林北觉得自己可能是全江城混得最惨的本科生。二十六岁，
毕业于江城大学金融系，当年高考全省前五百名的成绩，
现在的工作是——在破产清算公司当实习生，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去倒闭的公司清点资产，
通俗点说，叫“捡破烂”。“小林，走了！”师傅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北赶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小跑着跟上。老周今年五十三，
在清算行业干了二十多年，人送外号“周扒皮”——不是因为他抠门，是因为他眼睛毒，
什么值钱的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公司接的活儿，只要他出马，准能扒出点油水来。
“今天去哪儿？”林北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城东，”老周发动车子，
“一家共享单车公司，倒闭了，去清点资产。”林北点点头，
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名字——“青桔共享”，去年还挺火的，
街上到处都是他们家的车，没想到这么快就倒了。“周师傅，这公司欠了多少钱？
”“听说几个亿吧，”老周打着方向盘，“投资方撤资，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了。
法院查封，让咱们去清点剩下的资产，能卖多少卖多少，还债。”林北叹了口气。这年头，
创业的比韭菜还多，割了一茬又一茬。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荒废的工业园区里。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门口贴着白色的封条，上面盖着法院的章。老周下车，
掏出文件核对了一下，撕开封条，推开仓库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林北捂着鼻子往里看，
整个人愣住了。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千辆共享单车，一直堆到天花板。
红的黄的蓝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片彩色的海洋。“我的天……”他喃喃道。
老周倒是不意外，叼着烟走进去，东敲敲西看看：“都是些破烂，铝材不值钱，
轮胎是橡胶的，能卖点废品就不错了。”林北跟在他后面，踩着满地灰尘，往仓库深处走。
这些车都是新的，有些连塑料包装都没拆。他忍不住想，就这些东西，
几个月前还是资本市场的宠儿，现在却只能当废品卖。真是世事无常。“小林，
你清点一下数量，我去后面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老周说着，往仓库深处走去。
林北拿出本子，开始一列一列地数。一千、两千、三千……数到两千多的时候，
他有点眼花了。这些车长得都一样，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了。他放下本子，揉了揉眼睛，
往旁边走了几步，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他低头一看，
是一堆旧报纸，被垫在一辆车的轮子底下。林北蹲下来，想把报纸抽出来垫着坐，
手刚碰到报纸，目光却被报纸上的一张照片吸引住了。那是一张旧报纸，纸张已经发黄，
边角有些破损。照片上，两个年轻人正在握手，背景是一家很破旧的小饭馆。
林北本来没在意，但当他看到其中一个人的脸时，整个人愣住了。那个人的脸，他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上班，坐地铁的时候，地铁站的广告牌上都是这个人——李锦荣，
荣盛集团的创始人，江城首富，身家千亿。报纸上的他，比现在年轻三十岁，
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青涩的笑。而和他握手的那个人，
也是一个年轻人，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林北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首富年轻时候的照片会被垫在这儿，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可能有点意思。
他把报纸从车轮底下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报纸是《江城日报》，
日期是1993年5月12日。头版头条的新闻是关于国企改革的，
这张照片只是角落里的一张小配图，
下面的说明文字写着：“我市青年企业家李锦荣右与友人王德发左合影。据悉，
李锦荣创办的荣盛贸易公司近日获得一笔关键投资，为其事业发展奠定基础。
”林北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当他对着光看的时候，
忽然发现照片的背面，隐隐约约有一些痕迹。他把报纸凑近眼睛，仔细看。那是一些字迹，
很淡，像是被铅笔写过，又被人用力擦掉了。但因为年代久远，纸面上还是留下了压痕。
他把报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辨认那些痕迹。
借到……王德发……现金……五万……百倍……奉还……李锦荣……”林北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这几个词连起来，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意思——今借到王德发现金五万元，
日后百倍奉还。李锦荣。他的手开始发抖。五万块，三十年前的五万块，是一笔巨款。
那时候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五万块能在江城买两套房。百倍奉还，那就是五百万。
而这张欠条，现在就在他手里。不不不，这只是一张照片。真正的欠条在哪儿？
他又把报纸翻过来，对着光仔细看。照片是贴在报纸上的，背面的痕迹，
会不会是照片背后有什么东西？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照片的边缘，发现照片贴得并不牢，
边缘已经有些翘起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往里面看。照片和报纸之间，
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发黄的，折叠着的，纸。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小林！干嘛呢？
”老周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林北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报纸扔了。他赶紧把照片按回去，
装作在看报纸的样子，回头道：“周师傅，我在这儿歇会儿，数得眼花了。”老周走过来，
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电风扇：“这破仓库里没啥值钱的，就这玩意儿还能用。你数了多少了？
”“两千三百多辆。”“行，继续数吧，数完了咱们好交差。”老周说着，拎着电风扇走了。
林北等他走远，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报纸，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咬了咬牙，把报纸折好，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二晚上回到出租屋，林北连饭都没顾上吃，就把门锁好，拉上窗帘，从背包里拿出那张报纸。
灯光下，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揭下来。照片背后，果然贴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发脆，
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他屏住呼吸，用镊子把纸展开。是一张手写的欠条。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欠条今借到王德发同志人民币五万元整，用于创业启动资金。
待事业有成之日，必当百倍奉还。
借款人：李锦荣证明人：刘大志1993年3月12日林北盯着这张欠条，看了足足五分钟。
五万块，百倍奉还，就是五百万。五百万啊。他现在的工资是三千五一个月，加上加班费，
一年能挣五万。五百万，够他干一百年。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这张欠条是真是假？
三十年前的事了，李锦荣还认不认？就算他认，自己一个穷小子，怎么去找首富要钱？
万一人家不认，反手告自己一个敲诈勒索，那可就惨了。他把欠条小心地放好，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第二天，他请了个假，去江城图书馆查资料。
他要查清楚两件事：第一，三十年前到底有没有李锦荣和王德发这两个人；第二，
那张报纸是不是真的。图书馆的档案室里，他翻了一整天的旧报纸。
1993年的《江城日报》，他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终于，在5月12日的报纸上，
他找到了那张照片。和他在仓库里发现的那张一模一样，照片上两个人握手，
下面的说明文字也一字不差。他又查了查李锦荣的资料。荣盛集团的官方网站上，
有李锦荣的创业史介绍：“1993年，李锦荣先生获得关键投资，创办荣盛贸易公司，
由此开启商业征程……”关键投资，投资方是谁？官网上没写。他又查了查王德发这个名字。
百度上搜出来一堆同名的人，但没一个对得上号的。林北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陷入了沉思。三十年前，王德发借给李锦荣五万块钱，帮他创业。李锦荣成功了，成了首富。
王德发呢？他去哪儿了？为什么这张欠条会夹在照片里，被当作废纸垫在共享单车底下？
这张欠条，到底是忘了还，还是根本没还？如果是后者——林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这个王德发现状如何，是富是穷，是死是活。但他知道，五百万，对李锦荣来说，
不过是九牛一毛。对王德发，可能是一辈子的指望。他决定，去找李锦荣。
不是为了那五百万，而是为了搞清楚，这背后到底有什么故事。
三荣盛集团的总部在江城最繁华的CBD，一栋六十八层的摩天大楼，通体玻璃幕墙，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北站在大楼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进去。
前台是个很漂亮的姑娘，穿着职业装，画着精致的妆，看见林北进来，
职业性地微笑：“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我找李锦荣先生。
”姑娘的微笑顿了一下：“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那抱歉，
李董事长的行程非常满，没有预约的话，我没办法帮您安排。
”林北从包里拿出那张欠条的复印件，放在前台：“麻烦您把这个交给李董事长，
就说……三十年前的债主来找他了。”前台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林北，
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几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走到林北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先生？请跟我来。”林北跟着他走进电梯，
一路升到五十八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长廊，两边墙上挂着名画。
长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大门。黑西装男人推开门，侧身让林北进去。办公室里，
李锦荣正坐在沙发上喝茶。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比电视上更儒雅一些。看见林北进来，他放下茶杯，
站起来，伸出手：“林先生？请坐。”林北跟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下。李锦荣看着他，
目光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林先生，你拿来的那张欠条，能让我看看吗？
”林北从包里拿出原件，递给他。李锦荣接过欠条，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林北注意到，他拿着欠条的手，微微有些发抖。良久，
他放下欠条，摘下眼镜，看着林北。“这张欠条，你从哪儿找到的？
”林北把在共享单车仓库里发现照片和欠条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李锦荣听完，
沉默了很长时间。“王德发……”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
林北试探着问：“李董事长，这位王德发先生，您还记得吗？”李锦荣回过神来，
苦笑了一下。“怎么不记得？”他说，“他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接下来，
李锦荣讲了一个故事。三十年前，他和王德发是同一个厂的工人。两个人都是二十出头，
血气方刚，不甘心一辈子在流水线上耗着。他们一起辞职，想创业，但没钱。
王德发的父亲是退休工人，攒了一辈子，攒了五万块钱。王德发跪在他父亲面前，
求了三天三夜，才把这笔钱借出来，给了李锦荣。“你拿着，去干。”王德发说，“干成了，
咱俩一起发达。干不成，就当咱俩命不好。”李锦荣拿着这五万块钱，开了个贸易公司。
起早贪黑，跑了三年，终于做起来了。他发达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德发还钱。
但王德发不见了。他找遍了整个江城，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没人知道王德发去了哪儿。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打工，有人说他去了国外，还有人说他得病死了。李锦荣找了五年，
没找到。后来，他结婚了，生孩子了，事业越做越大，慢慢地，就把这件事压在了心底。
“我以为，他是不想让我还，”李锦荣苦笑着说，“他是那种人，帮了别人，从来不要回报。
我以为他是故意躲着我，不想让我为难。”林北听完，沉默了很久。“那现在呢？”他问，
“您还想找到他吗？”李锦荣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你能帮我找到他吗？”林北愣了一下。他只是一个破产清算公司的实习生，
每天的工作就是去倒闭的公司清点资产。让他去找一个失踪了三十年的人？
但他看着李锦荣的眼神，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我试试。
”李锦荣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到他面前。林北看了一眼，愣住了。
五千万。“这是欠条上的百倍奉还，”李锦荣说，“你先拿着。如果找到王德发，
这钱就是他的。如果找不到……就当是我谢谢你，让我又想起了这个兄弟。
”林北看着那张支票，手都在抖。五千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但他深吸一口气，
把支票推了回去。“李董事长，”他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只是……觉得这张欠条背后，
应该有一个了结。如果我能找到王德发先生，到时候您亲自给他。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那这笔钱，您可以用他的名字，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李锦荣看着他，
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好，”他站起来，拍拍林北的肩膀，“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林北。”“林北，”李锦荣点点头，“我记住你了。你去找他，
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来找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林北接过名片，放进口袋里。走出荣盛大厦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站在门口，
抬头看着那栋六十八层的大楼，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五千万，他刚才把五千万推回去了。
但他不后悔。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片，心想：王德发，你在哪儿？四接下来的一个月，
林北像疯了一样地找王德发。他先是查了江城的户籍档案。王德发，男，1963年生，
原江城市纺织厂工人。1993年离职，之后没有在任何单位登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