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顾言和我坐在了民政局的离婚登记处。他还是那么体贴,连递给我的笔,
都是我最喜欢的牌子。他看着我,眼底是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轻声问:“苏晚,
你有幸福过吗?”这个问题,像一把迟到了三年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洪水。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个问题,本该由我来问他。1民政局的冷气开得太足了,
像一只无形的手,从我的衬衫袖口钻进去,顺着手臂一路爬到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指尖冰凉。坐在我对面的顾言,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小动作。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脱下身上的薄款风衣,起身,绕过小小的办公桌,
想为我披上。他的动作流畅又自然,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就像过去一千多个日夜里,
他无数次为我披上外套,递上热水,挡住穿堂风一样。我却微微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风衣的衣角堪堪擦过我的肩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我能清晰辨识的错愕和……受伤。空气凝固了。我们之间的气压低得可怕,
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旁边那对刚领完证的小情侣,正头挨着头,
对着红本本上的合照傻笑。女孩的笑声像一串银铃,清脆地砸在这片压抑的空气里,
显得格外刺耳。她瞥了我们一眼,大概以为我们也是来缔结婚姻的,
羡慕地对她丈夫说:“你看那对,男的好帅好体贴,女的也好有气质,真配。
”男的附和道:“是啊,一看就感情好。”感情好。我垂下眼,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两份《离婚协议书》上。白纸黑字,冰冷得像医院的病危通知。
讽刺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我的喉咙口,又酸又涩。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
见我们僵持着,不耐烦地用笔敲了敲桌面:“想好了吗?离不离?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顾言收回手,默默地将风衣叠好,放在一旁的空位上。他坐回我的对面,
重新拿起那支派克钢笔,拧开笔帽,轻轻地放在我面前。笔尖的方向,精准地对准了我。
是我最喜欢的牌子,最习惯的墨囊颜色。连这种时候,他的体贴都无懈可击。
“苏晚......”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真的幸福吗?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我,那里面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愧疚?是不舍?
还是解脱前的最后一次确认?我没有回答。幸福吗?这个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
猛地插进我的心脏,狠狠一拧。所有被我刻意压抑、假装无视的画面,
瞬间冲破了记忆的闸门。我的思绪,飘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个阳光正好,
一切都还维持着完美假象的下午。2三个月前,我还是全天下最令人羡慕的女人。
我的丈夫顾言,是那种只存在于电视剧里的完美人设。英俊,多金,名校毕业,
是业内最年轻的合伙人。更重要的是,他爱我,爱到了近乎偏执的细节里。我们家的玄关,
永远放着一双我回家就能穿上的软拖。我的牙杯里,每天早晚都会被他挤好牙膏,不多不少,
正好是我习惯的用量。他甚至记得我每个月生理期的精准日期,比我自己还准。
每次在我察觉到腹部隐隐传来坠痛感之前,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红糖姜茶,
就已经递到了我的手边。“趁热喝,刚泡的。”他会这样说,然后用温热的掌心,
覆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揉。我所有的喜好,他都了如指掌。我喜欢吃鱼,但讨厌挑刺,
所以我们家餐桌上的鱼,从来都是被他细心剔除鱼刺后,一整块完整的鱼肉夹到我碗里。
我喜欢看的老电影,他会默默下载好,存在硬盘里,等我无聊的时候随时可以翻出来看。
我随口提过一句某个牌子的香薰好闻,第二天,我们家所有的角落都换上了那个味道。
他能在我皱眉的瞬间,猜到我的想法。有一次公司团建,我被临时拉去凑数玩剧本杀,
玩到一半,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无意间把可乐洒在了我最喜欢的一条白色连衣裙上。
我当时只是眉头一紧,觉得有些扫兴,但也没说什么。半小时后,顾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你公司楼下,给你带了条新裙子,你下来换一下。”我当时震惊得说不出话。
后来才知道,是他给我助理发消息,问我今天穿了什么,又让助理去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
亲自送了过来。闺蜜周晴每次听我说起这些,都会夸张地捧着脸尖叫:“苏晚,
你上辈子是拯救了银河系吧?这种男人到底是从哪里找的?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
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你看看我家那个,让他下楼倒个垃圾都得三催四请!”是啊,
所有人都这么说。连我自己,也曾经一度沉浸在这种被精密计算过的幸福里。顾言的爱,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包裹。网的每一根丝线,都由温柔、体贴、关怀织就。
它为我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风雨,也让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金丝雀。这网太完美了。
完美到,有时候会让我喘不过气。3.那个下午,顾言在公司开一个重要的季度会议,
我一个人在家。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顾言早上点的白茶香薰的淡雅味道。一切都安静得恰到好处。
我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那些喧闹的音乐、夸张的表演,都像流沙一样从我的脑子里穿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直到一个视频的标题,像鱼钩一样,精准地勾住了我的视线。《你身边那个情绪稳定的人,
真的幸福吗?》我的手指停住了。视频里,一个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很专业的心理学家,
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常常羡慕那些情绪极度稳定的人,觉得他们成熟、可靠,是理想的伴侣和朋友。
但心理学上有一种现象,叫‘情感隔离’。当一个人经历过巨大的创伤,
或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他可能会无意识地启动一种防御机制,
将自己的真实情感与外界隔离开来。他不是没有情绪,而是选择不去感受,不去表达。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种人,往往表现为过度的完美和稳定。
他们彬彬有礼,待人温和,从不失控,也从不发火。因为愤怒、悲伤、甚至狂喜,
这些激烈的情绪对他们来说,都像洪水猛兽,是需要被关在笼子里的。他们用理智和责任,
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坚固的外壳……”视频的背景音很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
准确无误地投进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言的脸。结婚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我甚至想不起他对我提高过一次音量。我记得有一次,我不小心打碎了他最心爱的一套茶具,
那是他从一位知名的匠人手里高价收来的,每一只杯子都独一无二。碎片散落一地的时候,
我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可他只是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
仔细检查我的手有没有被划伤。然后温和地对我说:“没事,别怕,人没受伤就好。
”他甚至都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只是平静地拿来扫帚,把那些珍贵的碎片一点点扫进垃圾桶,
整个过程,脸上连一点惋惜的表情都没有。还有一次,他一个很重要的项目被对手公司截胡,
熬了好几个通宵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得知消息后,担心得不行,生怕他会受打击。
可他回到家,依旧像往常一样,给了我一个拥抱,笑着问我晚饭想吃什么。他太稳定了。
稳定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视频里的心理学家最后总结道:“所以,
如果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请多给他一些关怀。试着问问他,你,真的幸福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我怔忪的脸。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
像是在为我的胡思乱想进行倒计时。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
带着一股凉意。结婚三年,他问过我无数次“开不开心”,“喜不喜欢”。可我好像,
从未问过他,是否幸福。4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开始疯狂地在我心里滋长。那天晚上,
顾言回来得有些晚。玄关的灯亮起时,我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他看到我,
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脸上便漾开熟悉的温柔笑意:“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不用等我吗?
”他一边说,一边换鞋,然后走到我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深夜的寒气和淡淡的酒味。
应该是陪客户应酬了。我伸手,帮他解开被领带勒得有些紧的衬衫领口,
指尖触碰到他颈部的皮肤,能感觉到一丝疲惫的脉搏跳动。“很累吗?”我状似不经意地问,
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享受着我的服务,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还好,就是喝了点酒,头有点晕。
”“工作上……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我继续试探着,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敲着鼓,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期待。我期待什么呢?
期待他能对我敞开心扉?期待他能卸下那副完美的盔甲,对我抱怨几句客户的难缠,
或者上司的苛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刻,我迫切地想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顾言。
一个会疲惫,会烦躁,会流露出真实情绪的顾言。他睁开眼,黑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
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他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就像在安抚一只多愁善感的小猫。他的掌心很暖,动作很轻。
“没有......”他微笑着说,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负面的情绪:“有你在,
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他的回答天衣无缝。他的表情滴水不漏。他的温柔,
完美得像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那一瞬间,我心里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噗”地一声,
被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混杂着一丝寒意,从脚底缓缓升起。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英俊的、永远带着浅笑的脸。明明是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丈夫,
我却第一次觉得,我根本看不透他。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团疑云,反而越滚越大,
越积越重。5我约了周晴在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和奶油的甜腻味道。邻桌的女孩正在小声地和男友撒娇,
一切都和我压抑的心情格格不入。周晴用小银勺搅动着杯子里的卡布奇诺,
奶泡在上面打着旋。她听完我的叙述,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越来越浓。
“所以......”她终于放下勺子,勺子磕在瓷杯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也敲在了我的神经上:“你的烦恼就是,你老公对你太好了?好到让你觉得不真实?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我没办法向她描述那种感觉,
那种被一张温柔的网包裹住,却又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我只能干巴巴地说:“我只是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自己的情绪。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人。”周晴猛地翻了个白眼,
那动作夸张得差点把美瞳翻出来。她伸出食指,隔着桌子,重重地点了我的额头一下。
“苏晚,我看你就是闲的!”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引得邻桌都向我们看来。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女人羡慕你?
男人不作妖,不花心,不想着外面彩旗飘飘,一心一意对你好,把你捧在手心里。
你还想怎样?”她像是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砸得我无力反驳:“情绪?
男人要那么多情绪干什么?情绪稳定不是最大的优点吗?难道你希望他跟你大吵大闹,
摔东西砸碗,你才觉得真实?”我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杯壁上的水珠濡湿了我的手心,又冷又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辩解。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打断我,身体前倾,
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典型的‘作’!顾言那种男人,
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别自己胡思乱想,把好日子给作没了!”她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仿佛那不是咖啡,而是用来浇灭我心中那点可笑火苗的冰水。咖啡馆里舒缓的音乐还在流淌,
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周晴那句“身在福中不知福”在嗡嗡作响。
那些刚刚萌芽的、脆弱的疑虑,被她用最现实、最不容置喙的逻辑,碾得粉碎。是啊,
我还在奢求什么呢?一个英俊体贴、忠诚顾家的丈夫,一份安稳优渥、人人艳羡的婚姻。
我所拥有的一切,不正是世俗意义上幸福的顶配吗?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
6被周晴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后,我确实消停了几天。我开始说服自己,是我太敏感,
是我把婚姻想得太理想化。现实不是文艺电影,哪有那么多需要宣泄的激烈情绪。
顾言的稳定,或许只是他爱我的一种方式,一种成熟男人该有的担当。
我努力地扮演着那个幸福妻子的角色,对他加倍温柔,
试图用行动来弥补我内心那点不该有的猜忌。直到那天下午,我抱着一摞要换季的衣服,
准备拿到书房的衣帽间里收起来。书房的门虚掩着,我习惯性地推门而入,
脚步却在踏进门的一瞬间,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顾言就站在书桌旁,背对着我。
他没有在工作,也没有在看书。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的视线,落在他书桌右下角那个常年上锁的抽屉上。那是个很不起眼的抽屉,
嵌在桃花心木的书桌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个小小的黄铜锁孔。
我以前也好奇地问过一次,里面是什么。他当时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一些不重要的旧文件。”因为不重要,所以要上锁?这个逻辑上的矛盾,
当时的我并没有深究。可此刻,我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阳光从他身侧的落地窗照进来,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也照亮了他脸上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极度哀伤的神情。不是疲惫,不是烦躁,
而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和灵魂的,一种沉入谷底的悲恸。他的眉头紧锁,
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眼神空洞地落在那个锁孔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
看到里面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我屏住呼吸,连怀里衣服的重量都感觉不到了。
那一刻的顾言,和我认识的那个永远温文尔雅、情绪平稳的顾言,判若两人。
他身上那层完美的、坚固的外壳,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而裂痕之下,
是我无法触及的深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在看到我的那一刻,
他脸上的哀伤迅速褪去,快得像我的错觉。他立刻换上了那副我所熟悉的,
带着宠溺的微笑:“怎么了,晚晚?傻站在门口干什么?”他走过来,
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衣服,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臂,带着一丝凉意。
我看着他恢复如常的脸,胃里却一阵翻搅。那个抽屉里,到底藏着什么?
藏着足以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的,秘密。7从那天起,寻找那把钥匙,
成了我心里一个疯狂滋长的执念。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我所有的注意力。
我开始变得不像自己,像一个潜伏在自己家里的、不受控制的侦探。顾言不在家的时候,
书房就成了我的战场。我把他挂在衣帽间里的所有西装、大衣、风衣的口袋,
都用指尖细细地探寻过一遍。我的手指滑过昂贵的羊绒面料,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拉链,
最后只捞出一些酒店的房卡、几张干洗店的票据,还有偶尔被遗忘的薄荷糖。没有钥匙。
我打开他的公文包。里面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文件用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分门别类,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干净得能照出我紧张的脸,笔袋里是他惯用的几支钢笔。
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更没有一把小小的、泛着铜光的钥匙。最疯狂的一次,
是趁他洗澡的时候。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那声音像擂鼓一样,敲打着我的耳膜。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
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密码是我的生日。这个发现让我有片刻的恍惚和自嘲。看,
他就是这样,连手机密码这种最私人的东西,都要用来证明他爱我。我颤抖着手指划开屏幕,
像个小偷一样,迅速翻看他的微信、短信、通话记录。一切都干净得可怕。
除了工作往来和与我的日常对话,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相册里也全都是我的照片,
以及我们一起出去旅行的风景照。我甚至点开了他手机里的文件管理,
搜索“日记”、“信”、“照片”这些关键词,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水声停了。
我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将手机放回原位,摆成原来的角度,
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了卧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手脚冰凉。一阵强烈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我在干什么?
我在怀疑我的丈夫,像个疯子一样,翻遍他所有的私人物品,
试图去印证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猜想。或许周晴是对的。或许我真的只是太闲了,
在自寻烦恼。找不到钥匙,也找不到任何证据。我几乎就要放弃了,准备把那个上锁的抽屉,
连同我所有的胡思乱想,一起封存起来。8裂痕的再次扩大,是在一周后。
顾言要去邻市出差三天。临走的前一晚,我像往常一样,帮他收拾行李。
他的领带都整齐地卷好,放在衣帽间一个专门的格子里。我打开格子,
准备为他挑选几条搭配西装。我一条条地拿起,又放下,指尖划过那些柔软顺滑的真丝面料。
突然,我的动作停住了。我发现,他把所有我送给他的领带都拿了出来,准备带走。
有那条纪念日我送他的爱马仕,有我出差时在机场免税店给他淘的巴宝莉,
还有一条我们逛街时他随口说好看、我后来偷偷买给他的菲拉格慕……唯独留下了一条。
那是一条宝蓝色的,带有细微斜纹的领带。品牌很普通,不是什么大牌,是我刚工作那年,
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我对他所有的东西都了如指掌。我清楚地记得,这条蓝寄,
是他某次参加完大学同学聚会后,心情很好时特意戴的。那天他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我很少见的、属于年轻人的飞扬神采。
也正是因为那份不同寻常,我才对这条领带印象深刻。我拿着那条蓝色的领带,
走到正在整理文件的顾言身边。“这条不带吗?”我晃了晃手里的领带,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我觉得它配你明天要穿的灰色西装很好看。”顾言从文件中抬起头,
视线在那条领带上停留了一秒。他的眼神有极其细微的变化,快到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随即,他便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他说,
声音是一贯的温和:“那条太旧了。”太旧了?我的胃里,像是被人灌进了一块冰。
一股寒气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领带。
宝蓝色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没有一丝褶皱和抽丝。我清楚地记得,这条领带,
是我去年才买给他的。比他行李箱里那几条所谓的名牌,都要新。他甚至没怎么戴过。
我捏着领带,指尖冰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了,
但选择了无视。他合上文件,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过那条领带,放回了格子里,
然后拿了另一条我送他的灰色领带放进行李箱。整个过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
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可我记得很清楚。那条蓝色的领带,
比他带走的所有领带,都要新。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谎言。
9顾言出差的第二天,我开始了大扫除。这是一种自我放逐式的惩罚。
我试图用体力上的疲惫,来压制内心那头快要冲出牢笼的野兽。我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让穿堂风带走房间里属于他的气息。我用消毒水擦拭每一寸地板,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我脑中那些疯狂的猜忌。书房是最后一个目标。
我整理着书架上那些他大学时留下的旧书。大部分是专业相关的工具书,纸页泛黄,
边角卷曲,上面还留有他年轻时用钢笔写下的笔记,字迹比现在要张扬得多。
我的指尖拂过那些积了薄尘的书脊,动作机械而麻木。
直到我抽出一本精装版的《百年孤独》。这本书不是我买的。它被塞在书架的最里层,
和其他大部头的专业书挤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封皮是暗色的,有些磨损,
看得出曾被反复翻阅。我为什么要抽它出来?或许只是潜意识里觉得它不该在那里。
就在我把它抽离书架的瞬间,一个极小的东西,从书页的夹缝中滑了出来。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与木地板碰撞的声音,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炸雷般响起。
我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开始疯狂地擂动。我低下头。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它泛着暗哑的黄铜光泽,顶端有一个简单的圆形捏手,样式很老旧。阳光透过窗户,
恰好在它身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舞台上的一束追光,精准地打在主角身上。时间,
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汹涌声,
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冷汗正缓缓滑落。我僵硬地弯下腰,像在执行一个无比艰难的任务,
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当我的手指触碰到那片冰凉的金属时,一股电流从指尖窜遍全身。
我将它捡起来,摊在手心。它很轻,却又重得我几乎要托不住。它的大小,它的形状,
它那古旧的铜色……我不用去比对,我的大脑就已经替我完成了所有的匹配工作。
它和那个抽屉的锁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握紧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桃花心木的书桌,走向那个尘封的秘密。每一步,
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打开,还是不打开?理智在我脑海里尖叫,
警告我这是在摧毁我们之间最后一点信任。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可好奇心,
像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逼着我向前。10我站在书桌前,
呼吸急促得像一个溺水的人。钥匙被我手心的冷汗濡湿了,滑腻腻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旧书和阳光混合的味道,却丝毫无法安抚我狂跳的心。我颤抖着,
将钥匙对准了那个小小的黄铜锁孔。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
钥匙的尖端都在锁孔边缘徒劳地刮擦,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咔哒”声。终于,它滑了进去。
我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转动。“咔嚓。”一声轻响。那是我听过的,
世界上最清晰、也最残忍的声音。它像一道分水岭,将我的人生,彻底割裂成了两半。锁,
开了。我的手还搭在抽屉的拉环上,却没有立刻拉开的勇气。我害怕。
我怕里面是我无法承受的真相,是足以将我现有生活彻底打败的炸弹。可事已至此,
我已经没有了退路。我闭上眼,猛地一拉。抽屉被平稳地拉开了,没有一丝声响。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厚厚的文件,也没有发黄的情书或者暧昧的照片。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
深棕色的木盒子。盒子是胡桃木的,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能映出我此刻苍白失措的脸。
我伸出手,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那木质的冰凉触感,让我打了个寒噤。我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的,是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没有任何装饰,
只在右下角烫印着两个小小的字母:G&L。G,是顾言。那L呢?我的胃里一阵痉挛,
喉咙干得发痛。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翻开了那本日记。字迹很熟悉,是顾言的。
只是比现在更多了几分力量和锐气。我没有从头看起,而是不受控制地,
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张很新,似乎很少被翻动。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2020年10月10日那是三年前,我们婚礼的前一天。
明天,我就要娶苏晚了。林溪,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11林溪。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刺入我的心脏。疼得我眼前一黑,
几乎站立不稳。我下意识地用手撑住书桌的边缘,才没有让自己狼狈地倒下去。林溪。
我在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是谁?她是谁?
为什么顾言要在我们婚礼的前一天,写下这样一句话?娶我,是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我算什么?一件工具?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完成他对另一个女人承诺的牺牲品?
无数个恶毒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瞬间缠住了我的大脑。我无法呼吸。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我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把那股窒息感压下去,
可吸入肺里的空气,都像是带着刀片。我颤抖着,翻回到日记的第一页。我必须知道。
我必须知道这个叫“林溪”的女人,到底是谁。日记的第一页,
记录的是一个大学开学的日子。今天见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女孩。她穿着一条白裙子,
站在香樟树下,阳光洒在她头发上,像镀了金。她说她叫林溪,像山涧里的小溪。
顾言的笔触,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和雀跃。每一个字,都透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心动。
我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我的动作越来越快,几乎是贪婪地吞噬着上面的每一个字。这本日记,
记录了顾言和林溪的全部过往。从大学校园里的第一次相识,
到学生会里的并肩作战;从图书馆窗边的相视一笑,到情人坡上的第一次牵手。日记里,
有他们为了看一场露天电影,在雨里奔跑的狼狈和快乐。
有他为了给她买一支她喜欢的绝版钢笔,跑遍了全城的执着。有他们在深夜的操场上,
分享同一副耳机,聊着不切实际的未来。字里行间,全都是我从未见过的,
属于顾言的炽热和张扬。他会因为和她吵架而懊恼得一整夜睡不着,
会在日记里剖析自己错在哪里。他会因为她一句不经意的夸奖,而高兴得像个傻子。
他会用大段大段的文字,去描绘她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和眼睛里闪烁的星光。
那个永远温柔、平静、情绪稳定得像一台精密仪器的顾言,
原来也曾有过那样浓烈如火、奋不顾身的爱。只是,那份爱,从不属于我。
12我像一个幽魂,漂浮在顾言的过去里,看着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爱恨嗔痴。嫉妒和心痛,
像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心脏。我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感,期待在日记的后半段,
看到他们争吵、分手、或者是一方劈腿的狗血情节。我想看到他们的感情出现裂痕,
想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唾弃那个叫林溪的女人的理由。可我没有等到。日记的笔触,
是在他们毕业那年,急转直下的。那一页的字迹,写得异常潦草,
甚至有好几处被墨水晕染开,看得出主人当时内心的惶然与崩溃。溪溪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是亨廷顿舞蹈症。医生说,是家族遗传。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亨廷顿舞蹈症。我曾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一种罕见的、可怕的遗传性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会逐渐出现无法控制的舞蹈样动作,
认知能力和精神状态也会严重衰退。它像一个被设定好时间的诅咒,无药可医,
最终会剥夺掉人的一切尊严和生命。日记里,再也没有了那些飞扬的青春和甜蜜的日常。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痛苦。顾言详细地记录了陪林溪化疗、放疗,
看着她日渐衰弱的每一个细节。他写她第一次因为化疗反应,吐得天翻地覆,抱着马桶,
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他只能无力地跪在她身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颤抖的后背。
他写她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曾经那头被阳光镀上金色的长发,变得稀疏枯黄。
他买了各式各样的帽子和假发给她,可她只是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沉默地流泪。
他写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连拿起水杯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困难。有一次,
她想给他倒杯水,却失手打碎了杯子,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手。她看着满手的血,没有哭,
只是绝望地对他说:“顾言,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成了一个废人。
”顾言在日记里写道:那一刻,我真想把自己的命换给她。他写的每一笔,
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凌迟着我的神经。我仿佛能透过这些冷静克制的文字,
看到那个年轻的顾言,是如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一点一点地走向凋零和死亡。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恢复了平静,是一种死灰般的平静。林溪在二十五岁那年,
在一个初秋的午后,永远地离开了他。我合上日记,全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
我嫉妒了半天的情敌,不是劈腿的前女友,也不是分开的白月光。我的丈夫,
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人。13日记的纸页很薄,被我捏得微微卷曲,
边缘几乎要被我指尖的冷汗浸透。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最残酷的真相,
以为林溪的死已经是这个故事血淋淋的结局。我错了。最深的恶意,
往往包裹在最温柔的糖衣里。我又往后翻了几页。那是在林溪去世后,
顾言的日记空了很长一段时间。再次提笔时,字迹里透着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块里凿出来的。他写道:整理溪溪遗物的时候,
发现她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她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陪我一起老去。她最大的愿望,
就是我能幸福。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不祥的预感扼住了我的喉咙。她说,
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她说我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其实骨子里太执拗,如果不被人推一把,
可能会在回忆里沉溺一辈子。所以,她帮我选好了。我的呼吸停滞了。
溪溪在信里写:“顾言,你们公司新来的那个助理,叫苏晚的那个女孩,我见过几次。
她很温柔,也很简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很适合你。她不像我,身体不好,
会成为你的拖累。你答应我,去追她,好好和她在一起,组建一个家庭,
就像我们曾经计划的那样。”“……她是我们公司里,我观察过最适合我的人。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绷断。我不是被顾言选择的。
我甚至不是一个被他偶然发现的,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我,苏晚,
是我丈夫亡妻亲手为他挑选的……继任者。我的存在,从一开始,
就是林溪那个悲伤故事的续集。她像一个仁慈的上帝,在自己生命落幕前,为她心爱的男人,
安排好了一切“生活必需品”。一个妻子,一个家庭,一份按部就班的未来。而我,
就是那个必需品。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口。我猛地推开椅子,
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可我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我的食道。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陌生的,可笑的。我终于明白,
顾言那些无懈可击的完美和温柔,从何而来。那不是爱。那只是在执行一份遗嘱。
14我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踉跄地走出书房。客厅里的一切,都还是我熟悉的样子。
沙发上搭着我随手扔下的毯子,茶几上放着我没喝完的半杯柠檬水,阳光透过落地窗,
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可一切,又都变得面目全非。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家,
这个我以为是幸福堡垒的地方,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精美的舞台。而我,
是这个舞台上唯一一个不知道剧本的,小丑。我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
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像一部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每一帧画面,都在这本日记的注解下,
呈现出它原本狰狞的面目。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那是一家格调很好的法国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