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到汶川地震前---1 归来王戈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他猛地睁开眼睛,
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凉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肤。又是那个梦。梦里是漫天的灰尘,是哭喊声,
是废墟底下伸出来的那只小手。还有那个女人,弓着身子,护着三个孩子,闭着眼,
嘴角有血。他抬起手捂住脸,手心全是汗。三年了。退伍三年,那个梦还是不肯放过他。
摸过床头手机,屏幕亮起来——2008年5月11日 星期日 06:23王戈愣住了。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了三遍。5月11日。2008年。他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
冲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说着例行公事的播报,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清清楚楚:2008年5月11日。王戈的手开始抖。他蹲在地上,
抱着头,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相信——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天前。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汶川。小学。那个女人。他记得她的名字。张倩。前世,
他是第一批进入震区的军人。第三天,在那所倒塌的小学里,他们挖出了她。她死了,
身体弓着,护着怀里的三个孩子。两个活着,一个没撑到救援来。她死的时候还在唱歌。
旁边的人告诉他,她叫张倩,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地震发生的时候,她本来已经跑出来了,
又冲回去救学生。她一个一个往外扒,扒出来十几个,最后一次冲进去的时候楼塌了。
他亲手把她从废墟里抬出来。她闭着眼,脸上很平静。后来很多年,他总能梦见她。
梦见她唱的那首歌,梦见她护着孩子的手,梦见她最后说的那句话——“还有一个”。
他从地上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他要去找她。---2 相遇5月11日傍晚,
王戈到了汶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她,能不能改变什么。他只知道他得去。
哪怕是看一眼,哪怕是确认她还活着。循着前世的记忆,他找到了那所小学。
正是放学的时候,孩子们叽叽喳喳往外涌。王戈站在校门口,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那些鲜活的、完整的、还活着的脸。然后他看见了张倩。她站在教学楼门口,
送学生排队出来。马尾辫,碎花裙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个小男孩的鞋带散了,
她蹲下来帮他系,一边系一边说着什么,小男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戈喉头发紧。她活着。
她活着,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学生都走光了,张倩直起身,
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王戈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你是……”张倩歪着头看他。“我叫王戈。”他说,嗓子哑得厉害,
“我……我是路过这里的。”“哦。”张倩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王戈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说什么?说我是从未来来的,说明天这里会地震,说你会死?
他怕说出来被人当成疯子轰出去。“有事吗?”张倩问。王戈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脸,她活生生的样子。他忽然立正,对着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张倩愣住了。
“张老师。”王戈放下手,声音发颤,“明天……明天上午十点,
您能把孩子们带到操场上吗?”张倩皱眉:“为什么?”“因为……”王戈攥紧拳头,
“因为我请求你。”张倩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站得像一棵树,红着眼眶,
浑身上下绷得像随时会断掉的弦。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是军人?”她问。王戈点头。“明天上午十点……有什么事吗?”王戈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让张倩不忍心再问。“我考虑一下。”她说。
---3 操场5月12日,上午十点。张倩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体育课。
校长站在二楼窗口看着,有点纳闷。张倩今天本来有语文课的,临时改成户外活动了。
问她为什么,她说孩子们需要晒太阳。校长笑了笑,没再问。年轻老师嘛,总有自己的一套。
张倩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孩子们跳绳、踢毽子、跑来跑去。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听那个陌生男人的话,只是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让她没法拒绝。她看了看手表。十点十五分。什么也没发生。也许就是个奇怪的疯子吧。
她想。不过也没什么,孩子们晒晒太阳也挺好。十一点,她带着孩子们回教室上课。
下午两点十分,下课铃响。张倩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往外跑。
下一节是体育课,他们早就盼着了。“杜小军!”张倩喊住一个男孩,
“你今天怎么不去上体育课?”杜小军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作业没写完,想补一补。
”张倩叹了口气:“去吧,作业晚上再写。”“老师,就让我补完吧。
”杜小军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就差一点了。”张倩心软了:“行吧,那你在这儿写,
写完赶紧下去。”杜小军点点头,趴在桌子上继续写。张倩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两点二十五分。
张倩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忽然想起教案落在讲台上了。她转身往回走。两点二十八分。
大地开始晃。张倩扶住墙,第一反应是头晕。然后她看见走廊尽头的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缝,
像黑色的闪电一样朝她爬过来。她听见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下传上来,
像是有一万头野兽在咆哮。她抓住楼梯扶手,整个人被甩来甩去。
然后她听见了孩子们的尖叫。从楼下传来的。从操场上。那些尖叫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晃动停了。张倩站直身子,扶着墙往下跑。跑到二楼拐角,她愣住了。教学楼没了。
三楼、二楼、一楼,全都塌了。她面前是一堆碎砖乱瓦,是她刚才还在上课的教室,
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出来的孩子。她站在废墟边上,浑身发抖。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转身往回跑。杜小军。她的教室里,还有一个杜小军。
---4 还有一个王戈从操场那边冲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张倩往废墟上爬。“张倩!
”他大喊。她没回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碎砖在她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掉。王戈几步追上去,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松手!”她挣扎,“我的学生还在里面!”“我去。”王戈说。
张倩愣了一下,看着他。王戈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往废墟上爬。他爬得很快,手脚并用,
像一只敏捷的兽。张倩站在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废墟的缝隙里。一分钟。两分钟。
三分钟。她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她攥紧自己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废墟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张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看见王戈从废墟里钻出来,
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男孩的脸被灰尘糊满了,眼睛紧紧闭着,哇哇大哭。
王戈把孩子放到张倩面前,大口喘着气。张倩跪下去,一把抱住杜小军。
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着她的衣服喊“老师”。她把他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没事了,没事了。”她喃喃地说。抬起头,她想说什么,却看见王戈背对着她站着,
肩膀微微颤抖。他盯着那片废墟,盯着那些被挖出来和还没挖出来的身体。然后他蹲下去,
用手捂住脸。张倩抱着杜小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想说谢谢,想说很多话,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后颈上被碎砖划破的血痕。她忽然想起昨天。
想起他站在校门口,红着眼眶给她敬礼,请求她把孩子们带到操场上。
她想起他说的话——“明天上午十点”。他怎么知道的?“你……”她开口,声音沙哑,
“你昨天是怎么知道的?”王戈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眼眶红透,
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他看着她,活着的她,完整的她,抱着孩子的她。“张老师。
”他说,声音哽在喉咙里,“你唱首歌吧。”张倩一愣。“唱什么?”王戈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张倩想了想,
轻轻哼起一首歌——“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花园里花朵真鲜艳……”那是她最喜欢给孩子们唱的歌。王戈听着听着,眼泪掉下来。
张倩停下来,慌了:“你别哭啊,你怎么了?”王戈摇摇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却让张倩莫名地跟着红了眼眶。远处又一阵喧哗,有人在喊救人。
王戈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向那片废墟走去。走出两步,他回过头。张倩站在原地,
怀里还抱着那个孩子,碎花裙子上全是灰,马尾辫散了一半,夕阳斜斜地打在她身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王戈忽然想起前世。废墟底下,她被挖出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姿势。护着孩子,闭着眼,脸上很平静。那时候没有阳光。“张老师。
”他喊了一声。“嗯?”王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冲她敬了个礼。然后他转身跑向废墟,
跑向那些喊救命的方向。张倩抱着孩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猝不及防地滚下来。
---5 一夜那一夜,他们没停。王戈在前面扒废墟,张倩在后面接孩子。有活着的,
她抱到安全的地方,用衣服盖着,轻声哄着。有不动的,她轻轻放下,
用手把他们的眼睛合上,站起来,再回去。天很黑,救援队还没到。
只有当地的乡亲们点着火把,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一块砖一块砖地扒。王戈的手早就磨烂了。
指甲翻了好几个,肉往外翻着,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结成黑红的痂。他不吭声,只是继续扒。
张倩跟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在火光里晃,看着他一趟一趟地往返,
看着他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她跑过去,递给他一瓶水。“喝点。”她说。
王戈接过去,仰着脖子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脸上的灰尘里冲出几道白印子。
他把瓶子还给她,转身又要走。“你歇一会儿吧。”张倩拉住他。王戈摇头:“还有活的。
”张倩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红得吓人,但里面有一种光,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松开手。
王戈又消失在废墟里。天亮的时候,他们救出十七个孩子。
王戈最后一次从废墟里出来的时候,腿一软,跪在地上。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
膝盖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软得像两团棉花。张倩跑过去扶他。“你坐下,坐下!”她喊他,
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王戈被她按着坐在地上,靠着半截断墙,大口喘气。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停不下来。张倩看着他。他的手背上全是血口子,
指甲盖翻了好几个,肉往外翻着,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她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包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纱布。“手伸出来。
”她说。王戈摇头:“不用,一会儿还得——”“伸出来。”她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王戈愣了一下,把手伸给她。张倩蹲在他面前,拧开矿泉水,一点一点冲他手上的伤口。
水凉,王戈的手抖了一下,她停住,看他。“疼?”“不疼。”他说。张倩低下头,继续冲。
冲干净了,她撕开纱布,一圈一圈往他手上缠。她的手也在抖,缠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王戈看着她。她的头发全散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眼泪和灰尘混在一起。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往外渗着血丝。眼睛红红的,肿着,
不知道是没睡还是哭过。她低着头,认真地给他缠纱布。缠完了左手,缠右手。
缠到右手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他手背上。王戈的手僵住了。
张倩没抬头,继续缠纱布。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他手上,掉在纱布上,掉在地上。
她不说话,也不擦,就那么哭着给他缠。“张老师。”王戈喊她。她没应。“张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