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城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黏腻,像苏晚此刻攥着检查报告的手心,
潮湿地沁出冷汗。市一院的顶楼天台风很大,卷着楼下街面的喧嚣往上涌,
却吹不散她喉咙里的哽咽——那张薄薄的A4纸上,“左侧乳腺占位,
BI-RADS 4C类,建议尽快穿刺活检”的字样,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
她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栏杆,听着风里夹杂的救护车鸣笛,忽然觉得这世界荒诞得可笑。
上周还在给甲方画治愈系插画,
画里的女孩捧着向日葵笑靥如花;今天就被推进这扇写满“疑似恶性”的玻璃门,
连哭都要找个没人的角落,怕惊扰了谁的平静。“栏杆凉。”清冷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像冰棱敲在玻璃上,脆得让人一激灵。苏晚猛地回头,
看见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天台中央,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烟灰缸就放在脚边的矮凳上,显然在这里待了很久。他侧过脸时,
苏晚看清了他的眉眼——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很紧,睫毛很长,
却在眼下投出片冷硬的阴影。是沈知珩,胸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上周科室组织的学术讲座上见过。据说他三十岁就主刀过难度极高的胸腔镜手术,
也据说他三年前出了场医疗事故后,就再没拿起过主刀钳,脾气冷得像冰柜里的冰块。
苏晚慌忙抹了把脸,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太久腿麻,踉跄着差点摔倒。
沈知珩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触到她胳膊时,
两人都顿了顿——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的薄茧,
干燥而有力;她的皮肤却冰得像刚从冷藏柜里捞出来,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沈医生。
”她低着头打招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没应声,收回手时,
目光扫过她掉在地上的检查报告。苏晚下意识想去捡,他却已经弯腰拾了起来,
指尖在“乳腺”两个字上停顿的瞬间,她看见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刚出的结果?
”他把报告递回来,语气听不出情绪。“嗯。”苏晚捏着纸页的边角,指节泛白,
“还没……还没告诉家里人。”风又大了些,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沈知珩把烟塞进烟盒,
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住脚步:“穿刺安排在什么时候?”“明天。”“需要家属陪同。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带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苏晚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笑不出来:“我爸妈……我爸在做透析,我妈要照顾他,不想让他们担心。
”沈知珩沉默了片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支笔,在报告背面写下串号码:“明天我有空,
要是没人陪,打这个电话。”笔是黑色的签字笔,字迹凌厉得像手术刀划过,却在号码末尾,
极其别扭地画了个小太阳,线条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的涂鸦。苏晚捏着那张纸,
看着他走进楼梯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冷硬的黑色风衣里,或许藏着点不为人知的温度。
二穿刺结果出来那天,苏晚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听着里面护士报名字的声音,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每跳一下都带着钝痛。当“苏晚”两个字响起时,
她站起来的动作,引得旁边的阿姨递来颗水果糖:“姑娘别怕,现在医术好着呢。”诊室里,
沈知珩穿着白大褂,口罩戴到鼻梁,只露出双眼睛。他推过来的病理报告上,
“浸润性导管癌Ⅱ级”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两种方案。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有点闷,“保乳手术,创伤小,但复发率稍高;全切,
根治性强,后期需要做乳房重建。”苏晚盯着报告上的“癌”字,突然笑了:“沈医生,
您觉得哪种能让我活得久点?”沈知珩的睫毛颤了颤,没立刻回答,
反而从抽屉里拿出本画册,是她去年出版的插画集《巷子里的阳光》。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筛下金斑。
“这是你画的?”他指着画问。“嗯,小时候住的老巷子。”苏晚愣了愣,
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那时候你肯定没想过,长大了要跟癌症讨价还价。
”他合上书,眼神落在她脸上,“但活着,才能有机会再画一次那条巷子,不是吗?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不怕死,只是怕自己死了,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没人管,怕母亲一夜白头的样子。可沈知珩的话像根火柴,
在她冻僵的心里擦出点微弱的火苗——是啊,活着,才有机会。“我选全切。”她擦掉眼泪,
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重建的事……以后再说,先保命。
”沈知珩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时,笔尖顿了很久。苏晚看着他写字的手,
忽然想起讲座上主任说的话:“知珩以前做手术,缝合的针脚比绣娘的线还匀。
”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再主刀,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不想碰的伤口,
她何必去揭。住院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棉花,漫长又绵软。苏晚的病房在走廊尽头,
窗外有棵老梧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她是自由插画师,电脑被母亲收走了,怕她累着,
只好揣着速写本,每天趴在床上画画。沈知珩每天早上查房,总是最后一个到她病房。
他会仔细检查伤口敷料,问她睡眠怎么样,有没有恶心呕吐,语气公式化得像在念说明书,
却总在转身时,悄悄把她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有天半夜,
苏晚疼得睡不着,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沈知珩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
白大褂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道浅浅的疤痕。“刚下手术?”她小声问。“嗯,
顺道看看。”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灯光下,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得一清二楚,
“护士说你今晚没睡好。”苏晚捧着温热的牛奶,忽然想起穿刺那天,她给他打电话,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她出来时,
看见他站在走廊窗下,对着手机屏幕上的解剖图出神,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
像是在模拟手术步骤。“沈医生,”她吸了口牛奶,甜香漫过舌尖时,胆子忽然大了些,
“您以前……是不是很喜欢做手术?”沈知珩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
反而指着她床头的速写本:“画的什么?”本子摊开着,
上面是幅他的速写——穿着白大褂的侧影,站在手术台边,手里握着手术刀,
眼神专注得发亮。苏晚慌忙想合上,却被他按住了手。“画得不错。
”他的指尖划过画中人的眼睛,“只是……这双眼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了。”那天晚上,
沈知珩没走。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听苏晚讲她怎么爱上画画的——小时候父亲在巷口开杂货铺,
她总趴在柜台上画来往的行人;后来父亲生病,她靠接稿赚医药费,画里却总带着阳光,
怕母亲看着难过。“你很勇敢。”他听完,忽然说。苏晚笑了:“跟沈医生比起来,差远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雨,直到天快亮时才起身离开。
苏晚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的男人,心里或许藏着片海,
只是被厚厚的冰层盖住了。三手术定在一周后。前一天晚上,苏晚的母亲提着保温桶来,
打开盖子时,飘出股浓郁的鸡汤香。“你张阿姨家的老母鸡,炖了三个小时。
”母亲给她盛汤,眼眶红红的,“明天手术……妈进去陪你好不好?”苏晚握着母亲的手,
这双手因为常年照顾父亲,关节已经变形,却总在她难过时,把她抱得很紧。“妈,
您在外面等着我就好,沈医生技术好,没事的。”母亲走后,苏晚翻出手机,
想给沈知珩发信息说声谢谢,却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个月亮的表情。
没过两分钟,他回了条语音,背景里有器械碰撞的轻响,应该还在办公室:“别紧张,
睡个好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手术那天,
苏晚被推进手术室时,看见沈知珩站在门口,穿着绿色手术服,口罩戴得很严实,
只露出双眼睛。他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平时的冰冷,反而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麻醉剂注入身体时,苏晚忽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迷迷糊糊间,好像看见他抬手,
在她额头极轻地碰了一下,像片羽毛落下。醒来时,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苏晚动了动手指,感觉左边胸口传来钝痛,
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偏过头,看见沈知珩趴在床边睡着了,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他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嘴角微微抿着,褪去了平时的冷硬,竟有种孩子气的柔软。苏晚看着他腕骨处的疤痕,
忽然想起护士闲聊时说的话:“沈医生三年前那场手术,病人没下来,
他自己也差点没挺过来,手腕被手术刀划了道深口子,现在还留着疤呢。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她想伸手碰碰那道疤,指尖刚要碰到,
沈知珩却猛地醒了,眼里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警惕,像只被惊扰的孤狼。“醒了?
”他站起身,声音还有点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疼吗?”苏晚摇摇头,
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说:“沈医生,你去休息吧。”“没事,我守着。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了她的嘴唇,动作轻柔得不像他。接下来的日子,
沈知珩几乎每天都来病房。有时是查完房顺路,有时是下班后提着保温桶过来,
里面装着他母亲炖的汤。苏晚知道他胃不好,特意让母亲蒸了些山药糕,
用保鲜盒装着给他带去办公室。“你母亲的手艺很好。”他吃着山药糕,眼神柔和了些,
“比我妈做的甜。”“那下次让我妈多做些。”苏晚笑着说,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忽然觉得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都淡了些。出院那天,苏晚收拾东西,发现速写本里夹着张纸条,
是沈知珩的字迹:“每周三下午来复查,别吃辛辣,别熬夜。”末尾的手机号后面,
依旧画着那个笨拙的小太阳。苏晚捏着纸条,站在医院门口等车时,
看见沈知珩从里面走出来。他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黑色的双肩包,
像个刚放学的大学生。“我送你回去。”他走到她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袋。
“不用了,沈医生,我打车就行。”“顺路。”他说得轻描淡写,苏晚却知道,
他家在医院的另一边,一点也不顺道。出租车里,两人都没说话,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默。
苏晚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手术前他在她额头的那个轻触,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到了小区楼下,沈知珩帮她把行李搬上去。打开门的瞬间,
他愣了愣——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画,有巷子里的老槐树,有阳光下的向日葵,
还有幅没画完的速写,画的是医院天台上的栏杆,栏杆边站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画得不好。”苏晚慌忙想去撕,却被他按住了手。“挺好的。”他看着那幅画,眼神很软,
“等你好了,教我画画吧。”苏晚的脸瞬间红了,点了点头,
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响得格外清晰。四康复期的日子像走钢丝,
一边是小心翼翼的身体护理,一边是努力找回生活的节奏。苏晚开始接一些简单的插画稿,
画得慢了,却比以前更认真。沈知珩每天都会给她发信息,问她伤口疼不疼,
有没有按时吃饭,语气依旧简洁,却比以前多了些温度。秋分那天,苏晚接到个绘本的约稿,
要画一组关于秋天的插画。她背着画板去公园写生,坐在长椅上画落叶时,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苏晚。”她回头,看见沈知珩站在不远处,穿着件卡其色的风衣,
手里提着个纸袋。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给冷硬的轮廓镀上层暖金,
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你怎么来了?”苏晚合上画板,心跳漏了一拍。“刚好路过,
看到你在这里。”他把纸袋递给她,“买了点栗子,热的。”纸袋里飘出糖炒栗子的甜香,
苏晚拿出一颗剥开,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她递给他一颗,指尖碰到他的手时,
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了手。“谢谢。”他接过栗子,放进嘴里时,眼睛弯了弯,
像藏着星光。那天下午,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落叶被风吹得打转,听远处孩子的笑声。
苏晚说起她小时候,父亲总在秋分这天带她来公园捡银杏叶,
夹在书本里做书签;沈知珩说起他妹妹,说她小时候总抢他的零食,却会在他被欺负时,
像只小狼崽似的冲上去保护他。“你妹妹……”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她现在……”沈知珩的笑容淡了下去,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壳:“三年前走的,
跟你一样的病。”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说不出话来。“那天我有台急诊手术,
让别的医生替我给她做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结果出了并发症,
没抢救过来。”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带着秋日的凉意。苏晚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再主刀,为什么总是冷冰冰的——心里的伤口太深,
深到不敢再触碰任何可能勾起回忆的东西。“沈知珩,”她鼓起勇气,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不是你的错。”他抬起头,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自责,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心疼,这个看起来冷硬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