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高考考场,我笑着把正确答案改成错误选项。这一世,我故意考进三流大学,
因为我知道,仇人的女儿在那里等着我。我要让她爱上我,再毁掉她的一切,
就像他们对我做的那样。可她为什么和调查的不一样?
看着那个躲在角落偷偷啃干馒头、被所有人孤立的女孩,我愣住了。最后,
我居然还爱上了她。冰冷的、浑浊的、带着泥土腥味和死亡气息的洪水,瞬间吞没了他。
林深最后的意识,是水压挤碎胸腔的剧痛,
和周宏伟那张隔着扭曲水波、依旧清晰可辨的肥腻脸庞。没有亲临现场,
只是一个视频通话的窗口,嵌在助理捧着的平板电脑里。周宏伟穿着丝绸睡袍,
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半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中,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嘴角咧开,
露出被雪茄熏黄的牙齿。“林总,听说你喜欢游泳?”周宏伟的声音透过电流和水声,
怪异地混合着,“这儿水深,够你游个痛快了。放心,你爸在下面等你,不会寂寞。
”“那块地,还有你们林家的一切,我就笑纳了。对了,替我谢谢你爸,骨头挺硬,
折的时候,声音特别脆。”恨意,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濒死的脑海里,烙下最后的印记。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骤然惊醒!不是浮出水面,
而是猛地从坚硬的木质课桌上弹起,额头差点撞上前排的椅背。空调冷风嘶嘶地吹着,
带着陈年灰尘和制冷剂的味道。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
在浅蓝色的答题卡上投下晃眼的光斑。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墨水将滴未滴。
耳边是沙沙的书写声,间或有一两声压低的咳嗽,监考老师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的轻响,
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声音——那么有力,那么年轻。
他低下头。视线聚焦在答题卡上。理综卷,选择题第三题。题干熟悉得令人心悸,
几个数字和符号排列组合,指向一个毋庸置疑的答案——C。上一世,他选了C。
高考近乎满分,省理科榜眼,光环加身,踏入国内顶尖的T大,意气风发,
以为手握开启璀璨未来的钥匙。那钥匙,最终插进的,却是家破人亡的锁孔。
父亲林振业的建筑公司,被周宏伟的宏远地产用阴毒手段步步蚕食,抢走关键地块,
制造安全事故谣言,勾结银行抽贷……父亲从高楼一跃而下,以最惨烈的方式洗刷冤屈,
却只换来几声叹息。母亲一夜间头发全白,在父亲葬礼后第三个月,安静地睡去再没醒来。
而他,林深,带着父亲的遗志和焚心的仇恨,挣扎着接手残破的公司,试图在绝境中翻盘,
最终却被一场“意外”的洪水,淹没在视察工地的途中。周宏伟!周雨薇!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滔天的恨意,席卷重来。尤其是周雨薇,
那个总是带着得体微笑、出现在财经杂志专访里,
被誉为“地产公主”、“最美接班人”的女人。在他公司最后苟延残喘的时刻,
她曾亲自来访,穿着香奈儿最新款的套装,指甲修剪得精致完美,递过来一份收购协议,
语气轻柔如情人低语,内容却毒如砒霜:“林深,放手吧。你斗不过的。这份协议,
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何必把自己,还有你死去的父母那点可怜的名声,都搭进去呢?
”她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残忍。仿佛碾碎别人毕生心血和家族性命,
不过是午后茶点前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就是这对父女!一个在台前赶尽杀绝,
一个在幕后优雅递刀。而一切悲剧的源头,或者说,
周宏伟最初对林家产生兴趣并露出獠牙的契机,据说就始于T大那场精英云集的校友交流会。
在那里,刚刚崭露头角的林深, “巧遇”了同样就读于T大、光芒四射的周雨薇。此后,
一切顺理成章又充满陷阱。呼吸骤然粗重,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咯咯作响,
引来旁边考生诧异的一瞥。监考老师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目光如鹰隼般扫来。
林深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压下喉咙口的腥甜。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回到了高考考场,回到了一切尚未发生、一切皆有可能改变的起点。
一个疯狂的计划,伴随着灭顶的恨意,在脑海里迅速成型,清晰如刀刻。顶尖学府?
锦绣前程?那不过是周家父女为他选好的、通往屠宰场的金光大道。这一世,
他要走另一条路。一条他们绝对想不到,也无法轻易掌控的路。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不是笑,是肌肉失控的抽搐,是恨意与决绝交织出的扭曲弧度。他垂下眼,
遮住眸子里翻涌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黑潮。笔尖动了。稳稳地,毫不犹豫地,
将答题卡上那个已经选好的“C”涂掉。力道之大,几乎划破纸面。然后,
在旁边的“B”选项上,重重地、彻底地涂满。黑色的墨迹晕开一小团,
像一滴浓稠的、冰冷的血。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数学考试,
那道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三种解法的压轴大题,他流畅地书写着,却在最关键的一步,
引入了一个极其精巧隐蔽的错误。英语作文,他挥洒着远超高中水平的复杂句式和词汇,
构建出的却是一个逻辑彻底崩塌、主题完全偏移的华丽废墟。语文的古文阅读和诗词鉴赏,
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得分点,写下似是而非、甚至故意曲解的批注。每一笔落下去,
都像在亲手挖掘自己的坟墓。但他知道,这坟墓,最终要埋葬的,绝不止他一个人。
监考老师再次踱步到他身边,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目光扫过他几乎空白的作文草稿纸,
扫过他选择题区域那些刺眼的涂改,眉头紧紧锁起,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摇了摇头走开。那叹息里或许有关切,有惋惜。但林深心如铁石。来自成人世界的善意提醒,
在此刻的他听来,遥远而廉价。他正在为自己,也为仇敌,铺设一条通往深渊的钢索。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尖利地撕裂了考场内凝固般的空气。林深几乎是第一个站起身,
交卷,离开。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承载了无数人梦想与汗水的地方。走廊里,
阳光灿烂得刺眼,人声鼎沸如煮开的滚水。狂喜的尖叫,崩溃的哭泣,热烈的对答案,
解脱的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最纯粹的情绪,
对未来毫无保留地敞开。他沉默地穿过这片沸腾的海洋。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与周围格格不入。口袋里,手机震动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父母,是亲戚,是老师,
是同学。关心、询问、期待。尤其是母亲。上一世,得知他高考成绩时,
母亲脸上那骄傲得发光的笑容,是他灰暗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而这一世……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回家路上,他绕到网吧,
用假身份证查了周雨薇的信息。和他模糊记忆中的一样,周雨薇,
宏远地产董事长周宏伟的独生女,从小在国际学校就读,成绩优异,多才多艺,
典型的白富美。但关于她大学去向的公开信息很少,只有零星八卦传闻,
说她似乎没有选择出国或者顶尖名校,而是去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三本院校——南江学院。
原因众说纷纭,有的说她高考发挥严重失常,有的说周宏伟有意让她在基层锻炼,
还有更离奇的猜测。上一世,林深对此毫无兴趣,他的世界与南江学院毫无交集。但这一世,
这条信息成了黑暗中的灯塔。南江学院。就是这里了。一个三流大学,管理松散,鱼龙混杂。
远离聚光灯和家族势力的直接庇护,简直是进行某些“计划”最理想的温床。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家里气氛凝重得像结冰。母亲拿着成绩单,手指抖得厉害,
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抬起头,眼眶通红,
却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深深……没事,没事啊,
一次考试而已……咱、咱复读一年,妈陪着你……”父亲林振业则沉默地坐在沙发上,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心拧成了深刻的“川”字。良久,他掐灭烟头,声音沙哑:“不复读。
南江学院是吧?我打听过了,也有几个不错的专业。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
”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力道很重,“儿子,路还长。”那手掌的温度,
隔着一层衬衫布料传来,烫得林深心脏狠狠一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
但看到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母亲强忍的泪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化为更加坚硬的决心。他必须走下去。为了最终能真正保护他们。
暑假在压抑和亲戚们“善意”的询问中度过。林深拒绝了所有聚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疯狂地搜集一切关于周家,特别是周雨薇的信息。他需要了解她,才能接近她,
才能……毁了她。网络上关于周雨薇的痕迹很少,尤其是近期的。
只有几张早年参加慈善活动的模糊照片,穿着昂贵的裙子,笑容标准得像橱窗里的娃娃。
越是如此,林深越觉得可疑。一个地产大亨的独生女,低调到这种程度?他花了些钱,
通过特殊渠道找到一些边缘消息,拼凑出的画像也符合他的预期:骄纵,任性,挥霍无度,
私生活据说也并不检点,在南江学院估计也是横行霸道的主。这很好。这样的猎物,
摧毁起来,才更能让周宏伟感受到切肤之痛。九月,南江学院开学。
校园比想象中更破旧一些,主路两旁的梧桐树倒是高大,只是树叶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尘。
各色横幅迎新,嘈杂的音乐,拖着行李的新生和家长,
装的推销员……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灰尘和一种微妙的、属于“次选择”环境的躁动与茫然。
林深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囊。他拒绝了父母的陪同,独自报到。
刻意挑选了最便宜的六人间宿舍,
和五个来自天南地北、对未来同样迷茫或满不在乎的男生成了室友。他的专业是调剂的结果,
一个冷门且就业前景黯淡的管理类专业,正合他意。
他没有像其他新生那样急于参加社团、结交人脉。而是像一头孤狼,
开始在校内 systematically 地搜寻目标。按照他的预想,
周雨薇这样的存在,即便在这样一所学校,也必然是瞩目的焦点。最时髦的打扮,
最昂贵的包包,出入有跟班,行事高调嚣张。他设想了无数个“偶遇”的场景,
脑海里排练过该如何展露出那种恰好能吸引这类女孩的、带着一丝落拓不羁和神秘感的笑容。
然而,一天,两天,一周过去了。他逛遍了学校最繁华的商圈,
留意了所有据说“有档次”的餐厅和咖啡馆,
甚至偷偷去艺术学院和据说富二代聚集的经管学院附近蹲守,
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符合“周雨薇”特征的身影。
那个印象中衣着光鲜、眼神傲慢的“地产公主”,仿佛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校园。一丝疑虑,
像初冬的冰碴,悄悄渗入他被仇恨填满的胸腔。是信息有误?还是周宏伟把她保护得更好,
送到了国外?不,不可能。他反复核实过,周雨薇的学籍确实在南江学院,今年入学。
他开始扩大搜索范围,更加耐心,也更加隐蔽。
甚至动用了一点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察言观色和追踪的技巧。直到开学后的第二个周四,
黄昏。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闷热无风。林深因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没有去食堂,
而是漫无目的地逛到了校园西北角。这里靠近废弃的老校区,人迹罕至,
几栋红砖老楼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窗户破碎,像空洞的眼睛。角落里,
有一个早已停用、门窗用木板钉死的旧食堂,墙皮斑驳脱落,门口堆着建筑垃圾。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极其轻微、近乎小动物啃噬般的声音,
从那旧食堂侧面一个更加隐蔽的、堆放废弃桌椅和杂物的夹角里传了出来。鬼使神差地,
林深放轻脚步,靠了过去。绕过一堆生锈的自行车架和破旧橱柜,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孩。她蹲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斑驳掉渣的墙壁,蜷缩成一团,
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缩水的浅灰色旧T恤,
和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运动长裤,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纤细苍白的脚踝。
脚上是一双边角开裂的帆布鞋。她低着头,长长的、枯黄缺乏光泽的头发垂下来,
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半个馒头——那馒头颜色不对,带着可疑的灰绿色斑点,
显然是放久了已经发霉。她就着手里一个同样破旧的、掉了漆的军用水壶里倒出的冷水,
一小口、一小口,极其艰难地啃噬着那霉变的馒头。每咬一下,瘦削的肩膀都轻轻颤抖一下,
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也掀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林深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大、却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
镶嵌在过分瘦削、几乎皮包骨的脸上。
眼睛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骄纵、傲慢或者任何属于富家千金的神采,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惊惶不安的麻木,以及一种濒临绝境的、小兽般的绝望。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袖口露出的手腕,
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咔嚓。”林深无意识地踩断了地上的一根枯枝。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手里的半个霉馒头掉在地上,滚进了灰尘里。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深看到了她全貌。那张脸,即使被饥饿和苦难折磨得脱了形,
依旧能依稀辨认出……分明就是周雨薇!是他在资料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周宏伟的独生女!
可是,怎么会?!
脑海中有关于“周雨薇”的一切认知——精致、高傲、奢侈、残忍——在这一瞬间,
被眼前这个躲在废弃角落、啃食霉馒头、瘦骨嶙峋、眼神惊恐绝望的女孩,击得粉碎!
不对……这不可能……调查有误?同名同姓?还是……周宏伟故意设计的苦肉计?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碰撞,掀起惊涛骇浪。
他精心策划、反复推演、寄托了全部恨意与生存意义的复仇剧本,第一页才刚刚翻开,
主角的形象就彻底崩塌,变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谜团。女孩看着他,
眼神里的惊恐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死水般的灰败覆盖。她默默地、吃力地挪动了一下,
试图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更低,
仿佛这样就能从这个陌生的、目睹她最不堪一面的注视者眼前消失。
她没有去捡那个掉在地上的馒头,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瘦弱的脊背微微起伏。
林深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南江深秋带着湿意的寒风,穿过废弃食堂的破窗洞,呜咽着吹过,
卷起地上那半个沾满灰尘的霉馒头,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计划,
所有的决绝,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清晰的目标,变成了一团混乱不堪的迷雾。剧本,
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而那颗被仇恨冰封的心脏,在看清女孩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时,
竟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他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塑,钉在那堆腐朽的杂物和灰尘之间。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眼前瘦弱蜷缩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衣着光鲜、眼神冷漠的周雨薇,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这不是伪装。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惶,被生活碾碎后残余的死寂,
还有身体因长期饥饿和困顿呈现出的脆弱,绝不是演技能够达到的。周宏伟或许阴毒,
但没必要,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独生女扔到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来“钓鱼”。
除非……调查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指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目标?不,脸是一样的。
名字呢?他需要确认。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敲打着混乱的思绪。
林深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后退了半步,踩在松软的落叶和碎石上,
发出簌簌的轻响。
——他暂时无法将她与“周雨薇”三个字画上等号——似乎因为这细微的响动又颤抖了一下,
但没有再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林深转身,
近乎狼狈地离开了那个废弃的角落。直到走出那片荒僻的老校区,
回到主干道上稀疏的人流和昏暗的路灯光晕里,他才稍稍找回一点呼吸的节奏。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他汗湿的额角,激起一阵战栗。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校外一个黑网吧,用现金开了台机器。
避开所有可能的监控和实名认证,他再次潜入网络深处,
这次不再局限于公开信息和道听途说。
他调动起前世在商海沉浮、与周宏伟周旋时学到的一切手段,沿着更隐秘的路径搜寻。
几个小时后,他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和零碎的信息碎片,
脸色在显示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周雨薇,女,十八岁,南江学院本年度新生,
录取专业为工商管理市场营销方向。父亲一栏,赫然写着“周宏伟”,
母亲一栏是“李静”已故。家庭住址登记的是周宏伟名下那栋众所周知的豪华别墅。
学籍档案里的照片,正是他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只是稍微饱满一些,眼神略显空洞,
但绝非他记忆中神采飞扬的模样。身份没错。她就是周雨薇,周宏伟法律意义上的女儿。
但为什么?他关掉网页,靠在油腻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网吧里弥漫着烟味、泡面味和少年们激动的叫喊声,嘈杂刺耳,却无法穿透他脑海里的迷雾。
复仇的火焰并没有熄灭,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状况浇上了一盆冰水,
发出嗤嗤的响声,冒出混乱的浓烟。计划必须调整。在弄清真相之前,
盲目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落入更深的陷阱。接下来的几天,
林深彻底变成了一个幽灵。他不再漫无目的地寻找那个“高调”的周雨薇,
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隐秘地投向了那个躲在废墟角落里的影子。他很快摸清了她的活动规律。
她几乎不与任何人同行,总是独来独往,低着头,贴着墙根走路,速度快得有些慌张。
她去最便宜的、几乎全是素菜的大食堂窗口,打一份最便宜的米饭,有时候只打半份,
然后躲到最角落、最不引人注意的位置,飞快地吃完。她上课总是最早到,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下课铃一响就消失,从不参与任何讨论或社团活动。
她的衣服似乎只有那两三套,洗得发白,不合身。林深甚至发现,
她似乎不止一个“秘密基地”。除了那个废弃食堂的角落,
她偶尔会去图书馆最老旧、灰尘最厚的区域,那里几乎无人光顾,
她就缩在积满灰尘的书架后面,不是看书,只是发呆,或者……偷偷抹眼泪。还有一次,
他跟踪她到了学校后山一处几乎干涸的小溪边,她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对着浑浊的溪水,
看了很久很久。她的身上,看不到一分一毫“地产公主”该有的痕迹。没有名牌衣物,
没有化妆品,没有跟班,没有趾高气扬,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似乎是一种奢侈。
林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与之俱来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异样感。
每当看到她因为别人的一个无意靠近而瑟缩,
看到她对着食堂里别人倒掉的剩菜默默吞咽口水,看到她瘦弱的肩膀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时,
那原本被仇恨占据的心底某个角落,就会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类似于……刺痛的东西。不,
不可能。他立刻掐灭这种情绪。她是周宏伟的女儿。是仇人的血脉。她的苦难,
也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或者,是周宏伟那个变态故意施加的磨练?
甚至……是父女反目?他需要更接近,才能看清。机会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出现。
林深看到周雨薇从图书馆出来,抱着几本厚厚的、似乎是从旧书堆里借来的专业书,
低着头快步往宿舍区走。雨不大,但很密,她没有伞,只是把书紧紧抱在怀里,
试图用单薄的身体遮住。雨水很快打湿了她枯黄的头发和单薄的旧外套。
林深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不远不近地跟着。路过一个积水较深的小坑时,周雨薇脚下一滑,
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怀里的书脱手飞了出去,掉进浑浊的积水里。她慌忙爬起来,
也顾不得自己满身泥水,跪在地上就去捞那些书,手指冻得通红,眼神慌乱又心疼。
林深脚步顿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应该走开,或者冷眼旁观。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自然”的接触机会,但他还没准备好。然而,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
迈步走了过去。黑色的伞面倾斜,遮住了她头顶冰冷的雨丝。周雨薇的动作僵住了。
她保持着跪地的姿势,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看向林深,那双过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熟悉的惊恐,
迅速弥漫开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像一只被逼到绝路、却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小动物。“书湿了。”林深听到自己的声音,
平静得有些刻意。他弯下腰,用没打伞的那只手,帮她把散落在积水里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书页浸了水,变得沉重,边角脏污。“谢……谢谢。”她的声音细微、沙哑,
几乎被雨声淹没。她伸出手,想接过书,手指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林深没有立刻把书给她,而是就着雨水,用力甩了甩书页上的水珠,
又在自己相对干净的外套下摆擦了擦封面的泥点。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
“还能看。”他把书递过去,目光扫过她湿透的、更显单薄的衣衫,和冻得发紫的嘴唇,
“下次记得看路。”周雨薇接过书,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低着头,
不敢再看林深,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湿发随着动作晃动。“……嗯。”林深撑着伞,
站在原地。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
一种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周雨薇似乎更加不安了,抱着书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她嗫嚅着,终于鼓起勇气般飞快地说了一句:“我……我走了。”然后,不等林深反应,
她转身就跑,甚至没敢再走有积水的路,而是踉跄着冲进了旁边的草地,深一脚浅一脚,
很快消失在雨幕和宿舍楼的拐角。林深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捡书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泥污和冰凉的雨水。
刚才那一瞬间,靠近她的时候,
他闻到了一丝极其清淡的、混合着廉价肥皂和雨水味道的气息,
没有任何香水或化妆品的痕迹。她抬起头时,惊惶的眼神深处,除了恐惧,
似乎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纯粹的茫然和无助。那把黑色的伞,还撑在他的头顶,
隔绝了冰凉的雨,却仿佛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重。他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第一步接触,比他预想的更简单,
也更……复杂。仇恨的剧本依然在心底,但主角的形象已经面目全非。
他原计划中那些“偶遇”、“吸引”、“俘获”的套路,
在这个瑟瑟发抖、惊惶如兔的女孩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和……残忍。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周雨薇,关于周宏伟,关于这个明显扭曲的“父女关系”。几天后,林深用了一点手段,
拿到了周雨薇课表和她宿舍楼的垃圾清运大致时间。
他“偶然”地和她选了同一节傍晚的公共选修课,坐在隔着她几排的位置。
他看到她依旧坐在角落,低着头,笔记记得很认真,但老师提问时,她总是深深埋下头,
恨不得消失在桌椅后面。下课,她又是第一个匆匆离开。他没有再主动靠近,只是观察。
他还“偶遇”了她宿舍楼的管理员阿姨,闲聊中递过去一袋水果,随口打听。“哦,
你说那个特别瘦、不太说话的小姑娘啊?”阿姨嗑着瓜子,话匣子打开,“是挺可怜的,
没见过她家里人来,衣服就那两件,洗得都发白了。晚上好像还在走廊灯下看书?
有次我半夜巡查看见的。唉,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对了,她好像经常收到一些信,
看着挺厚,但每次看完脸色就更差了,有时候还偷偷哭。”信?林深记下了这个细节。
他还发现,周雨薇似乎在某些特定的日子——比如月初,
或者某个不固定的时间——会显得格外焦虑和低落。她会更频繁地去那个废弃食堂的角落,
待的时间更长,有时只是坐着,有时会用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抽动。一个计划,
在他心中慢慢成形,冰冷而精密,却不再仅仅关乎毁灭。他要先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接近、观察、获取信任,是唯一的方式。即使这“信任”的终点,可能依然是深渊。
深秋的校园,梧桐树叶终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风更冷了。
林深从二手书店,买了几本市场营销专业的旧参考书,其中一本的版本,
正好是周雨薇那天掉在水坑里的同款,只是更新一些。然后,
在一个她常去的、午后人迹罕至的小自习室,他“不小心”把这本书,连同自己的笔记,
遗落在了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的旁边。第二天再去,书和笔记都不见了。隔了一天,
那本被仔细擦拭干净、甚至压平了卷角的旧书,
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出现在了他宿舍楼下的匿名信件收取处南江学院管理混乱的产物之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得工整,却力道很轻,仿佛生怕划破了纸张:“书还你。
笔记我抄完了,夹在书里。谢谢。”没有署名。林深翻开书,
里面果然夹着一叠抄写工整的笔记,甚至比他原来的笔记更细致,
在一些难点旁边还有用铅笔写的、小小的疑问或注解,字迹清秀。
他看着那叠笔记和那张纸条,良久,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饵,放下去了。鱼,会咬钩吗?
而他这个垂钓者,在冰冷的复仇之水边,看着水中那个模糊扭曲、全然陌生的倒影,
第一次对自己的钓竿和初衷,产生了一丝裂隙般的动摇。林深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条,
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工整却力弱的铅笔字,像她这个人一样,
小心翼翼地蜷缩在方寸之间,生怕逾越半分。谢谢。两个字,疏离又客气,
堵死了任何借题发挥、继续攀谈的由头。比他预想的更警惕,或者说,更封闭。
但这反而让林深心中那股异样的探究欲,像被风吹动的暗火,明明灭灭,却不肯彻底熄灭。
仇恨的根基被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更焦灼的困惑。她到底是谁?
周宏伟的亲生女儿,为何会沦落至此?是弃子?是惩罚?还是某种更扭曲的家族秘辛?
他把纸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那本夹着她抄写笔记的旧书,他翻看了许久。
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在一些复杂的理论旁边,
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自己的理解,有时是一个问号,有时是简单的“不懂”、“矛盾”。
看得出来,她学得很吃力,但也在拼命试图抓住什么。
这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心思不在学习上的富家女会做的事情。几天后,那节公共选修课。
林深提前到了教室,依旧选了隔她几排、斜后方的位置。周雨薇准时出现,
还是那身洗得发灰的旧衣,低着头,快步走到她惯常的角落,放下书包,
拿出笔记本和那本……林深眼神一凝,是她自己的旧版教材,不是他“借”出的那本更新版。
她不用那本书。是察觉了什么?还是仅仅出于一种不愿亏欠的、近乎固执的谨慎?
课讲到一半,老师布置了一个随堂小组讨论,临时划分区域,就近组成3-4人小组。
教室里顿时一阵挪动椅子的嘈杂。林深所在区域,除了他和周雨薇,还有另外两个男生。
那两个男生对视一眼,显然对和周雨薇一组有些犹豫——她太不起眼,
甚至有些“晦气”的孤僻。但也没说什么,敷衍地挪了挪椅子。周雨薇的头埋得更低了,
手指攥着笔,指节泛白。林深站起身,将自己的椅子干脆地拖到了她那排,
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坐下。“这里人齐了。”他对那两个男生说,语气平淡。
周雨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讨论的话题是关于一个简单的市场案例。
两个男生心不在焉,随口扯了几句。林深也没多言,只说了几句切中要害的分析,
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旁边。周雨薇一直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直到老师开始巡视,快到他们这边时,其中一个男生捅了捅她胳膊,语气不耐:“喂,你呢?
说点啥啊,别拖后腿。”她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臂,慌乱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我……我觉得……那个……”“成本分析忽略了隐性管理支出,渠道策略也过于理想化,
没有考虑本地经销商的排他性协议。”林深接过话头,声音平稳,
将她纸上凌乱划写的几个关键词,自然地串联成了完整的句子。他说完,才转向她,
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周雨薇愕然地看着他,
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纸上那几个不成句的词组,
眼里闪过极度的窘迫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耳朵尖都红透了。林深不再看她,转向那两个已经有点愣神的男生:“大概就这些,
可以了吗?”讨论草草结束。后半节课,林深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
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他一下,又像受惊的鸟儿般倏地收回。不安,疑惑,
还有一点点极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激。下课铃响,
她依旧是第一个抓起书包要走的。林深没有动,只是在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门口时,
提高了一点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恰好能让她听到:“上次那本书的笔记,
第五章的推导我有点没看懂,你抄的那份旁边有个注解……”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回头,更快地消失了。林深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痕迹。
不是计划得逞的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或者说,窥见谜题一角的兴味。她太敏感,
太警惕,像浑身竖起尖刺的刺猬,又像惊弓之鸟。强攻不行,只能一点点卸下她的防备。
他开始了更耐心、也更隐蔽的“浸润”。他“偶然”发现她常去那个旧图书馆角落,
有时会“刚好”也在那里查资料,隔着几个书架,互不打扰。有一次,
她似乎被一段晦涩的英文文献卡住了,眉头紧锁,反复查阅着破旧的双解词典,
急得额角渗出细汗。林深放下自己的书,走过去,没看她,
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文献中某个她可能忽略的介词结构,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简单解释了一句语法歧义,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搭讪,没有停留。
他注意到她月初那几天,焦虑感会达到顶峰,去废弃角落的频率增加。有一次,
他“路过”时,“不小心”将一张校园内勤工俭学招聘的广告单他早就准备好的,
一个在图书馆夜间整理书籍的轻松职位飘落在那附近。第二天,
他看到她在仔细阅读那张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皱巴巴的广告单,
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望和犹豫。
他甚至摸清了她收到那些“厚信”的大致时间——每月中旬,由门卫转交。那之后的一两天,
她总会异常沉默,脸色惨白,眼神空茫,有时甚至会在课堂上走神,被老师点名也浑然不觉。
林深没有试图去截获那些信。那太危险,容易暴露。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些信,
和她极端的贫困、惊恐的状态,脱不了干系。来自周宏伟?还是其他什么人?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流逝。南江的冬天来了,湿冷刺骨。周雨薇依旧穿着单薄的旧衣,
冻得嘴唇发紫,手上生了暗红的冻疮。她最终去应聘了那个图书馆的夜班整理员,被录用了。
工作很枯燥,报酬微薄,但至少能在有暖气的室内待上几小时,
还能接触一些她似乎很渴望的书。林深“泡”图书馆的时间也变长了。有时深夜离开,
会“偶遇”刚刚下班的她。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沉默地走在寂寥的、只有路灯洒下昏黄光晕的校园小径上。他从未回头,
她也从未试图靠近或开口。只有脚步声,一重一轻,交织在寒冷的夜气中,
形成一种奇特的、沉默的“同行”。这种古怪的“默契”,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夜晚。寒流突至,雨夹雪粒子砸得窗户噼啪作响。
图书馆闭馆比平日早。林深因为查阅一份资料耽搁了时间,出来时,馆内灯火已暗了大半。
他走到门口,却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图书馆大厅侧门的狭窄屋檐下,
外面是肆虐的雨雪狂风。她没带伞。抱着胳膊,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
眼神茫然地望着黑沉沉、被雨幕笼罩的校园,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冲进这冰雨里。那身影,
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或被寒冷击碎。林深的脚步停住了。理智告诉他,
应该像以往一样,视而不见地离开。但他的脚却像灌了铅。
他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茫然。也看到了她单薄裤脚下,
那双已经湿透、边缘开裂的帆布鞋。几乎是同时,她似乎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
深吸一口气,就要低头冲进雨里——“等一下。”声音出口,林深自己都愣了一下。
比他计划中任何一次“偶遇”的开场白都要直接,也……生硬。周雨薇吓得猛地一哆嗦,
惊惶地转过头,看见是他,眼底的戒备瞬间升至顶点,身体更紧地贴住了冰冷的墙壁,
仿佛那是唯一的屏障。
林深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带抓绒内衬的防风外套为了御寒和“不起眼”,
他这学期刻意穿的都是些结实但普通的衣物,递过去。动作有点快,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穿上。”他说,语气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命令式,
“雨太大了。”周雨薇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看他,
又看看那件递到眼前、看起来干燥温暖的外套,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事物。
她猛地摇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声音发颤:“不……不用……我……”“会冻病。
”林深打断她,眉头微皱,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将外套塞进她怀里。
布料擦过她冰凉的手指。“图书馆有备用伞,我去拿。在这里等着。”说完,
他不再看她瞬间呆滞的表情,转身快步走回图书馆内,
向还没来得及离开的管理员借了一把长柄黑伞。等他拿着伞出来,周雨薇还僵在原地,
怀里抱着他那件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外套,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
脸上是全然的无措和慌乱,眼圈似乎有些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林深撑开伞,
走到她面前,将伞柄递向她:“拿着。”周雨薇像是被烫到一样,又往后缩了缩,
声音细若蚊蚋:“你……你自己……”“我住得近。”林深简短道,
再次将伞柄往她手里一塞,这次碰到了她冰冷的手指。她又是一颤,却没再挣脱。
“外套穿上。伞明天还到三教107教室,我下午有课。”他报了一个真实的教室号,然后,
不等她反应,拉起外套的兜帽罩在自己头上他里面还有一件不算太薄的毛衣,
转身就走进了密集的雨雪中。步伐很快,背影很快被灰茫茫的雨幕吞噬。
周雨薇抱着带着陌生体温的外套,握着尚存一丝他人手掌余温的伞柄,呆呆地站在原地。
冰冷的雨水被隔绝在外,小小的屋檐下,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她自己狂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笨拙地将那件宽大的外套裹在自己身上。
残留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冰冷僵硬的躯体,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酸麻。她看着林深消失的方向,
又低下头,嗅到外套上极其清淡的、属于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没有烟味,没有香水,
是一种……很安全,也很陌生的味道。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砸在干燥的水泥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林深跑回宿舍,浑身湿透,冷得打颤。室友问他伞呢,他含糊说丢了。冲了个热水澡,
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眼前反复浮现的,
是她最后抱着外套、握着伞柄、呆呆站在屋檐下的样子,还有她抬头看他时,
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惊惶,以及惊惶之下,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碎裂般的脆弱。他做了什么?
同情?怜悯?还是为了进一步获取信任的、更高级的伪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当他看到她冻得发抖、准备冲进冰雨里的那一刻,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那不是一个复仇者该有的反应。冰冷的雨点似乎还拍打在他的感官上,但更清晰的,
是塞给她外套时,指尖掠过她手背那一瞬间,触及的、冰一样的寒冷。计划在偏离。
不止是目标偏离,连他自己,好像也开始偏离预设的轨道。那把黑伞,第二天下午,
并没有出现在三教107教室。林深上完课,等到教室空无一人,也没有等到。
一丝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是被她拒绝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回到宿舍,
却在门口发现了那把折叠整齐的黑伞,以及洗干净、叠得方正正的他的外套。伞和衣服外面,
还套着一个干净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袋口用一根细绳仔细系好。没有纸条,
没有留言。林深提起袋子,走回宿舍。打开,拿出外套。洗得很干净,
甚至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折叠的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认真。他将外套抖开,
想挂起来。一张轻飘飘的、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从外套内袋里,滑落出来,
无声地飘到地上。林深弯腰捡起。依旧是铅笔字,比上次更工整,却也更轻,笔画细细的,
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控制着笔尖:“衣服和伞,谢谢。洗干净了。” “衣服口袋里的钱,
我放在伞袋里了。” “真的……谢谢你。”没有署名。林深猛地翻开那个超市塑料袋,
在伞柄缠绕的带子缝隙里,摸出了一小卷被橡皮筋扎得紧紧的、皱巴巴的零钱。
最大面额是十元,更多的是五元、一元,甚至还有几毛的硬币。卷得很紧,像是攒了很久,
也像是……倾其所有。他捏着那卷零钱,和那张轻飘飘的纸条,站在宿舍中央,
半晌没有动弹。窗外的冬阳惨淡,透过玻璃,照在他手上。钱币冰冷,纸条脆弱。
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在父亲公司最艰难时,偷偷变卖首饰后,
将剩下的最后一点钱塞给他时,也是用这样类似的、紧紧卷起的方式,
好像这样就能让单薄的钱显得更有分量一些。那是一种属于贫穷的、无声的尊严,
和竭尽全力不愿亏欠的倔强。这一刻,林深心中那堵由仇恨铸就的冰墙,
发出了清晰的、裂缝蔓延的脆响。他之前所有的推测、怀疑、计划,
在这卷皱巴巴的零钱和这张小心翼翼的感谢纸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这个叫周雨薇的女孩,到底是谁?而他对她,又到底该是什么?
那卷带着体温、皱巴巴的零钱,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林深掌心,
也烙在他被仇恨冰封的心口上。呼吸有一瞬间的滞涩,
宿舍里廉价日光灯的嗡鸣声被无限放大,盖过了窗外冬日的风声。尊严。
贫穷淬炼出的、近乎笨拙的尊严。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卷零钱和纸条一起,
放回了外套的内袋。动作轻得不像他自己。布料柔软的触感,残留着她洗濯后阳光的气息,
还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廉价肥皂的干净味道,混杂在一起,
无声地侵蚀着他坚壁清野的内心防线。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周雨薇。一丝一毫都不是。
复仇的剧本,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写错了角色。他面对的,不是一个骄纵残忍的公主,
而是一个在泥泞里挣扎、却还试图擦干净双手、归还每一分“债务”的囚徒。周宏伟的囚徒?
还是……别的什么?林深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前世冰冷的洪水和周宏伟狞笑的脸,而是她惊惶如鹿的眼睛,冻疮累累的手指,
在图书馆灯光下苍白专注的侧脸,还有最后递还衣物时,那小心翼翼叠出的棱角。混乱。
前所未有的混乱。但混乱深处,一种更清晰、也更危险的决心,破土而出。他必须知道真相。
关于她的一切。然后……然后呢?他不知道。仇恨的指向变得模糊,
但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感觉并未消退,只是转换了目标——从毁灭她,
变成了弄清楚是谁、是什么,将她变成了这副模样。接近的方式,必须改变。
他不再刻意制造那些“偶遇”和“巧合”。那太明显,对她那样敏感的人而言,
恐怕早已是负担。他开始真正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保持距离,但目光如影随形。他注意到,
自从那次雨夜之后,周雨薇偶尔在图书馆夜班时,如果看到他在,不会立刻躲开,
但也不会靠近。有时,
对她专业有用的、但南江学院图书馆没有的参考书在还书车显眼处书是他从旧书网买来的,
做了旧处理。隔几天,那些书会被放回原处,干干净净,
里面有时会夹着一两张薄薄的、从废纸上裁下的纸片,
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某个问题的思考,或是对书中某处观点的疑问。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像是随手笔记,又像是……一种极其谨慎的交流尝试。林深从不回复那些纸片,
也不去“认领”那些书。但他会把她提出的问题,在下一次自己出现在图书馆时,
仿佛自言自语地,对着空气或者书本,简短地说出一两句解题思路或关键词。声音很低,
确保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几次之后,他“遗忘”的书里,偶尔会出现新的纸片,
上面的疑问少了些,有时甚至会有一句极简的“懂了,谢谢”。
一种无声的、近乎地下接头般的古怪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没有对视,没有交谈,
只有书本和纸片传递着微弱的信息流。然而,周雨薇整体的状况并未好转,甚至更糟。
冬意愈深,她的衣衫依旧单薄,冻疮蔓延到手指和耳朵边缘,
脸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青黄。那份图书馆的夜班工作,似乎也未能完全缓解她的窘迫。
林深有一次“路过”她工作的区域,瞥见她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捐赠旧书,
其中几本厚重的精装外文原版书,她拿起来时,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更让林深心头阴霾积聚的,是那些“厚信”。他无法得知内容,
但能清晰地看到它们带来的毁灭性影响。每次收到信后的一两天,
周雨薇整个人会像被抽走了魂,眼神空洞,反应迟钝,偶尔在无人处,
会看到她用指甲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留下深深的红痕,
仿佛要用肉体的疼痛来抵御某种精神上的凌迟。
林深心中的疑团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日俱增。他动用了一些更非常规的手段,
绕过学校那形同虚设的系统,尝试追踪那些信的来源。信息支离破碎,
指向几个不同的、毫无关联的地址,有的甚至是外地。这更显得诡异。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冒险采取更直接手段时,一个突发事件,
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那是期末考试周前的一个深夜,暴雪突降。图书馆提前闭馆。
林深因为复习一门较难的课程,耽搁到很晚,离开时,整栋楼几乎空了。他走到一楼大厅,
却见出口处有争执声。昏暗的灯光下,周雨薇被两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堵在墙角。看穿着打扮,
不像学生,倒像是校外混进来的闲杂人员。其中一个染着黄毛,
正嬉皮笑脸地去扯周雨薇怀里紧紧抱着的背包。“跑什么呀,妹妹?借点钱花花呗,
哥几个大冷天过来也不容易。”“就是,听说你在这儿打工,不至于一点钱没有吧?
”周雨薇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抱着背包,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嘴唇翕动着,
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像是沉溺前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我……我没有……”她终于挤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带着哭腔。“没有?搜搜不就知道了!”黄毛不耐烦了,伸手就要强行抢夺。
林深脑子“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所有理智的算计、步步为营的计划,
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情绪冲垮。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放手。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渣,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带着回响。黄毛和同伴一愣,转过头来。
看到只有林深一个人,穿着普通,身材清瘦,黄毛顿时嗤笑一声:“哟,英雄救美?
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少管闲事!”林深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挡在了周雨薇和那两个混混之间。他的目光落在黄毛抓着背包带子的手上,眼神阴沉得骇人。
前世,他并非文弱书生。父亲公司初创时,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
他也曾跟着保安队长学过几手狠的,后来在逆境中挣扎,更明白在某些时候,
武力是最后的语言。“我再说一遍,放手,滚。”他一字一顿。或许是林深的眼神太冷,
或许是他身上突然爆发出的那种与外表不符的、带着血腥气的压迫感让黄毛有些发怵。
但众目睽睽虽然只有周雨薇一个“观众”,黄毛面子挂不住,骂了句脏话,
挥拳就朝林深面门打来。林深侧头躲过,动作快得不像个学生,左手格开黄毛手臂,
右手握拳,指关节凸起,以短促迅猛的力道,狠狠捣在黄毛肋下某个位置。“呃啊!
”黄毛惨叫一声,瞬间弯腰,脸涨成猪肝色,疼得喘不上气。另一个混混见状,
吼叫着扑上来。林深顺势抓住黄毛还没收回的手臂,往侧后方一拽,
用他的身体挡了一下同伴,同时脚下一绊,手肘向后猛击。动作干净利落,
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第二个混混也被撞得踉跄后退,捂着胸口闷哼。林深没追打,
只是站稳身体,微微喘着气,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们,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要报警,
还是继续?”两个混混显然没想到踢到了铁板,看着林深那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
又看看在地上疼得打滚的黄毛,对视一眼,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搀扶起黄毛,
狼狈地快速消失在图书馆外的风雪夜色中。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外面呼啸的风雪声,和两人有些粗重的呼吸。林深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口翻涌的戾气和手臂上因用力过猛传来的细微疼痛。他转过身。
周雨薇还僵硬地贴在墙角,抱着背包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看着他,眼睛瞪得极大,
里面翻涌着惊魂未定的恐惧,难以置信的震撼,还有更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划过她苍白冰凉的脸颊,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颤抖着,
却发不出任何音节。林深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闷闷地疼。他刚才那番举动,彻底撕碎了他之前苦心维持的“旁观者”伪装。
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尽量让语气缓和下来,尽管他自己也心绪难平:“没事了。他们跑了。
”周雨薇还是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身体抖得厉害。林深犹豫了一下,
脱下自己的羽绒服——他今晚穿得厚实——想给她披上。手刚抬起,她却像是被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