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芒村的雨,总是下得阴冷又漫长。山雾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常年笼罩在村庄上空,
湿气重得能渗进骨头缝里。我叫林野,在外面的城市漂泊了整整三年,拖着半旧的行李箱,
踩着泥泞的山路重新回到这里时,天边正飘着细密冰冷的冷雨。远远望去,
整个白芒村都藏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村口那株千年古榕,
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标志。它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粗壮的树干要七八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合抱,垂下的气根如同老人的胡须,
在风雨里轻轻晃动。可这一次回来,我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古榕的树身下方,
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缝。那道缝窄窄的,却黑得吓人,像是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一道伤口,
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刺骨的寒气。那不是山间清晨的阴凉,是一种沉在地下千年不散的阴冷,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闻一口就让人浑身汗毛倒竖。一到夜里,这道黑缝底下,
就会传来低沉而悠长的嘶吼。不是野兽的嚎叫,不是风声的呜咽,
是一种沉闷、浑浊、带着无尽怨气的声音,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那声音穿透泥土,穿透树根,穿透老旧的木屋墙壁,钻进每一个村民的耳朵里,
让人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更吓人的是,树根的位置,经常会渗出一些暗红黏稠的汁液,
落在泥土里,久久不散,颜色和质感,都像凝固了很久的人血。村里的怪事,
从我回来的第三天开始,接二连三地爆发。先是家家户户养的家禽,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鸡、鸭、鹅,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身体僵硬,双目圆睁,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
死状最惨的是村里的几条土狗,全都对着古榕的方向,狂叫到口吐鲜血,
最后筋疲力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到了晚上,村里的老人常常会从睡梦中惊醒,
浑身冷汗,哆哆嗦嗦地说,听见古榕树下有女人在哭。哭声幽幽的,细细的,断断续续,
在雨夜里飘得很远,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没有人敢在天黑之后靠近古榕。
可恐惧并没有就此停下。真正的噩梦,是从村民失踪开始的。第一个失踪的,
是村东头放牛的王老汉。那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牵着牛往古榕附近的山坡走,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家里人急得到处找,全村人举着火把搜了一夜,
最后只在古榕的黑缝旁边,找到了几滴早已发黑的血迹,
还有王老汉常年戴在头上的那顶破草帽。第二个失踪的,是老支书年仅七岁的小孙子。
孩子贪玩,追着一只蝴蝶跑到了古榕底下,等家人找到那里时,
只捡到了孩子掉落的一只布鞋,树根的泥土上,
留着几道深深的、像是被巨大爪子抓过的痕迹。第三个失踪的,是一个路过白芒村的货郎。
他推着小车想在村里歇脚,看见古榕底下宽敞,便把车停在旁边,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连人带车都没了踪影。村民们只在地上发现了几根破碎的布料,
和一道被强行拖拽留下的深痕。短短半个月,三条人命凭空消失。一时间,
“古榕吃人”的说法,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白芒村。人人自危,
家家户户天一黑就紧闭门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曾经用来乘凉歇脚的古榕,
变成了所有人心中最恐怖的禁地。苏晚是村里唯一的村医,
也是我从小护到大、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她比我小两岁,眉眼温柔,性子却很倔强。
自从村里开始出事,她就一直担惊受怕,每天都会红着眼眶跑到我家,
声音发颤地跟我说她晚上听见的那些恐怖动静。“林野,我真的听见了……”她抓住我的手,
指尖冰凉,浑身都在轻微发抖,“昨晚我起夜,从窗户往外看,古榕底下的黑缝在发光,
还有……还有咀嚼的声音,像是……像是在啃什么东西,还有人在哭,
哭得好惨……”我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心里又疼又沉。我知道她怕,可她更怕我因为好奇,
靠近那棵吃人的古榕。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我不信一棵树会吃人,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我从小在白芒村长大,听着古榕的传说长大,
我绝不相信,一棵守护了村子千年的树,会突然变成吃人的怪物。那些失踪的村民,
那些诡异的声响,那些血迹和抓痕,背后一定藏着比古树更恐怖、更真实的东西。
我决定亲自去查清楚真相。当天夜里,我趁着雨小,悄悄摸向村口的古榕。
黑缝里的寒气比白天更重,嘶吼声也更清晰,地底传来的震动,让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麻。
我蹲在树根旁,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观察,终于在黑缝边缘,
发现了几片漆黑的、带着鳞片的碎屑。那不是树皮,不是石头,
是一种坚硬、冰冷、带着腥气的鳞片。就在我伸手想去触碰那道黑缝时,
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苍老的脚步声。是守树的阿婆。阿婆今年七十八岁,
是白芒村辈分最高、年纪最大的老人,也是世代相传的守树人。她一辈子守着这棵古榕,
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可今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林野,
你不能碰!”阿婆一把拉住我,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下面的东西,不是你能招惹的!
”我看着阿婆的神情,心里猛地一沉:“阿婆,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村里的人失踪,
到底是不是古榕干的?”阿婆沉默了很久,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她抬头望着那棵在风雨中晃动的古榕,终于开口,说出了那个白芒村隐瞒了千年的秘密。
“孩子,那不是树在吃人。”“是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阿婆告诉我,
我们从小听到大的传说,根本不是用来吓唬小孩的故事,而是千真万确的史实。
村口这株千年古榕,根本不是一棵普通的榕树。它是百年前一位云游地仙,
亲手种下的昆仑灵根,用途只有一个——镇压地底那条为祸人间的千年墨蛟。千年之前,
这条墨蛟修行大成,性情暴戾,在群山之中翻江倒海,吞吃人畜,摧毁村庄,
淹良田、毁屋舍,让方圆百里变成了人间炼狱。当时的白芒村,几乎被蛟龙屠戮殆尽,
尸骨遍野,惨不忍睹。地仙路过此地,见生灵涂炭,心生慈悲,可蛟龙修为深厚,
强行斩杀会让蛟魂内丹爆裂,方圆百里都会被妖力吞噬,变成一片死地。无奈之下,
地仙只能以自身百年修为、精血神魂为引,种下这株昆仑灵根,将蛟龙生生钉死在地底深处,
永世镇压。仙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刻在白芒村族谱上的谶语:木在蛟伏,木枯蛟出。
人不守树,妖必灭村。这十六个字,是白芒村生存的根本。古榕在,蛟龙就被镇压在地底。
古榕毁,蛟龙就会冲破封印,重现人间。而那些失踪的村民,根本不是被古榕吃掉的。
是蛟龙在封印松动之后,力量一点点恢复,从地底的黑缝里伸出巨大的蛟爪,
将靠近古树的村民,硬生生拖入地下,活活吞噬。所谓的“古树吃人”,
不过是蛟龙破封食人。我站在古榕底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我们一直害怕的不是树,
是被镇压在地下千年、以人为食的千年妖蛟。千年以来,白芒村一代又一代的守树人,
拼尽全力守护古榕,才换来了村子千年的平安。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比妖蛟更可怕的,
是人心的贪婪。村里的三叔公,是出了名的好逸恶劳、贪得无厌。他一辈子游手好闲,
总想着一夜暴富。自从古榕开始出现异象,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动了歪心思。
他偷偷联系了山外的文物商人,听说千年古榕价值连城,便一心想把树挖走卖钱。在他眼里,
什么千年传说,什么全村安危,什么人命关天,全都比不上一沓沓的钞票。
村民失踪、古榕吃人,在他嘴里,反而变成了砍树的理由。那段时间,
三叔公天天在村里煽动村民,扯着嗓子大喊:“这就是一棵凶树!专门吃人的凶树!留着它,
我们早晚都会被吃光!不如把它挖掉卖给老板,大家分钱,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他把村民的恐惧,包装成利益;把自己的贪婪,美化成正义。不少村民被他说动了。
他们害怕古榕吃人,害怕地底的嘶吼,更害怕世代贫穷的日子。他们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被利益蒙蔽了双眼,完全忘记了,这棵树,已经默默守护了白芒村一千年。
没有人听我和阿婆的劝阻。没有人相信蛟龙真实存在。所有人都被三叔公画下的大饼,